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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画家徐关寿
文/孙治民
终南镇徐家村,卧于秦岭北麓渭川原野。南望群峰横亘如屏,北见渭水滔滔东去,沃野平铺千里。这片土地既孕育过钩沉乡史的读书人,也走出寄情山水的乡土艺人,徐关寿,号泉石,便是其中一位民间山水画家。
年过七旬的徐关寿,一身乡间老者的朴素模样。常年田间劳作,肤色浸染着关中大地的风霜,眉眼沉静谦和,言语平实寡淡,没有文人的张扬做派。手上是种地磨出的厚茧,也是握笔数十年留下的印记,一双手既握得动锄头犁耙,也运得动毛笔丹青。没有科班求学的履历,也没有琳琅耀人的头衔,大半辈子躬耕田野,土地维系烟火生计,绘画却是埋在心底、割舍不下的精神寄托。数十年来,他脚踏盩厔故土,阅尽终南朝云暮雨,将峰峦峡谷、飞瀑林泉落于纸上,于农家小院,守一案一笔,默默坚守丹青之梦。

徐关寿的少年时代,是在上世纪乡村简朴的环境中度过的。农家孩子,自小就与山水相伴。每当站在村外的田埂向南望去,整座终南山尽收眼底。清晨,旭日初升,金色霞光铺满连绵群峰,山石林木轮廓分明;傍晚,落日西沉,晚霞漫过山脊,山野笼罩在柔和的暮色里。春雨过后,山谷间腾起缕缕白雾,顺着峪口缓缓漫向平原,远山若隐若现;深秋霜降,满山林木红黄交织,层林尽染,满目斑斓。大山一年四季流转不息的景致,无声浸润着少年的心,也在他心底悄悄埋下了喜爱山水的种子。
那个年代的乡村,物质条件十分有限,笔墨纸张都是十分金贵的物件,普通农家很难随意取用。心中喜爱画画,却没有条件购置纸笔,徐关寿便就地取材,捡拾田间地头散落的炭条,以土墙、石板、地面当作画纸,随意涂抹勾画。画远方起伏的山岭,画崖畔丛生的树木,画涧边嶙峋的泉石。没有专门的先生手把手授课,没有系统的画理教程,他学习绘画的第一位老师,就是眼前真实的终南山。靠一双眼睛仔细观察,靠一颗心静静体悟,看山的走向,看石的形态,看树的姿态,看云雾聚散流动。很多时候,一画就是许久,周遭孩童嬉闹的声音仿佛都离他远去。对山水绘画的这份热爱,就这么在平淡清贫的农家岁月里,悄悄生根发芽。
年岁渐长,成家立业之后,农耕劳作顺理成章成为生活的主业。春耕播种,夏日除草,秋收晾晒,冬闲整修农具,一年四季,地里永远有忙不完的活计。养家糊口,赡养家人,是压在肩头实实在在的责任。大多数乡亲干完一天繁重的农活,便聚在村口树荫之下,抽烟闲谈,消解劳作的疲惫。徐关寿却总想着从忙碌的日子里,挤出一点属于自己的闲暇时光,留给心中念念不忘的山水画。
他四处搜集老旧的山水画谱,夜里屋内灯火昏黄,忙完家务之后,便坐在灯下细细翻看临摹。取法传统,却不困于传统,在临摹古人章法笔法之余,他始终牢记眼中真实的终南山色。遇上乡里略通书画的长者,他便诚心登门拜访,虚心请教作画当中遇到的困惑,认真聆听前辈积累下来的实践经验。民间自学绘画,没有课堂,没有教材,更没有名师耳提面命,全部依靠多看、多练、多想。农忙时节便安心务农,耕耘田地;一旦得空,便铺纸挥毫,沉浸笔墨。春去秋来,寒暑更迭,就在农事劳作与绘画研习的交替往复之中,慢慢摸索,反复打磨,逐渐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绘画道路。
临摹古画,能够习得传统绘画的笔法、构图与章法,可纸上得来终觉浅,山水画真正的气韵与灵魂,终究要走入真实山川之间,才能够真切领会。对于徐关寿而言,整座终南山,便是一座向他敞开大门的天然大课堂。只要赶上农闲间隙,他简单打点行装,带上干粮水囊,便独自徒步进山。
楼观台的松风古岭,耿峪峡谷的激流飞瀑,骆峪沧桑悠远的古道,黑沟幽深茂密的山林,大大小小的峪道之中,都留下过他的足迹。进山之后,他并不急于立刻动笔写生,常常寻一处山石静静伫立,长久地凝望眼前山河。看云雾怎样从幽深谷底缓缓升腾,在峰岭之间聚散游走;看阳光移动,山体明暗光影随之不断变化;听清泉撞击岩石叮咚作响,听林间松风阵阵呼啸。他不求一笔一物如实复刻,重在把山川的格局、山林的气息收纳于心,把峰、石、树、泉、云化作胸中丘壑。待到从山里回到家中,再铺展宣纸,凭记忆与感悟落笔成画。
所以我们看徐关寿笔下的山水,不是照搬古画当中的名山大川,不是凭空臆造的虚无幻境,大多是盩厔本土的实景缩影,是他一遍一遍行走、年年岁岁凝望过的终南大地。
徐关寿主攻写意山水,间或涉足花鸟题材,而最能代表他艺术面貌的,当属六尺、八尺的大幅山水立轴。不少民间画者乐于经营小巧斗方,构图简约,便于把玩悬挂。徐关寿却偏爱整张巨幅宣纸,敢于铺陈大格局,意在还原终南横亘百里的雄浑本貌。他的画风扎根关中乡土,不取文人山水孤冷幽逸一路,笔墨朴厚大气,粗而不野,放而能收。笔法没有刻意雕琢的秀巧,带着土地赋予的质朴力量,重气势,重意境,把对家山的情感融入笔墨之间。
通观他的大幅山水,画面层次井然,近、中、远景过渡自然。近景崖石盘亘交错,多用侧锋落笔,线条顿挫沉实,不做细碎修饰,着力表现秦岭北麓山石粗粝坚凝的原生肌理。石块大小错落,溪岸坡脚铺陈舒展,稳稳托住峪口山脚的厚重实地感。崖石之上林木丛生,少用工笔细描枝叶形态,多以浓淡墨色直接点簇。松林苍劲挺拔,杂树蓊郁纷披,或倚于崖隙,或生于溪畔,疏密排布顺着山势自然生发,不求工整对称,处处流露山野本真的生气。

中景是全画的精神所在,危崖层叠,峡谷幽深,常有飞瀑自高崖破壁而出,白练垂落,穿行乱石密林之间,几经跌宕汇入山涧,给沉静的群山注入流动的气韵。云雾是他画面里最为灵动的部分,极少勾描云的轮廓,纯以淡墨湿笔晕染虚化,随山谷沟壑迂回漫卷,把一重一重峰峦巧妙隔开,借烟云拉开辽阔的空间纵深,山因云断,境由虚生,虚实相生之间,山川便有了呼吸。
向画面远景望去,群峰层层抬升,墨色由浓渐淡,由实入虚,越往高处,峰岭越见朦胧缥缈,缓缓推向画端,写出终南千山连绵、远接云天的阔远之势。整幅画面墨色层次丰富,焦、浓、重、淡、清各得其用,雄阔却不凌厉,苍茫又兼具温润。他很少刻意渲染险峰奇景,着力刻画的,正是秦岭宽厚博大、包容万物的山地气质。
《终南春晓》《秦岭中韵》《溪山揽胜》是他颇具代表性的几幅作品。《终南春晓》描摹春雨初霁的终南春色,薄岚漫过山谷,峰峦半隐于云烟,林木晕开一层浅浅新翠,墨色偏润,湿气扑面而来,一派万物苏生的温润意境。《秦岭中韵》专写大山本体风骨,以沉实重墨塑造主峰巍然屹立,两侧群峰次第拱卫,幽谷盘叠,不施艳色,不靠奇景取胜,牢牢抓住关中秦岭沉雄厚朴的精神内核。《溪山揽胜》则把视角收向峪谷深处,涧水曲折逶迤,山石林木相互掩映,于大山雄浑底色之上,透出几分山林溪谷的清幽恬淡。一峰一壑,一泉一木,皆源自脚下故土的真实见闻,笔墨之间,藏着一位乡土画家对家乡山河发自肺腑的眷恋。
身居乡闾,徐关寿为人素来淡泊平和,不热衷于画坛各类热闹的应酬交际,也不刻意追逐虚名与物质利益。早些年,楼观台一带经常举办民间书画雅集活动,只要手头农活能够错开,他都乐意赴约。和本土文人、书画同道围坐一处,观画交流,互相切磋得失。他不善张扬,很少高谈阔论画理,更多时候安静倾听,拿出自己的画作请同道指点评说。虽没有各类头衔作为加持,但靠着一笔笔实实在在的山水,日久天长,渐渐获得乡邻与圈内同道的认可。
在周至本土书画圈层,同仁们对徐关寿有着客观而中肯的评价。大家欣赏他,并不仅仅着眼于绘画技巧高低,更看重他身上独特的文化价值。乡贤之间常常谈起,徐关寿没有经过科班系统训练,却数十年坚持行走终南各峪,扎根乡土,跳出一味摹古的局限,不去生硬复刻古人山水套路,努力还原秦岭本土浑厚苍茫。
圈内同人普遍认为,他的山水画格局开阔,大幅作品气势饱满,充分彰显北方山川雄健厚重的气质。笔墨带着民间艺术特有的朴拙品格,作画重在抒发真情实感,以情驭笔,不刻意炫弄技法。更令同人敬重的,是他的人品胸襟。但凡地方举办公益书画活动,邀约到他,他总是爽快应允,不计酬劳得失,愿意尽自己一份力量,服务家乡文化建设。
在普通民间大众之中,徐关寿的画作真正做到了雅俗共赏,在乡间流传颇广。普通乡亲看画,不讲深奥的画理,看的是熟悉,是共情。他画里那重重叠叠的山峦、崖间飞泻的瀑布、山谷流动缭绕的云雾,都是周至百姓抬眼便能够望见的终南实景。看见画面,便会联想到家乡大山,心底自然而然泛起浓浓的乡土乡愁。很多农家宅院,都喜欢悬挂他的山水作品,大幅山水悬于厅堂,屋内顿生山川开阔苍茫之气。
不少本土文史爱好者收藏他的画作,并不单单把它当做普通的书画把玩赏玩,更将其视作一份图像资料保存下来。画作记录下今日终南峪谷山林的风貌,若干年后,便是一份看得见的乡土风物记忆。平日里乡邻亲友上门登门求画,他性情谦和厚道,只要时间允许,大多慨然应允,不会摆什么架子,也很少计较回报,因此在民间拥有很好的口碑。
随着互联网逐步走进乡村,徐关寿也学着借助网络平台,把自己的山水作品发布出去。原本只在本地乡间流传的笔墨,借此走向更为广阔的天地。本地网友观览画作,纷纷感慨,笔墨真切画出了终南独有的磅礴神韵;外地的观者,未曾亲身踏足秦岭,也可以透过他的画面,窥见终南山雄奇壮丽的样貌。当然,网络之上声音也是多元的,也有评论直言,对比专业院派的创作,他的绘画技法仍有继续打磨提升的空间。但大多数人都认同,这份从山野大地之中生长出来的真挚情感,恰恰是他作品最珍贵、最打动人心的内核。
坊间流传一段评语:“胸装终南千重岭,笔写盩厔万里云,不以科班论高下,一腔真情寄山河。”寥寥数语,平实贴切,恰如其分概括出徐关寿的艺术追求与人生底色。
绘画从来就是一件费心耗神的苦差事,不是一时兴起的消遣,而是长久日复一日的坚守。如今徐关寿已经年过七旬,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年纪大了,视力逐步衰减,眼力不复壮年;长时间俯身伏案作画,腰臂常常酸胀劳损。可几十年养成的临池习惯,始终没有轻易放下。天色微明,农家院落还安安静静,他的画案之上,便已经铺展好了宣纸。农闲时节,没有地里农活牵绊,他便整日守在案前,研墨、勾廓、皴擦、点染,沉浸在山水意境之中,常常一坐便是许久。

家中亲人常常劝他,年岁已高,不必如此劳神费力,闲暇好好休养身体。每到这时,徐关寿总是淡淡一笑,说出心底朴素的想法:“一辈子住在终南山脚下,朝朝暮暮望着这座大山,如果不能把心中看见的它画下来,心里总觉得有一份缺憾。”
民间绘画,少了学院体系一套固有的程式范式束缚,少了诸多条条框框的规训,却多了一份扎根生活、源于大地的赤诚。徐关寿作画,不去追逐猎奇怪异的表现手法,不去刻意制造噱头博取外界关注。他的创作,发自内心,发自眼前的山河。心中装着秦岭四时的阴晴雨雪、朝暮变幻,笔下自然而然流淌出大山万千姿态。纸上的峰峦、泉涧、林木、烟云,全部来自故土山河的馈赠。
画坛广阔,世间画家各有追求。有的创作者奔赴繁华都市,汲汲追逐声名地位;有的画者闭门书斋,终日埋头临摹古人范本,困于前人窠臼。徐关寿却安守渭水南岸的农家村落,甘于做一名布衣画师。数十载寒来暑往,以笔墨寄托乡土眷恋。不求声名远扬,唯愿以“泉石”之号,留住终南山间悠悠烟云。
一方乡土养育一方笔墨。徐关寿没有耀目的光环,半生半农半画,把劳动者的敦厚,揉进纸上山河。这份朴素深沉的故土情怀,也成为周至民间文化里动人的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