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再遇翠翠
诗曰:
黄河故道绕山城,旧雨无心此地逢。
宝马雕车人已换,唯余往事在风中。
订婚后的第一次出游,选在一个难得的晴天。
老良和花花坐了大清早的客车,晃晃悠悠两个钟头,到了张口店市里。名义上是旅游,其实也是给订婚这事补个仪式感。
张口店市,最有名的是君子山风景区,山不算高,却因"君子"二字沾了几分文气。只可惜时值隆冬,不是赏景的好季节。花花站在山脚下仰头看了看,缩了缩脖子:"可惜,夏天来就好了!"老良说:"夏天来,咱就不是两个人了!"花花愣了一下,随即红了脸,伸手捶他。
即便景致打了折扣,两人还是逛得尽兴。市里的步行街、百货大楼、文化广场,一处不落。花花买了件米白色羽绒服,老良咬咬牙也给自己添了件深蓝夹克——是牌子货,标签上的零看得他肉疼,花花却说值:"你当老师,不能总穿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衣吧!"
将近中午,两人都走累了。花花的腿脚最先软,一屁股坐在路边长椅上不肯动了。老良也觉得饿,肚子咕噜噜叫了两声,赶紧说:"你坐着别动,我去找个馆子,咱吃点热乎的。"
老良拎着包,沿着街道往前走。两边店铺不少,可不是卖衣服的就是卖电器的,正经吃饭的地方没瞧见。他东张西望地走了百十来米,正琢磨着要不要往回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刹车。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他身边,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妆容精致的脸。
"喂,这不是良子吗?你怎么来市里了?"
老良一愣,低头一看——车窗里的人笑盈盈地看着他,大红大衣,烫着卷发,耳垂上两颗珍珠耳钉,亮得晃眼,是翠翠。
老良愣在原地,嘴张了张,半天没出声。眼前的翠翠和记忆里的翠翠,像是两个人。记忆里那个扎马尾辫、穿花棉袄、说话细声细气的乡下姑娘,如今坐在黑色轿车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城里人的利落劲儿。
"认不出我了?翠翠。"翠翠笑着拍了拍车门,"最近没回家,这才多长时间没见啊!"
"翠姐……"老良咽了口唾沫,尴尬地笑了笑,"认出来了,认出来了。这不周末嘛,今天我和对象过来玩玩。"
"对象?"翠翠眉毛一挑,随即笑开了,"哦——花花老师吧?良子有出息了,恭喜恭喜!"
那声"恭喜"说得轻巧,可尾音里带着点什么,说不清是酸还是淡,像一颗糖含化了,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
"既然你们来了,"翠翠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今天我请客,咱们一起吃个饭,叙叙旧。"
老良往后退了半步,摆手说:"不用不用,翠姐,今天不太方便。改天,改天一定聚。"
"不方便?"翠翠歪了歪头,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两秒,"行吧,那就不勉强了。以后有事儿打电话。"
她重新坐回车里,车窗升上去,冲老良摆了摆手。车起步的时候,老良注意到后座还坐着一个男人,二十来岁的样子,穿着深色西装,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黑色轿车汇入车流,很快不见了。
老良站在路边,愣了好一会儿。冬日的风吹过来,刮得脸生疼,他才回过神来,转身往回走。
花花还在长椅上坐着,看见他来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我都快冻成冰棍了。"
"遇到个老乡,多说了几句话。"老良把包递给她,语气平淡。
"谁啊?"
"……翠翠!"
花花接过包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哦。"
两人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最后在一家小面馆坐下来。花花点了一碗牛肉面,老良要了炸酱面。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花花埋头吃,没再提翠翠的事。老良也没说。
可他心里沉甸甸的,像兜里揣了块石头。翠翠那声"恭喜",那辆黑色轿车,那个西装男人,还有她下车时那股子说不出的从容——都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在心上。
他知道花花什么都没问,不是不在意,是不想让他为难。他也知道,有些事,从今天起就真的过去了。
面馆里人声嘈杂,电视里放着不知什么节目。老良扒了两口面,抬头看了看花花。花花吃得正香,鼻尖上沁出细小的汗珠,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
他忽然觉得,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有道是:
故人车马去匆匆,旧事如烟散晚风。
唯有眼前人正好,一碗热面暖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