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中秋季,又不由自主的想起了苏轼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以下称《水调歌头》)这首词,想起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的千古名句,想起了“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美好祝愿。
此词写于丙辰(公元1076年)中秋。那时的他,与其弟子由(苏辙)已有六七年没见。那年中秋,他“欢饮达旦”,望月怀弟,对月抒怀,写下了这首著名的《水调歌头》。这词一出,被公认为写中秋词的绝唱。千百年来,此词深入人心,流传甚广,现在依然有很多国人将“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作为美好祝愿,更是长期占有中学语文教材一席之地。可以说,此词历经千年,依旧熠熠生辉。那么,此词为什么能成为最美中秋词并光耀千年呢?
纵观全词,构思十分巧妙。一是有虚有实,虚实结合自如。全词分上下两阕,上阕望月,以虚为主。“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开篇奇绝,追问月亮起源,充满浪漫豪放的想象。“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想象“天上宫阙”到处是用美玉砌成的宫殿,更是充满浪漫奇幻色彩。而“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又转为写实。下阙怀人,以实为主。“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这里“转”、“低”、“照”三字,都是实实在在的写月。“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则是词人借月抒怀。最后“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和“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两句,前一句是哲思,后一句是祝愿,都是实写。二是有问有答,问答方式新颖。苏轼当时“欢饮达旦”,“大醉”,他把自已当作谪仙,认为自已本是月中人,于是举杯问月,一共问了三个问题:第一问是“明月几时有?”,第二问是“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第三问是“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对第一、第二问,作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间接回复,说是“高处不胜寒”,“何似在人间”。第三个问题,作者从哲学的高度给出了准确的答案:“月有阴晴圆缺”。从这个角度来看,全词像一场和月亮、天地的对话,将全词的境界拨高到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三是有情有景,情景交融完美。词中,中秋月夜是场景,手足思念是情感,阴晴圆缺是哲思,不但情景交融,更是景、情、理三者合一,完美融为一体,达到一个新高度。
除了构思十分巧妙外,该词之所以被奉为中秋词的巅峰,成为最美中秋词,全词格局相当宏大,也是一个主要原因。其主要表现为三方面:第一,由个人情感上升到天地宇宙。该词分上下两阙,上阙望月,一开篇就是把酒问天,然后月宫幻想,再是将天上仙境和人间生活进行对比。直到下阙,才开始怀人。这样处理的好处:一是有目的地冲淡这种离愁别恨,不至于过于伤感,更不至于沉缅于痛苦之中;二是升华。苏轼思念其弟,但又不仅仅停留在思念,而是将思念置身于天地背景,将个人情感上升到对天地宇宙的思考。格局远超一般咏月诗词。第二,由情景描写升华到哲理思考。该词景、情、理三者合一。情景交融常见,而能从中上升到哲理高度难得。词人思念弟弟苏辙,埋怨月亮“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但随后又释怀,说是“此事古难全”。词人为什么能释怀?就是因为他进行了哲学思考,透过现象看到了本质,得出了结论:“月有阴晴圆缺”。这是天地运行的规律,是不以人的意志转移的。词人在一千多年的古代就有如此认知,相当了不起,相当难得。因此,这哲思自然也就成了千古名句,其高度自然也让常人难以超越。第三,由手足思念升华到人间祝愿。苏轼才华出众,但仕途不顺。乌台诗案,苏轼因诗文被诬陷被弹劾,被捕入狱,性命堪忧,其弟苏辙拼尽全力营救,上书宋神宗,愿意献出自已全部官职,请求赦免兄长死罪。同时四处托人求情,最终苏轼免于一死被贬黄州,苏辙也受牵连被贬并遭流放。可以说他们兄弟感情相当深厚。因此,在中秋这个特殊的时间点,苏轼对其弟苏辙的思念也就特别强烈,甚至达到了埋怨月亮“何事长向别时圆?”的地步。尽管如此,最终却只有释怀,由思念转为美好祝愿:“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而这祝愿,不再局限于他和苏辙兄弟两人,更是包含了世间所有离人。到此,词人又完成了一次升华。而这种思想意境的升华,常人更是难以企及难以超越。
该词能成为最美中秋词,还一个主要的原因:胸襟非常豁达。苏轼年少成名,才华盖世。但身陷北宋新旧党争,仕途坎坷。多次被贬,晚年更是远贬儋州。可贵的是,虽然他一生颠沛流离,历经磨难,但苦难没有打倒他,他始终豁达乐观,无论走到哪里,都勤政爱民,都热爱生活。在《水调歌头》这首词中,这种豁达的胸襟体现也非常明显,主要有三:一是体现在“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的选择上。他作出这个选择,一方面是现实的无奈,“高处不胜寒”。当时北宋朝庭新旧党争厉害,而他两边都不站队,导致两党都排挤他、打压他,甚至差点没了命。为此,他立足现实,选择接受现实,主动请求外放。另一方面,是他热爱生活,想为民造福。后来的他,无论贬到哪里,都极力为民造福,如在杭州修建苏堤,抗洪救灾,减免赋税,深受百姓爱戴。二是体现在“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的哲思上。通过哲思,他知道“月有阴晴圆缺”是自然规律,人类无能为力,在这种情况下,他调整心态和情绪,不再怨恨月亮“何时长向别时圆?”,而是意识到“此事古难全”,承认缺憾,并坦然接受缺憾。三是体现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祝愿上。既然“月有阴晴圆缺”无法改变,那又何必为别离而悲伤?只愿大家健康长久,虽分隔千里,但共赏这同一轮明月,不也是一种团聚吗?一改离别诗词伤感基调,由思念转为美好祝愿,同时祝福赠予天下所有离人。你看,苏轼他向往天宫高洁,却又安守人间烟火;承认缺憾存在,并坦然接受缺憾。尤其是他历经生活苦难,却又始终热爱生活,特别是他能推已及人,胸怀天下百姓。这些,都是他胸襟豁达在这首词中的体现。
全词构思巧妙、格局宏大、胸襟豁达,如同三角形的三个边,将《水调歌头》一词稳稳托住,托成中国文学史上的一座碑,滋养着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也滋养着我们整个中华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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