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岸留白，俗世余闲

文/静川

九月将尽，秋暮临水。

我站在岸边忽然释然：有些风景，本就无人驻足，也无需谁来欣赏。

细观眼前暮色，其实并无惊艳可言。一泊静水，一泊秋凉，一艘搁浅多年的旧木船，静静半卧水岸。久滞的池水微微泛绿，不惊、不流、不奔赴远方，像被时光遗忘的一隅寂静人间。船头摊开一册闲书，看似清雅文艺，大抵是路人一时附庸心境，转身便随手搁置，留它独对晚风、独守暮色。

落日熔金，漫覆水面。远处林立的高楼倒影在波心金碧晃眼，看似盛大璀璨，稍有风过，涟漪轻起，那些繁华幻象即刻支离破碎，碎作一汪凌乱水光。

望着这册被遗弃在船头的书卷，心底不免生出几分怅然。如今出书早已不是一件轻松事。书号、印刷，处处都要耗费不菲的银两。多少写作者怀揣一腔文字热忱，倾尽积蓄想要把笔墨装订成册，可书印出来，又往往落得无人问津。纸质的书卷，在自媒体泛滥的时代，慢慢被世人冷落。指尖滑动屏幕便可阅览万千文字，真正愿意静下心捧读一本实体书的人，越来越少。多少心血凝成的文稿，印成厚厚的册子，最后只能沉寂在角落，如同这船头的书，徒留一纸墨香，难遇知音。

可就是这朴素、平淡、甚至略显荒芜的景致，恰恰成全了最真实的九月三十日。

明日便是举国喧腾的国庆。此刻世间早已提前预热，喧嚣铺陈。有人奔赴远方，有人奔赴烟火，朋友圈热闹纷呈，山河盛景、人间欢喜，层层叠叠扑面而来。举国盛大、万众欢颜，宏大的热闹席卷整座城市。

只是，这份盛大的热烈，今夜与我无关。

临水静坐，一身疲惫。是日复一日琐碎庸常的消耗，是烟火生活层层叠叠的负重，让人在暮色里，只想安静发呆，卸下所有刻意的热烈与昂扬。

眼前这艘旧船，最懂人间从容。它搁浅于此，不追风月，不逐繁华，不问宏大叙事，不赴人间热闹。不问节庆喧嚣，不忧前路归途。满身岁月泥垢，藏着时光沉淀的安稳，静默度日，安然栖居。它不刻意活得有意义，却活得最松弛、最真实。

船头书卷摊开，晚风拂页，簌簌有声。无人品读，无人深究，一纸文字闲散，一页光阴空落。世人总忙着奔赴、追赶、证明、迎合，唯独忘了，放空与沉寂，也是生活本真的模样。

忽然心生感慨，很多时候，我们尚且不如一艘旧船。

一生被洪流推着前行，被生活要求热烈、要求奋进、要求昂扬、要求活得轰轰烈烈。逢年过节，要强装欢愉，迎合喧嚣，堆砌热闹。我们追逐意义、追逐光鲜、追逐众人奔赴的远方，唯独不敢坦然接纳自己的疲惫、平淡与平庸。

可今夜，我不想迎合任何人，不想奔赴任何热闹，不必刻意寻找生活的意义。

我坦然接纳这份闲散、这份平淡、这份无人问津的落寞。接纳这普通寻常、提不起波澜的九月三十日。

天色渐次沉落，细碎灯火次第点亮城市，如散落人间的星子。墨色夜色缓缓漫过天际，吞噬最后一抹落日余辉。水岸生凉，晚风浸衣，秋暮的清寂，温柔包裹一身疲惫。

明日天光破晓，红旗漫卷，满城欢歌，人间依旧盛大热闹。世人依旧奔赴烟火、拥抱欢颜、祝山河无恙，祝岁月安康。这是世间常态，也是人间美好，无可厚非。

只是今夜，我允许自己慢下来、静下来、沉下来。

不写诗，不抒情，不刻意赋予生活多余的意义。

只与旧船、静水、晚风、暮色相对静坐。

人间喧嚣皆归明日，今夜只属于我自己。

允许平凡，允许疲惫，允许留白，允许自己，安然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