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蓝 ：牛皮纸包的月饼

文 / 湛蓝  

蜀中的秋，是一点点挤进来的。先是立秋后的一二场雨，劈头盖脸浇透了盛夏的嚣张。被炽烈的阳光晒得蔫头巴脑的植物，有了气质。早晚，开始有那么一阵又一阵微微然的凉风划过，让皮肤有了呼吸感。秋，一点点往深处走。焜黄一丝丝浸染银杏叶的深绿。单瓣芙蓉浓密的叶间在某个不经意的一瞬探出一个，二个，三个花蕾，又在某个清晨摇曳着一朵，二朵，三朵青白的花。步履匆忙中，旖旎裙摆带起的风，仿似清冽的唇印落在脚踝和小腿上。川西坝子的稻田一片金黄，超市辟出了月饼专区，中秋就到了！

中国传统节日的载体，很大程度落脚于饮食。春节的汤圆饺子、清明节的青团、端午节的粽子、中秋节的月饼和糍粑......吃遍了五花八门的粽子，咸蛋、肉粽、板栗、豆沙、蜜枣、红豆椒盐......味蕾上缱绻缠绵的还是年少时母亲用芦竹叶包的白粽，我清晰记得剥开芦竹叶时粽子上那一层如烟似雾的淡绿及散发的植物清香。若说粽子的风味，红豆椒盐和腊肉粽还不错，但松塌的口感就差强人意了，不容易买到包扎紧致、有嚼劲的粽子。我记得从前母亲包粽子时，手边必有一支筷子，往棕叶里填一次糯米，用筷子反复插米，再填米。意在消弭米与米之间的缝隙，那样包出来的粽子紧实有嚼劲。至于中秋的月饼，如粽子一样，随着物质条件不断丰富和生活水平的提高，也是说来话长。莲蓉、蛋黄、五仁、火腿、豆沙、水果、燕窝、鱼翅.....各种馅儿不一而足，若论好吃，大多不敢恭维。包装上不遗余力地追求高端大气上档次，赏心悦目的同时让月饼消费攀升，远远超越了月饼本身的价值。

去年中秋喜逢国庆，大学同学闪送来一个牛皮纸包的月饼。怀旧、朴素、带着天然木浆气息的包装让我顿生好感。长假期间，约了朋友们来半隐居烤肉，把那牛皮纸包的月饼切成十牙摆盘分食。猪油、牛肉松和芝麻的油香、阳光深度沉淀的麦香与糖的焦香，厚实、丰富的层次感轮番撞击味蕾，是慢工细活儿用心做出来的滋味。

丙午中秋前一两月，网络直播、超市早早就开始营造秋节的气氛，我竟不为所动。那天傍晚，在夜风旖旎中行至优品道步行街，顺道去一家大型生鲜超市买些水果。推着购物车漫不经心地逛，在琳琅的食品中，蓦然发现了牛皮纸包的月饼。我对牛皮纸包装的食物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冬天，我喜欢买糖炒栗子——很沉溺抱着一包炒栗子，感受它的热量透过牛皮纸袋隐隐与身体的温度连通。喜欢成都的锅盔，锅盔表面的油透过牛皮纸滋润手指。喜欢去一家面包店买碱水面包，因为那家店用得牛皮纸袋包装面包.....我发现牛皮纸包的月饼时眼里放出久违的光，让身边的人明显感受到一种力量——终于有买月饼吃的冲动了！很巧，第二天早上秋水翁外出办事，群里吆喝了一声：好久没见你们了，我今天去金牛区送资料，可以约茶。几个老茶搭子，只要有空，一呼就应：老地方见。我带了大红袍茶叶、牛皮纸包的月饼和汪前松老师新近杀青的书稿《追寻苏东坡》，先到了老地方。我是老地方茶房的常客，侍者送来一壶开水、一把茶壶又四个品茗杯后，我请她帮我把牛皮纸包的月饼切了装盘。当她把切成小扇形的月饼送回来时，忍不住问我：“姐，你这月饼是定制的吧，好香啊。”乙巳年中秋前，收到同学闪送来牛皮纸包的月饼，我也问了同样的问题。月饼做茶点，提前把秋节过了。月饼很香，吃到的全是食物本身的味道。

牛皮纸包的月饼，生产日期是8月22日，保质期至10月3日。保质期短，意味着是食物正常的存放期限，保鲜剂就用得少。牛皮纸包的月饼提前消费完后，我们又去光顾了一次。这次买得多些，一一分送给亲人和朋友。我跟姐说：“传统老式月饼，没有华丽的包装，朴素，我实在太喜欢了，给家里寄点尝尝。”这是我第一次送月饼。包装朴素，花销全用在了“饼”上。味道是摸得到看得见嗅得着的粮食作物和肉食，我感觉拿得出手。张罗完这档子事，心里涌起奇妙的感觉：原来，分享好物让人如此快乐。分享的快乐和张罗节日的乐趣，快乐加倍，像完成了某种仪式。仿佛，以前在成都过的近三十个中秋，过得敷衍又潦草。做一顿大餐，没有热乎软糯的糍粑，没有灵魂的月饼不过是锦上添花，赏月时的道具，浅尝辄止。白露之后，凉风习习，携着桂子的芬芳满城闲逛，一整座城市都浸淫在甜腻的空气里。此时的秋，是中秋的秋。

2026年9月24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