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林
第十二章 宣城惩恶
天宝十二载,大唐的盛世风华,此刻依旧铺展在万里山河之上,长安的朱楼画栋依旧笙歌不绝,洛阳的市井长街依旧车马喧阗,只是繁华深处,早已暗涌沉沉。玄宗暮年耽于逸乐,朝堂之上权奸当道,贤才沉抑,无数心怀社稷、胸藏丘壑的文人志士,终究难逃仕途困顿、壮志难酬的宿命。由于朝廷忠奸不明贤愚不分,好心上书示警的李白,反遭安禄山一伙逆党诬陷,被朝廷通缉,不得已,半生求索、半生漂泊的他,再一次告别了车马喧嚣的长安,告别中原腹地,携一身风尘、半世沧桑,辗转南下,远避江南。
岁在癸巳,冬朔初临。江南的冬,从来没有北方朔雪的凛冽刚猛,没有长风卷地、万木萧疏的肃杀悲壮,却独有一番浸骨的湿寒。北方的雪是烈的,是浩浩汤汤、漫天席卷的坦荡,落于大地便凝作坚冰,冷得干脆利落。而江南的雪,细碎绵密,悠悠扬扬,如碎絮、如轻烟,无声无息地漫过青瓦白墙、阡陌桑田。这份寒意从不张扬,却穿透衣衫、浸透肌理,丝丝缕缕钻入骨血之中,裹着江南水汽的温润,却藏着化不开的寒凉,恰似李白此刻的心境,褪去了年少的炽热张扬,余下半生沉淀的清冷与苍茫。
此番江南之行,李白首选宣城。原因一是对宣城山水人文的钟爱,此地山明水秀,民风淳朴;二是对宣城比较熟悉,此地有不少早年相交的朋友,从弟李昭时任宣州长史,驻守宣城,此前还曾多次修书对他诚心相邀。他此番南下避祸,正好借宣城漫游散心,寄情山水,暂避俗世纷扰。
历经半生奔波、几番起落,如今的李白,已然五十四岁。岁月无情,风霜染鬓,曾经乌黑的鬓发早已缀满霜华,丝丝白发藏匿于青丝之间,是岁月镌刻的痕迹,也是半生失意的印记。他眼底的光芒,再也不复少年时的灼灼锋芒、桀骜张扬,不再有初生牛犊的轻狂肆意,也不再有求取功名的热切炽热,不再朝廷抱有任何希望。历经世事沧桑、人情冷暖,那双阅尽山河的眼眸,沉淀了一层薄雾般的苍茫与通透,看过盛世繁华,也尝过人间疾苦,爱过、拼过、执着过,最终归于淡然辽阔。
彼时的他,早已放下了对朝堂的热望和对权贵的攀附,放下了对仕途的执念,不再辗转奔走于王侯门下,不再苦苦求索于朝堂前路。半生风雨,让他彻底明白,庙堂之高,容不下他的疏狂傲骨;俗世尘嚣,留不住他的澄澈初心。他不再追逐功名利禄,不再执念济世功名,余生所求,不过是一方清净山水、一壶醇酒、一份心安,寻一处可以安放疲惫躯体、安顿漂泊灵魂的归处。而宣城,便是他历经万千漂泊后,心之所向的一方净土。
宣城于李白而言,从来不是陌生的异乡。这里是他年少时便心驰神往的旧游之地,更是他毕生仰慕的诗坛先贤谢朓曾经为官理政、寄情山水的故土。南齐永明年间,谢朓曾任宣城太守,世人尊称“谢宣城”。他为官清正、风雅脱俗,政务之余,遍历宣城山水,将敬亭山的灵秀、姑溪水的温婉,尽数写入诗章,留下“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的千古绝唱,为宣城山河镀上了一层千年不褪的风雅底色。
李白一生嗜爱山水,尤敬谢朓之才,推崇其诗风清逸、意境空灵,更羡其进退从容、寄情山水的人生姿态。数十年来,他行走江南,屡次途经宣城,每一次驻足,都心生眷恋。此番故地重游,没有朝堂俗务缠身,没有功名执念牵绊,心境更是截然不同。踏入宣城地界,目之所及,是青山叠翠、碧水绕城,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岸民居错落有致,炊烟袅袅,鸡犬相闻。远离了长安的车马喧嚣、权贵纷争,江南小城的温润静谧,瞬间抚平了他心底积攒多年的焦躁与荒芜。
立于敬亭山脚下,抬眼望去,青山巍峨,层峦叠嶂,苍松翠柏覆满群山,冬日的山林虽无春夏的繁花葱郁,却多了几分清寂苍劲。山风徐徐拂来,携着山间草木的清冽与冬日薄雪的微凉,掠过眉眼,涤荡尘心。李白负手而立,望着这座屹立千年、静默无言的名山,心底涌起一股跨越时空的亲切感与归属感,仿佛与百年前的谢朓遥遥相望,心意相通。他轻声默念心中蓄积已久的诗句:“我家敬亭下,辄继谢公作。”字句之间,是对先贤的追慕,是对山水的偏爱,更是对自我人生的释然安放。
年少漫游之时,他遍历山河,素来呼朋唤友、纵酒放歌,三五知己相伴,踏山寻水、赋诗饮酒,热闹恣意,从未懂独处的清寂。可半生过后,故人四散、江湖路遥,他早已习惯了独行天地。此番登临敬亭山,他没有邀约亲友,没有寻伴同游,只愿孤身一人,与青山相对,与天地对话,在独处中消解半生沧桑,在寂静中安放漂泊初心。
他缓步拾级而上,踏过覆着薄霜的石阶,穿过疏落的林木,一路独行,不问前路,不疾不徐。冬日的敬亭山,游人寥寥,山林寂静,唯有山风穿林而过,簌簌作响,偶有寒鸟掠空,几声清鸣划破山野寂寥。他一路行来,看远山含黛、近水含烟,看薄雪覆枝、疏影横斜,心中万千思绪翻涌,半生往事一一浮现。年少仗剑远游的豪情、长安奉诏入京的荣光、朝堂失意离去的怅惘、半生漂泊无依的孤苦,尽数沉淀于心,最终化作一片澄澈的淡然。
待他缓步下山,日头已然西斜,夕阳垂落西山,漫天霞光铺洒在宣城大地,将青山流水、白墙黛瓦尽数染成暖金。暮色渐起,晚风微凉,一缕醇厚绵长的酒香随风漫来,钻入鼻尖,清冽甘甜,驱散了冬日的寒凉,也勾起了腹中酒意。李白循着这一缕幽幽酒香,抬眸望去,山路旁一间低矮质朴的酒馆静静伫立,没有奢华的装潢,没有热闹的喧嚣,木门青帘,朴素简陋,却在暮色中透着几分烟火暖意。
他抬手轻掀厚重的蓝布门帘,正要迈步而入,喧闹的争执声骤然扑面而来,打破了小店的宁静。店内几张木桌长凳陈设简单,炉火微微跳动,暖着一室寒凉,本该是温酒闲谈的清净之地,此刻却充斥着蛮横呵斥与无奈哀求。只见五个身着短褐、面露痞气的市井无赖,正围在柜台前,拍桌喝骂,气焰嚣张。几人皆是当地游手好闲的泼皮无赖,终日游荡街市、酗酒滋事,欺压乡邻、白吃白喝,早已是地方顽疾。
他们围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个个面色凶悍,唾沫横飞,逼着老者赊酒食肉,言语粗鄙,句句带着威胁恫吓。那老者便是酒馆主人纪叟,数十年守着这间山野小馆,勤勤恳恳、忠厚本分,为人和善、待人赤诚,靠着一手祖传的老春酒技艺,在宣城山野间立足谋生。纪叟年逾六旬,鬓发尽白,脊背微驼,脸上布满岁月沟壑,一生待人宽厚、与人为善,从未与人争执结怨。此刻面对一众无赖的蛮横刁难,他满脸愁苦,连连拱手作揖,语气恳切哀求,再三好言相劝,诉说小本生意薄利微薄,实在无力赊欠,恳请几人高抬贵手。
可一众无赖素来蛮横霸道,欺软怕硬,哪里听得进半分良言。见老者一味退让哀求,他们愈发嚣张跋扈,出言嘲讽辱骂,抬手推搡拉扯。年迈的纪叟身形单薄,经不住几人蛮力冲撞,一个趔趄踉跄后退,险些摔倒在地,手中擦拭酒坛的抹布也掉落在地,眼底满是无奈与惶恐。
李白立在门内,将眼前一幕尽收眼底。半生江湖行走,他素来侠骨丹心、嫉恶如仇,平生最见不得豪强欺弱、市井凌善。起初他本想静坐旁观,不愿多生是非、徒惹纷扰,可眼见白发老者忠厚善良、无辜受辱,被一众鼠辈肆意欺凌,胸中沉寂已久的侠义之气陡然翻涌,瞬间冲破了半生淡然的心境。
他不再迟疑,上前一步,身姿挺拔,声音清朗沉稳,不怒自威,字字铿锵回荡在小店之中:“几位兄台,饮酒食肉,付钱买单,乃天经地义、世间常理。老人家守店谋生实属不易,为何仗势欺人,苦苦为难长者?”
一众无赖闻声转头,见李白一身粗布布衣、素色长衫,衣着朴素无华,无仆从随行、无权贵气度,看似只是一介落魄文人、寻常过客,顿时心生轻蔑,骂骂咧咧地围拢上来。为首的无赖满脸横肉,眼神凶狠,出言嘲讽:“哪里来的穷酸书生,也敢管爷爷们的闲事?识相的速速滚开,否则连你一并教训!”其余几人也纷纷附和,摩拳擦掌,气焰嚣张,欲将李白一同驱赶羞辱。
李白半生仗剑天涯,文武双全,少年时便习得一身精湛武艺,纵横江湖数十年,见过无数凶险场面,何曾将这几个市井鼠辈放在眼中。纵使如今年华老去、鬓染霜华,一身风骨与武艺却未曾消减半分。面对步步紧逼的无赖,他身形微微侧转,身姿轻盈沉稳,不慌不忙,抬手之间,力道沉稳精准,顺势一掀一推。只听“扑通”一声闷响,为首的无赖重心失衡,重重摔落在地,疼得龇牙咧嘴、哀嚎不止。
其余几人见状,皆是大惊失色,方才的嚣张气焰瞬间消散殆尽。他们没想到看似温文儒雅的落魄书生,竟有如此凌厉身手,一时惊惧胆怯,无人再敢上前挑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僵持片刻后,只得狼狈起身,灰溜溜地逃出酒馆,再无半分跋扈姿态。
喧嚣散尽,小店重归宁静,唯有炉火依旧跳动,暖意融融。纪叟惊魂未定,连忙上前对着李白深深作揖,再三躬身道谢,眼底满是真切的感激:“多谢先生仗义相助,老朽一介老朽,无力抗衡恶人,今日若非先生出手相救,老朽定然难逃欺辱。先生高义,实在难得!”
李白连忙俯身扶起老者,温言宽慰,坦言只是路见不平、举手之劳,无需挂怀。纪叟心怀感念,连忙转身取出自己珍藏多年的佳酿,正是宣城一绝老春酒。此酒是纪叟祖传手艺,选用皖南优质糯米,汲取山间清冽泉水,经数十道工序精工酿造,封存经年,酒香醇厚、入口绵柔、余味悠长,是宣城山野间最纯粹的人间烟火滋味。
老者洗净酒盏,烫热美酒,满满斟上两杯,邀李白对坐共饮。炉火融融,酒香袅袅,两人相对而坐,浅酌慢谈。几杯热酒入喉,驱散了冬日寒凉,也消融了初见的生疏。纪叟性情淳朴、心怀赤诚,半生守着山野小馆,阅尽南来北往的过客,看透世间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他絮絮闲谈,诉说自己数十年守店的点滴见闻,感叹如今世道纷乱、人心浮躁,市井之间善恶颠倒、弱肉强食,像李白这般身怀侠义、不畏豪强、体恤弱小的君子,如今已是世间罕有。
李白静静聆听着老者的闲谈,温热的老春酒在腹中缓缓流淌,暖意蔓延四肢百骸,心底积压多年的漂泊孤寂,悄然被这份质朴纯粹的善意抚平。半生以来,他名满天下,结交王侯名士、文人墨客,见过朝堂的繁华奢靡,听过世间的虚与委蛇,所得多是虚名浮华、人情客套,鲜少这般发自本心、毫无功利的温暖相待。他一生四海漂泊、居无定所,辗转山河万里,看过无数风景,历经无数聚散,不曾想在这江南小城的山野小馆,在一位平凡老者的温热酒盏里,寻到了久违的踏实暖意,觅得了一份褪去浮华、归于本真的人间温情。
自此之后,李白便常来纪叟的小酒馆小坐闲饮。白日里,他独自漫游宣城山水,登丘望远、临水吟诗,追访谢朓当年的风雅足迹;暮色时,便如约来到小店,与纪叟对坐饮酒、闲谈叙旧。纪叟熟知宣城本地旧事、山野传说,知晓谢朓当年在宣城为官的诸多风雅轶事,每每娓娓道来,字句真切。李白静静倾听,在老者的闲谈中,触摸着这片山河的千年文脉,感受着先贤留存的清雅风骨。一人一壶酒,一夕一段谈,山野清风为伴,暖酒烟火为邻,漂泊半生的孤魂,终于在宣城的烟火人间,寻得了片刻安稳。
几日闲适时光悄然流过,心境愈发澄澈安然。一日午后,天朗气清,云淡风轻,冬日的阳光温柔洒落,驱散了连日的湿寒。李白辞别纪叟,独自一人再度登临敬亭山。他避开了蜿蜒的游人步道,寻得一处僻静清幽的山径,缓步上行,最终在一方平整宽阔的青石上静坐歇息。青石历经千年风雨冲刷,温润微凉,静默伫立山间,看遍山河更迭、人间聚散。
彼时深秋入冬之交,山林清寂,万木疏朗,褪去了春夏的葱茏繁盛,尽显苍茫悠远。抬眼望去,澄澈的长空一碧如洗,高远辽阔,几只寒鸟振翅长鸣,翱翔天际,顺着长风向着高空远遁,越飞越远,身影渐渐渺小,最终尽数隐没在云层深处,不留一丝痕迹。天地空旷,万籁渐寂,世间喧嚣,尽数远去。
李白静坐青石之上,临风远眺,眼底山河辽阔,心底思绪万千,唇齿间不自觉喃喃轻吟:“众鸟高飞尽……”
飞鸟散尽,长空寂寥,天地间愈发空旷孤清。寥寥孤云,悠悠飘荡在天际,轻薄舒展,自在闲散,无牵无挂、无依无凭,缓缓向西流去,无意停留、无意眷恋,淡然远去。见此流云,李白轻声续吟:“孤云独去闲……”
他静静凝望那片渐行渐远的孤云,恍惚间,竟在流云之中看见了半生的自己。这一生,他挣脱世俗桎梏,不惧前路漫漫,仗剑远游、四海为家,如天际孤云一般,漂泊万里、辗转山河,看似自由洒脱、无拘无束,实则心底无依、归宿无着。少年时意气风发、壮志凌云,以为凭一身才情便可济世安民、名扬千古,到头来却屡屡失意、处处碰壁。
回首半生来路,漫漫征途,无数聚散离合,曾经相伴同行的知己良友,如今早已散落天涯、各赴前路。当年与他同游梁宋、纵酒狂歌的杜甫,彼时奔赴长安,困守帝都,为生计奔波、为世事忧思,满腹才情无人赏识,深陷俗世劳碌;曾结伴踏山、仗剑天涯的高适,依旧辗转江湖、漂泊四方,仕途坎坷、前路茫茫,在乱世中浮沉求生;昔日一同修道寻仙、赋诗饮酒的元丹丘,归隐嵩山深处,潜心修道、不问世事,远离了人间烟火、俗世纷扰。
昔日高朋满座、知己环绕,谈笑风生、肆意轻狂,何等热闹恣意。可岁月流转、世事变迁,一场离别,便是山水相隔、经年难逢。到如今,故人四散、音信稀疏,漫漫人生路,只剩他一人独行天地、孑然一身。
繁华落尽,万事成空。世间众生,皆有归处,或归朝堂、或归乡土、或归山林、或归俗世,唯有他,半生漂泊、半生流离,无处安身、无处归心。可幸的是,山河不负故人,岁月终有温情。纵使人间聚散无常、俗世冷暖自知,他依旧有这座静默伫立的敬亭山相伴,有山下小店中温酒候他的纪叟相守。山无言,却纳他所有沧桑;人质朴,却予他万般温柔。
长风拂过山林,草木簌簌轻鸣,与心底共鸣。李白眸光澄澈,静静与眼前青山相望,心神澄澈、物我两忘,千古名句脱口而出:“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身旁微凉的青石,触感清冷厚重,带着千年山川的沉静与温柔。这一刻,山河静默,天地安然,俗世的所有功名得失、悲欢离合、聚散浮沉,尽数随风消散、归于虚无。在这无人知晓的山间一隅,山不再是冰冷的山川草木,而是懂他孤独、容他沧桑、伴他终老的知己;他也不再是漂泊无依的俗世旅人,已然融入青山风骨、化作山河一隅。
这是一种无人能懂的旷世孤独,是历经千帆、看淡世事的孑然落寞。半生求索,半生奔走,终究无人懂他壮志未酬的遗憾、无人解他傲骨难容的委屈。世间万物,众生百态,皆有牵绊、皆有厌弃,唯有这座敬亭山,沉默无言、亘古不变,岁岁伫立、静静相伴,不问来路、不问归途,不厌他落魄、不嫌他孤冷,岁岁年年,与他默然相对、岁岁不厌。
这亦是一种极致通透的宁静。挣脱了功名枷锁、抛开了俗世执念,放下了爱恨得失、看淡了聚散离合,在空山长风、青山流云之间,与自我和解、与岁月和解、与世间所有遗憾和解。山以静默渡他孤独,酒以温热暖他风霜,寻常市井的质朴温情,辽阔山河的包容温柔,终究抚平了他半生颠沛的伤痕,给了他漂泊灵魂最安稳的归宿。
那段时日,是李白半生漂泊中最安稳恬淡的时光。宣城的青山流水温柔包容,纪叟的热酒闲谈质朴温暖,没有朝堂纷争、没有俗世倾轧、没有人心算计,只有山水相伴、烟火可亲、知己相守。日子如山间流水,缓缓淌过,不疾不徐、平淡安然,每一日都温润踏实,每一刻都心安笃定。李白本以为,这般闲适岁月可以长久延续,可俗世善恶轮回、世事祸福难料,安稳的时光终究短暂,一场突如其来的横祸,骤然击碎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那日午后,天色微阴,晚风微凉,李白一如往常,提着随身酒壶,缓步下山,欲往小店寻纪叟温酒闲谈,共度闲适午后。可当他行至熟悉的街角,抬眸望去,往日终日敞开、烟火袅袅的酒馆,此刻店门紧闭,门板严合,门楣之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门前石阶冷清寂静,再无往日的烟火气息,也无老者温和的身影。
心头骤然一紧,一股莫名的不安席卷而来。连日来每日相逢的温暖烟火骤然消散,清冷寂寥的景象太过突兀,让他心底隐隐生出不祥预感。他快步上前,驻足门前,打量着紧闭的店门,随即转身向邻里街坊轻声询问。几番问询之下,真相缓缓浮现,字字句句,令人痛心疾首。
原来,数日前被李白当众教训、狼狈逃窜的一众无赖,素来心胸狭隘、睚眦必报,那日当众受辱、颜面尽失,便一直怀恨在心、伺机报复。他们畏惧李白的身手,不敢寻他寻衅,便将所有怨毒尽数迁怒于年迈无辜的纪叟。几人暗中蛰伏数日,趁夜色深沉、四下无人,结伴闯入酒馆,明火执仗、肆意劫掠,抢走了纪叟半生积攒的微薄钱财,更是凶性大发,对年迈体弱的老人拳打脚踢、肆意施暴。
纪叟年事已高,本就体弱多病,经此无端横祸、重伤摧残,身心俱损、元气大伤,纵然邻里及时施救、悉心照料,终究无力回天。那位一生忠厚善良、待人赤诚,以温酒待人、以善意处世的老者,终究没能熬过这场无妄之灾,撒手人寰,悄然离世。
听闻噩耗的刹那,李白伫立门前,身形骤然僵住,心底温热的暖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刺骨寒凉,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几乎冻结了周身血脉。他怔怔望着紧闭的店门,脑海中不断浮现纪叟温和敦厚的面容、躬身道谢的模样、温酒闲谈的暖意。数日相处的温情点滴、一杯杯温热的老春酒、一句句质朴的家常话,一幕幕清晰浮现、历历在目,温暖了他半生漂泊的时光,此刻却尽数化作刺骨的悲痛与愧疚。
他满心悔恨,若那日他不曾出手相救,或是出手之后彻底根除祸患,是否便不会让善良老者遭此横祸、无辜殒命?滔天怒火与无尽悲恸交织心底,翻涌不息。他半生行侠仗义、嫉恶如仇,见惯世间不平,却从未如此心寒愤懑。世间最恶,莫过于善恶无报、良善遭欺,市井鼠辈横行、无辜长者殒命,这般世道乱象,令人悲愤难平。
强忍心底翻涌的悲怒,李白循着邻里指引,快步奔赴城内无赖聚集的赌场。彼时天色渐晚,昏暗的赌坊之内,灯火摇曳、人声嘈杂,那一众作恶的无赖,正围坐赌桌旁,酣然赌钱、肆意嬉笑,脸上满是得意张狂,毫无半分愧疚悔意,全然忘了自己残害长者、夺财害命的滔天恶行。他们以为夜色遮丑、无人追责,以为老者孤苦无依、无人为他伸冤,便可肆意妄为、逍遥法外。
李白推门而入,一眼便望见一众嚣张跋扈的恶人,胸中怒火瞬间冲破桎梏,再难隐忍。他大步上前,奋力一脚,狠狠踹翻沉重的赌桌。噼里啪啦的筹码、铜钱散落一地,喧闹的赌坊瞬间死寂,所有人纷纷侧目惊愕。
他目光凛冽、声色俱厉,字字如惊雷炸响在众人耳畔:“尔等鼠辈,恃强凌弱、作恶多端,无辜残害忠厚长者,夺财害命、丧尽天良!今日我定要为纪叟讨回公道,惩恶扬善,绝不姑息!”
一众无赖骤然见是李白,先是大惊失色、心生畏惧,片刻后见他孤身一人,便仗着人多势众,壮起胆子,纷纷抄起身旁棍棒桌椅,一拥而上、肆意围攻,欲将他制服泄愤。
纵使年华老去、岁月催老,李白的一身傲骨与绝世武艺,从未消减分毫。面对众人围攻,他神色凛然、身形灵动,进退从容、身法凌厉,拳风浩荡、招招沉稳。数十年江湖历练的功底尽数施展,避开众人攻势,辗转腾挪、攻守有度,不过片刻之间,便将一众市井无赖打得节节败退、哭爹喊娘、倒地哀嚎,再无半分嚣张气焰。
他大步上前,一把揪住为首无赖的衣领,将其狠狠提起,眼神凛冽如霜,厉声沉声质问:“纪叟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一生忠厚、从未害人,你等为何心怀歹念、肆意报复、痛下杀手,残害年迈无辜之人?”
为首无赖早已被打得魂飞魄散、浑身颤抖,畏惧于李白的凛然气势,不敢有半句隐瞒,瑟瑟发抖地坦白罪行,直言是因那日当众受辱、怀恨在心,便蓄意报复,趁夜行凶,只为泄一己私愤。
听闻缘由,李白只觉心底彻骨寒凉。区区市井私怨,便要残害一条无辜性命,以恶欺善、以恶报德,人心险恶、世道凉薄,莫过于此。他不再多言,强忍悲怒,将一众作恶无赖尽数捆绑,亲自押送至县衙官府,状告其行凶害人、劫掠作恶的罪行。
当地县令素来知晓这伙无赖常年横行市井、欺压乡邻、作恶多端,早已积怨甚多、劣迹斑斑,只是以往无人敢仗义执言、追责惩处。如今听闻是诗名满天下的李白亲自押送告状,加之罪行确凿、人证俱在,当即下令从严从重判决,将一众无赖依法治罪,为无辜殒命的纪叟伸张了公道。
公道得以伸张,恶人终受惩处,可逝去的温情、离世的老者,却再也无法归来。处理完所有琐事,天色已然暗沉,暮色沉沉、晚风萧瑟。李白独自缓步返回山间小店,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屋内寂静无声,炉火早已冷却,桌椅依旧整齐,空气中依旧残留着淡淡的老春酒香,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却再也不见那个躬身温酒、浅笑闲谈的白发老者。
物是人非、人去楼空,一室余温尚在,一世知己已别。李白伫立屋内,环顾四周,心底万千悲痛无声翻涌,却无半分言语可诉。他缓缓拿起桌上纪叟常用的酒壶,细细斟满一杯醇厚的老春酒,抬手缓缓洒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低沉沙哑,满含怅惘与沉痛:“纪叟,恶徒已惩,公道已明,大仇已报,你可安心归去。”
此后,宣城的山水依旧温柔,敬亭山依旧巍峨静默,可李白的心底,却永远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牵挂与遗憾,挥之不去、念念难忘。他依旧常常独自登临敬亭山,静坐山间青石,临风远眺,望向山下酒馆的方向。青山依旧、流云依旧、山河依旧,可昔日温酒待他的故人,已然长眠黄泉、永不复归。
空山寂寂、长风袅袅,无人再为他温一壶老春热酒,无人再与他闲谈宣城旧事,无人再以质朴善意温暖他漂泊的余生。万千怅惘、无尽思念,终究化作一首千古悼诗,留存世间:“纪叟黄泉里,还应酿老春。夜台无李白,沽酒与何人?”
一句诗,万般情。既有对故人的深切缅怀,亦有对人间温情的无尽眷恋,更有半生漂泊、知音难觅的旷世孤独。那场冬日山野的侠义相逢、那一壶暖透风尘的老春醇酒、那一段质朴纯粹的人间温情、那一场善恶有报的人间公道,尽数镌刻在李白的半生岁月之中,成为他辗转山河万里、漂泊一生里,最刻骨铭心、最温暖也最怅然的独家记忆。
自此,敬亭山的孤云,不仅载着他半生的孤独通透,更藏着一段人间暖意、一份生死牵挂。山河万古,诗魂长存,一杯老春酒,一世故人情,终伴他走过往后漫漫余生,岁岁流年、岁岁难忘。
正是:
天宝霜风入皖垠,孤臣踏雪访宣城。
青山解尽平生意,春酒温残万里程。
路见羁贫扶白首,心怜良善斥宵行。
黄泉沽酒无人对,独对空山寄此情。


特别鸣谢
1. 中国精英诗人:谭家猛(四川绵阳)。
2. 中国著名音乐作家:刘振棉,男,汉族,湖南省怀化溆浦人,生于1956年8月。大学学历,中共党员。
3. 中国著名作家:赵正林,男,汉族,大专学历,高级农艺师,曾任湖南常德市林业科学研究所书记兼所长。系常德市老科协农业分会和市农学会会员。
4. 中国精英诗人:黄雪玲,女,1958年出生,海南省文昌市东郊镇人,本科学历,中共党员。中华诗词学会、海南省诗词学会会员,曾是海口市诗词楹联学会秘书长等。
5. 中国著名作家:苍山牧云(潘成稷),四川省政府文史研究馆特约研究员、职业作家。四川省首届新的社会阶层联谊会副会长兼自由职业人士分会会长、中央统战部首届自由职业人士高研班班子成员。
6. 中国精英诗人:谭鉴贤(男),网名步行者,广西玉林市人,中学高级教师。
7. 中国著名作家:铁甲骑兵,李保安,男,中共党员,原43军坦克团《英雄坦克营》303车,湖北孝感市人。
8. 中国精英诗人:吴国栋,网名悠悠过客。安徽省宿松县人,旅居北京。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著有诗集《效颦集》。
9. 中国著名艺术家、诗人:谢瑛中,笔名:粤化瑛,复合型高层次专业技术人才,俄罗斯艺术科学院荣誉院士,中国工商银行化州支行干部,中国化橘红之乡、中国长寿之乡、中国化橘红第一镇广东化州市平定镇人。
10. 中国精英诗人:申林征,河南平顶山人,诗词爱好者。
11. 中国精英诗人:林武刚,中华诗词学会、海南省诗词学会会员等。
12. 中国精英诗人:欧敏(清风),海南省海口市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硬笔书法协会会员。
13. 中国著名作家:陈求清,海南乐东县人。
14. 中国著名作家:李辅庆,广东茂名人。
15. 中国著名作家、著名摄影家、中国精英诗人:叶子青青,本名桑新华,女,大学学士,山东泰安市人。曾任肥城市政府副市长、泰安市教育局长、党委书记。
16. 中国精英诗人:王铁忠,河北衡水人,中石油高级政工师,大学文史专业毕业。
17. 中国精英诗人:陈雪云,笔名:上官文若,男,1956年8月5日出生,黑龙江省同江市人。
18. 中国精英诗人:吳華龍,广东茂名,爱好诗、词、歌赋。
19. 中国精英诗人、书画家:王尧时,字得一,号天池闲鹤。
20. 中国精英诗人:邢孔跃,曾任乐东县宣传部常务副部长、商务局长、建设局长,海南省作家协会会员。
21. 中国精英诗人、词作家:刘明霞,微信名晚晴,吉林松原人。
22. 中国精英诗人:虎川,本名柳朝彪,湖北宜昌人。
23. 中国精英诗人:李锋,1966年12日出生,男,汉族,广东省化州市人。
24. 中国精英曲作家:张庆茂,云南保山人。中国社会音乐研究会会员,保山市音乐家协会主席,原保山市文化馆馆长,研究馆员。
25. 中国实力派作家:敬伟德,男,汉族,大学数学系本科,理学学士,云南地方史专家,研究员。
26. 中国精英诗人、词作家:胡江宁,上海浦东,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古典诗词爱好者。
27. 中国精英诗人:杨明才,网名黑格杨、黑哥,山西绛县人,曾用名才才,一个喜欢咬文嚼字的退伍老兵。
28. 中国实力作家:刘泽达,湖南邵阳人。
29. 中国精英词作家:陈爱平,广东省河源市东源县康禾镇人,县关工委副主任;退休前是县政府办副主任、主任科员。
30. 中国精英词、曲作家:张新中(中歌),中国电信。
31. 中国精英诗人:陈法营,字悟金,中共党员,河南省尉氏县洧川镇枣陈村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尉氏县诗词学会秘书长,出版有《悟金集》。
32. 中国精英诗人:袁华成,河南省平顶山市叶县遵化店镇人,笔名二月。
33. 中国精英诗人:李胜,网名:品味居士,男,汉族,安徽省霍邱县人,中共党员,原中国人民解放军军委联合参谋部某局机关办公室主任,上校军衔。
34. 中国实力派作家:王淳娜,曾用名(王春娜),1954年生,黑龙江省人,哈尔滨市作协会员。
35. 中国精英诗人:吴春元,河南省濮阳市范县人。
36. 中国精英诗人:奇石,黑龙江人。
37. 中国精英诗人、词作家:段明旭,云南施甸人,就职于保山学院,喜欢文艺创作。
38. 中国精英诗人:谢达安,网名绣江寒子,广西容县浪水镇泗河人。
39. 中国精英诗人:翟桂花,笔名小草,国际诗评委员会负责人,郑州市人。
40. 中国精英词、曲作家:吴世海,1941年生,湖南溆浦人。
41. 中国实力派作家:黄玉萍,故乡安徽安庆宿松,现居广州。
42. 中国实力派作家:徐跃前,高级教师,中共党员,原籍安徽,旅居深圳。
43. 中国实力派艺术家:慧修(原名李秋红),女,中共党员,辽宁省营口市人。
44. 中国精英诗人:朱秋芳,网名:爱家南人,军旅生涯数十载,现居山东,中共党员,爱好文学书法,酷爱诗歌。
45. 中国精英诗人:陈红花,字晨虹,笔名伊人,山东省龙口市人。
46. 中国精英诗人:博览,名宋振太,山东青岛即墨人,退伍军人,共产党员。
47. 中国精英词作家:刘晓平,网名:云台山水,北京东方星视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经理,河南孟州市大定办人。
48. 中国精英诗人:施性山,字得清,网名渠阁居士,1952年生,福建石狮人。
49. 中国精英诗人:海韵,本名王海运,祖籍河北省巨鹿县,现居住内蒙古包头市。
50. 中国精英诗人:罗再平(卖油翁),浙江绍兴。
51. 中国精英诗人、书法家:胡广勤,宝鸡。
52. 中国精英诗人:郑建安(漂泊汉),湖北黄冈,现居深圳。
53. 中国精英诗人:陈思胜(金噶龙小子),安徽小河。
54. 中国精英诗人:严景新(风景这边独好),江西。
55. 中国精英诗人:杜梅(山菊),河南省正阳县。
56. 中国精英诗人:邓小阳,湖南衡阳市珠晖区,中共党员,参战老兵,70岁,爱好散文、诗词写作,荣获全国作品展示优秀奖及奖杯荣誉证书。
57. 中国精英诗人:苏涛,河南省范县柳园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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