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淌的小河
彭 晓
我是一条从南山坡上流下的小河。我发源于山上,流量不大,但清澈,活泼。我喊来旁边草屋里快满八岁的孩子桂生,他挎上妈妈缝的蓝布书包,我唱着叮叮咚咚的歌儿,一路欢蹦乱跳。我们跳下百步梯,经过船角石,绕过太极台,加入从另一边流来的小河,来到了他的小学堂。
学堂名叫石观音,门前有棵高高的黄葛树。据说观音菩萨夜里托梦,王奶奶第二天在小河边捡到一块奇石,便有了这座小庙。后来在旁边修起一楼一底两间大教室,改为了学堂。桂生在启蒙老师带领下读a、o、e,数高粱棍儿,拿铅笔头写作业。我天天陪着他上学。
春天,岸边开满小花,衬托着桂生那红扑扑的小脸蛋。我漾起朵朵小浪花,和着他朗朗的读书声。夏天,桂生和小伙伴们在小水潭里洗澡摸鱼儿,在布满鹅卵石的河滩上追逐嬉戏,欢声笑语从小河湾飘向两岸。渴了,他们直接捧起河水就喝,还说凉凉的、甜甜的,舒服!秋季,他们一边采摘岸边的野果,一边看着落叶在迴水处打漩儿。冬天来了,他们对着红通通的小手呵着热气,小心翼翼地踩着布满冰碴的小石礅,生怕滑到水里打湿了鞋。涨水了,他们有时由老师护送过河,有时还要趴在附近社员背上去对岸。
冬去春来,学堂门前的黄葛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我天天静静地从学堂门前淌过,桂生一天天长高,慢慢度过了五年快乐的小学时光。五年里,我见证他捧回过好多张奖状,听他唱了好多支儿歌、语录歌。
我匆匆忙忙地向前流淌,改名为观音河。桂生追随着我的脚步,经过麻子坟儿,再穿过观音桥,来到观音堂,开始了他为时三年的初中学习生涯。观音堂也是由庙改成的中心小学,门前操场中间挺立着一棵高大的黄葛树,这是学堂的标志性大树。桂生他们常在树下打球、集合。桂生在这里接触了更丰富的知识,满怀新奇地学习English……仍然常常用清清的河水洗手洗脚,洗饭罐儿。放学时,碰上鱼场放水,桂生会与同学一起,捉上一串小鱼儿,回家让猫咪打回牙祭。但更多的是带回让奶奶深感欣慰的奖状。在这里,桂生由作文王成长为远近闻名的优秀学生,还成了光荣的共青团员。一千多个风雨阴晴的日子,我天天流淌着陪伴桂生上学,看着他一天天进步,毕业考试夺冠,毫无悬念地获得高中名额(本校仅五人)。我哗哗的流淌声化为经久不息的掌声。
我在观音滩汇入南河,流过石龙船,向县城奔流而去。桂生又一次在我的陪伴下,进入了位于西津坝的县高中。他每次到校,都要从王爷庙那里走过横跨南河的木板桥。遇上天旱,桂生和寄宿同学一道下南河挑水,但很少下河洗澡洗衣服了。我依然流淌着经过学校,关注着他的学习和生活。
本以为,接下来我会送桂生沿彭溪河一路向东。遗憾的是,两年后,桂生高中毕业,成了返乡知青。我忍气吞声,只能默默地向前流啊,流。
沉寂了两个春秋,我又一次掀起了浪花,发出了欢笑。高考恢复了!桂生首次参考即榜上有名,是他们大队、他们公社唯一考上的返乡知青,是他高中班上唯一考上的农村考生。
我为又能陪他去更高的学府深造而激动,我流淌得更欢快。彭溪河出渠口,下小江,本是汇入长江东流到海。谁知桂生却逆流向南,去到了万县市吊岩坪。我晕头转向,不知所之。
缘分就是缘分,桂生和我这流淌的小河就是分不开。又是三番寒来暑往,桂生枕着长江的涛声,听着轮船的汽笛,跋涉于书山学海,学有所成。他忘不了故土,思念那一直陪伴他的小河。大学毕业,桂生选择将所学知识回报家乡。几经辗转,终于调进开县中学,再次回到南河畔。高中同学会上,面对语文老师,桂生自豪地唱了一曲《长大后我就成了你》。更巧的是,三峡蓄水,长江回流,汉丰成湖。小河不再流淌,开州中学迁到原观音堂的位置,桂生得以在他初中就读之地任教直至退休,并定居于此。他的寓所恰好就在当年的初中教室一带,那棵黄葛树虽然移了位,变小了些,却仍然顽强地生长在宿舍小区门前。于是,我继续在这儿流淌着,天天陪着桂生散步,夜夜唱着歌儿伴他入梦。我与桂生,幸福相伴到永远。
2026.8.30
[个人简介] 彭晓,笔名东尧,男,1957年生,重庆开州人。中共党员,大学文化,中学高级教师。中华诗词学会、中国楹联学会会员,中国诗词家协会名誉主席,北京华夏诗联书画院院士,重庆诗词学会、重庆楹联学会理事,开州诗书画院院士,开州诗联学会顾问。著有《诗风联韵》。作品入编多部大型典籍,多次荣获各种奖励及荣誉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