
一杯开水
文/刘小强
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冬天,我从武汉搭乘绿皮火车,一路向西,颠簸着回西安。那时候的绿皮火车,是漫长岁月里最真实的归途。刚发车的时候车厢还算暖和,车头带着火力,车厢茶水间炉火正旺,随时都能接上滚烫的开水。旅人赶路,一杯热水捂手、暖喉,足以消解大半路途的疲惫。可老式长途绿皮车都是这样,开水只够支撑前半程,等车上储备的水烧完、炉火烧尽,往后的路途,就再也没有一口热乎水了,只剩一路寒凉。

那一夜火车穿山越岭,哐当哐当的车轮声从未停歇。冬日昼短夜长,清晨六点多,天色依旧朦胧,只有远山的轮廓在朦胧晨雾里若隐若现。就在这时,列车速度慢慢放缓,最终彻底停稳。
这里是豫西南汝州地界,藏在连绵群山之间的一座无名山间小站。偏僻、冷清,四下都是黑压压的大山,山野寒风扑面而来。很快,车厢广播沙沙作响,传出临时播报:前方路段出现险情,列车临时紧急停车,停留时间不确定,请各位旅客耐心等候。消息一出,整节车厢瞬间安静下来,随即又被刺骨的寒意彻底笼罩。冬天的绿皮车本就四处漏风,车窗缝隙、车门过道,不断灌进山里的冷风。车子一旦停下,行驶中攒下的唯一一点余温瞬间散尽。凌晨五点的深山,寒气彻骨,冷得人浑身僵硬、止不住地瑟瑟发抖。车厢里的旅客实在冻得扛不住,一个个坐在座位上不停跺脚,鞋底磕碰车厢地板,发出一片杂乱沉闷的咚咚声,那是寒夜里最无奈的取暖方式。
一夜舟车劳顿,又冷又渴,所有人第一时间都惦记着车厢那头的开水间。大家抱着搪瓷缸、塑料水杯,纷纷起身,顺着拥挤的过道,一前一后朝着开水间走去。可走到开水间才发现,茶水炉早已冰凉,一滴水也烧不出来。
满怀希望凑过去的旅客,一个个看着冰凉的茶水炉,脸上皆是落空与无奈。没人多说什么,只是默默转身,抱着空空的水杯,垂着头,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车厢里一片焦躁,人人都在盼着能有一口热水暖一暖冻僵的身子。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吆喝:“卖开水喽,有开水,谁要开水?”
我轻轻推开冰冷的车窗,向外望去。昏暗的站台上,站着一个约莫十岁的小姑娘。她头发有些凌乱,鼻尖冻得通红,身上穿的衣裳看着十分单薄,一双手已经冻得肿胀。她手里拎着两个沉甸甸的热水瓶,叫卖声就是从她那里传过来的。
旅途的疲惫加上刺骨的寒冷,我连忙朝她喊道:“小姑娘,给我来一杯开水。”我随手把水杯递过去,小姑娘用近似僵硬的手给我倒了满满一杯开水踮着脚递给我,我接过水杯问道:“一杯开水多少钱?”
小姑娘脆生生地回答:“一块,每杯一块。”

我听了有些愕然,说实话,这个价钱在上世纪九十年代着实有点贵。我心里暗自有些不怨气,只觉得这么小的孩子,竟然趁机抬价。我身上明明带着零钱,可由于心里憋着一股怨气,故意没拿兜里的零钱,从兜里掏出一张绿色的五十元纸币递了过去。小姑娘接过钱,红肿的小手在身上的衣兜来回摸来摸去,翻了好几遍,脸上满是无奈,怯生生对我说:“叔叔,我没有零钱,你有零钱吗?”我心里还带着方才的怨气,语气也没好气:“没零钱,卖这么贵坑人,快找钱!”。小姑娘微微颤颤把五十元递给我,小声说道:“叔叔,对不起!本不该收你钱的,但我弟弟想读书,家里没钱,我卖开水是想供弟弟读书,就想给弟弟挣一点学费。”。说完小姑娘提着水壶向车尾走去。
话音刚落,火车传来“哐嚓、哐嚓”的声响,车轮缓缓转动,列车启动了。
我端着那杯滚烫的开水,心里五味杂陈。火车慢慢驶离这座山间小站,我回头望向窗外。寒风之中,小姑娘依旧拎着那两个热水瓶,孤零零站在站台上。随着列车越走越远,她小小的身影,一点点消融在苍茫的大山之中。
后记:一晃许多年过去,旅途的很多事情都已经淡忘。可那个凌晨深山小站的画面,那个冻得通红的小女孩,却时常浮现在我的脑海。当年那份年少时的狭隘与怨气,成了我心底久久难以释怀的一段往事。
作者简介:刘小强,生于1968年,周至县马召镇崇耕村人,高中文化,从事幼儿教育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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