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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刊第4100期
他们在光里
——我在加州遇到的邻居们
作者：刘乃歌（美国洛杉矶）
初到加州的那段日子，并不安稳。人是到了，心却还在路上。屋子空着，日子也空着，连空气都显得有些冷清。
后来又病了几场。人一虚，时间就慢下来，窗外的光一寸一寸地挪，屋里却始终没有什么声息。也是在那样的时候，我才慢慢看见一些东西——它们并不显眼，却一直在那里，安安静静地陪着你。
最先出现在我生活里的是一位干净利落的护士付晓宁。她是山东人，说话带一点憨直，不绕弯子，却有一种让人信得过的分量。她后院的树，一年四季都不空着。三月的枇杷一串串泛黄，四月的无花果悄悄涨开，五月的橙子和柠檬在枝头带着清凉的香气，夏天的大枣渐渐发甜，到了秋冬，柿子和苹果沉甸甸地把枝头压低。
那段时间我身体还虚，常常在她院子里坐着晒太阳。阳光落下来，风慢慢走过树梢，果子的气味在空气里散开。我就这样在她的院子里，随着四季更替，一点一点品尝着时间的味道，人也在不知不觉中，被这些果实慢慢养了回来。
她对人的照顾，也像她看顾这些果树一样，细致而安静，总是在你还没察觉的时候，就已经替你想好了。
有时候一开门，门口就已经放着她留下的东西——崭新的床单、被罩、枕巾，围巾、睡衣……叠得整整齐齐；有时是厨房里正好缺的用具，一样一样配得很全。她从不提，也不等你开口，好像这些事情，本来就该在那里。
她有时候也会邀请我去她家吃火锅。锅不大，人不多，菜一盘一盘摆着，说话不急不缓，那种日常的热气，让我这个新移民的心里慢慢稳下来。
和她相处久了，你会发现，她所做的这些，不过只是她忙碌生活里极小的一部分。
她每一年都会自己出钱，不远万里飞去非洲，到那些缺医少药的地方做义工。那里的人，得不到应有的医治，而她却一次次远行，只是为了给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减轻一点痛苦。她还常年资助四个交不起学费的非洲孩子，孩子们亲切地称她为“妈妈”。每到她生日的时候，总会收到从远方寄来的贺卡，让人觉得，这些跨越山海的牵挂，也在悄悄生长。晓宁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真正活出了基督的样子。
在人群中她并不起眼，可在我心里，她的形象却一点一点长高，慢慢变得沉稳而辽阔。
我的另一位奇人邻居高启宏，是另一种光亮。
陕西人，在美国十年。退休前是电器工程师，做事周密，思路清晰，是那种少见的既聪明又细致的人。他也写诗、写散文，出版过多部著作，多才多艺，却从不张扬；太极练了五十多年，身上有一种沉稳的力量。
厨房里他也是高手，陕西的各种面食，他都能做得极好；生活中更是心灵手巧，什么坏掉的东西到了他手里，都会被赋予了第二次生命。我家吸尘器坏了，他过来，一件一件拆开，洗干净，再装回去；水溅得到处都是，他顺手把卫生间也收拾干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生病那段时间，是他把我送去医院。在那样人虚气弱的时候，你才知道“有人陪着”这件事有多重要。出院以后，我还没有完全恢复，他们两口人就一直坚持为我送饭。瘦肉粥、手擀面、包子、发面饼，韭菜盒，还有做得很入味的辣鸡翅，一样一样送来。
那些饭菜做得很好，也很用心。我几乎半年时间，都在吃他和老伴送来的东西，人也是在这样的照料里，一点一点缓过来。
有时候我也会想，在最需要的时候，反倒是他们，把我照顾得比家人还要周到。他们很少多说。每次只是留一句话：“你去门口看看。”“东西在门口，记得取”。那种不声不响体贴你的情谊，会慢慢沉在记忆里，长成一段柔软的光。等到后来回望，它依然在那里，轻轻亮着，温暖而悠长。
对面的那对巴基斯坦夫妇，则是另一种直接。
在这里生活了三十多年，说话直，做事也直。我车坏了，他们帮我联系修车、讲价、拖车；有一段时间，我住处突然出了问题，一时没有地方落脚，他们就说，先过来住。不是安慰，也不是客气。是把地方腾出来，让你可以安安稳稳地住下。
有些事情，不是一两次，而是在日子里，一点一点出现的。
有一晚，我在网上随口说了一句，说有点饿，没来得及去买东西。第二天一开门，门把手上已经挂了东西。
披萨、手擀面、饺子、鸡蛋、罐头、咸鱼干、柠檬、橘子……说不清是哪一次，也说不清是谁放的。这样的事情，不止一次两次，而是多到你后来都不再去数。
我左边的那位美国邻居，则是另一种温和。轮廓里还能清晰看出年轻时的英俊，只是被岁月慢慢收住了，人显得温和而从容。那种善良，不是说出来的，是在漫长的生活里，一点一点积淀下来的。
那天我和他说起网络的事。我的房间网络很差，卡顿得像在和世界断断续续地告别。写文章卡，上传材料卡，连视频都是像一帧一帧地喘气。那种卡，不只是技术上的，更像整个人被什么轻轻拦住了。我也只是随口一说。第二天，美国邻居把一个移动WiFi送了过来，说自己用不到，还剩几个月的费用，让我先用。事情虽小，可那一刻，我忽然感觉到，生活里有些被卡住的地方，有人在一旁，轻轻替你理了一下，那些打结的地方就慢慢松开，连带着人的呼吸也顺了。那种松开，是很轻的，却让人一下子安静、舒适下来。
就在今天又发生一件奇妙的事情。
我正为四月份回中国的事发愁，尤其是车子停在哪里。这里每个月要扫街两次，如果停在路边，就会被贴罚单。我之前已经被罚过一次，如果两个月不在，估计那些罚单会一张一张叠起来。心里因此多了几分不安。
就在出门时，刚好遇见两个月没见的晓宁。我提了一句车子无处安置，她几乎没有停顿，说：“停我driveway上。”她的driveway很窄，本来就只够两辆车。她要把原本放着的东西往旁边挪，自己进车库也会更费劲一些。这些她都没有说。她只是把那个位置留出来。那不是一句轻易的话。我站在那里，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我也见过另一种情形。人会犹豫，会退后，会在伸手之前多想一步。而在这里，很多事情，并不需要那一步。
慢慢地，我感觉到，善意并不是一种刻意的选择，而更像是他们的本能。
你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久了，会发现，人和人之间，是可以这样相处的。而你心里原本就有的那些善意，也会在这样的回应里，被一遍一遍地确认，然后继续往前走。
有一段时间，我也有些思乡，想着四月份回中国。可当我把这些事情一点点记录下来时，还没有离开，心却一点一点变得柔软，也一点一点生出思念。那思念，不只是对远方的，也是对眼前这片土地和这里可爱的人。
在不知不觉之间，这片热烈的加州，已经把我的心轻轻留住了。
有时候也会想，这些相遇，大概并不是偶然。
日子就在这些人之间，被一点一点照亮。到后来，你会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原来可以这样温暖。
而当这些温暖慢慢聚拢，你也会明白，所谓的“家”，不只是一个地方，有时候，就是你周遭这一群善良的人。
本期实习编辑：连加悦校改
2026年9月30日
作者简介
刘乃歌：文学博士，旅美学者，内蒙古民族大学教授、研究生导师，曾任英国斯泰福厦大学访问学者。现为《世华文艺》副主编、《东西方文坛》副主编。研究领域为文艺美学与文学艺术的跨文化阐释，关注文学与文化艺术的审美经验及其在不同文化语境中的呈现与理解。在学术期刊发表论文七十余篇，出版学术专著三部，成果多次获国家级与省部级奖励。作为文学创作者，其小说、诗歌与散文发表于海内外多家媒体，语言细腻沉静，擅长探讨记忆、身份与文化认同等主题，呈现出鲜明的人文关怀与审美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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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9月3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