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萬沐,加拿大华裔作家、时政评论人。电台、电视台专职评论员,多家媒体专栏作家。
曾获国内和国际多项研究奖项。大量诗歌、散文、评论及学术文章发表在加拿大、美国和中国的报刊杂志上。有诗歌被选入中国大学海外文学阅读教材( 暨南大学出版社诗歌卷),有政治评论( 关于双重国籍及两岸和平问题)曾被推荐至北京高层研究讨论。已出版《故乡明月他乡霜》、《侨领》、《传媒大亨》、《湖畔论政》上、下集(被哈佛大学、 普林斯顿大学图书馆选购收藏)、《别梦依稀》(被普林斯顿大学图书馆选购收藏)、《一个打领带的副教授和两个穿牛仔裤的姑娘》( 即将出版)等十部文学和社会政治研究著作。
我的家书往事
万沐
对家书最早的记忆,是我们家族里一些在外工作的人给家里写信来。当时那个白色或者褐色的信封,一旦递到这家人的手上,旁边总有很多小孩围着看,自然也包括我。我们总是带着一种渴慕的目光,希望从这个纸口袋里了解外面那个神奇的世界。而拿到信的人,一般也是显得很有面子,这代表着他们家有人高于周围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如果信中的人要回家,似乎也不是他们一家的喜讯,而是周围很多人的喜讯。当然,也是我们这些小孩子的喜讯,因为我们不仅能见到我们心目中向往已久的“大人物”,还能吃到“洋糖”(水果糖)。
我们家中有书信来时,我都比较大了,应该是小学二三年级吧。先是我的舅舅,后面是我的姑父,来信的地方都是兰州。尽管他们只是个工人,但在周围人的心目中,却都是了不起的人物。每逢他们一年有一、两次信来,尽管只是一般的问候,但还是要让我们家高兴好一阵子。毕竟我们这个默默无闻的家庭,还 被一个远方大城市的人在惦念着!于是乎,我本人也就有了一点荣耀的心思。
鉴于此,在我很小的时候,也想着到远处去干一番大事业,然后给家里写很多的信,还希望大家也像欢迎其他在外地工作的人回家一样,站在我家门口欢迎我回来过年,而且,我还想像着到时带一大袋洋糖给孩子们吃。
我开始写家书是高中最后一年,这一年我转到了我们县高中上学。第一次离家这么远,便有一种浓浓的“乡愁”,在一支钢笔上自己刻了一句诗:“凭君传语报平安”(岑参-逢入京使)。岑参一时没有纸笔,而我当然是有的。“君”,就是指一直别在上衣口袋里我的那支六毛钱的钢笔。虽然家里离县城不足百里,但当时回家并不容易,而我又是一个从小爱操心家里的人,所以每次写信都要说一大堆我操心的事。
记得高考前的一个学期,我全力以赴学习,没有回家。但我父亲给我写信,一直没有谈到我的祖父,却给我说家里买了什么什么东西。我就一直有个可怕的想像,会不会是祖父不在人世了?而父亲不愿影响我上学,就一直没有告诉我。因为祖父已经七十多岁了,到了风烛残年,他同时的很多人都过世了。然而我写信却一直不敢问,因为怕万一是这么回事,我不就没心去高考了!因为我不问,父亲依然就没有谈起过,再来信只是说家里最近有些什么进步,但我在迎接高考前夕,却一直怀着一颗忐忑的心。
高考完后,在回家的长途汽车上,碰到我们邻村的一个小伙,我急切的问祖父的情况,他说,前几天还见到在放羊,活得好好的,我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
回家后,我问为啥最近买了很多东西?家里人悄悄告诉了我原因。原来是无意间挖出了原来的一些银元。我一听先是高兴,然后就大为生气。问祖父,生活这么紧张,为啥早不拿出来?祖父说,早就忘了,是无意中挖出来的,不然藏着干啥?我问我父亲,为什么早在信上不给我说这个喜讯?父亲说,这种事怎么敢在信里给你讲!
以后,我在陕西上大学。上学第一个学期过半后,就听父亲来信说,我的三爷身体不好,生病了。我很担心,写信回去问,几次父亲都说没有事,病已经好了。但等我寒假回家的时候,才知三爷已经在一个月前去世了。这对我打击很大,因为此前我并没有见到家里有人去世,似乎大人总是大人,孩子总是孩子,虽然日子苦,却也岁月静好。想到今生再也见不到亲爱的三爷了,我大哭了一场。
于是,以后每逢家里来信,我都要好好琢磨一番,看是不是家里人在隐瞒什么?
但大学二年级的时候,我从家书里接到了更大的噩耗,我小姑因病去世了。从父亲来信看,这件事对他打击很大,而我的祖父母当时还不知道。父亲是因为无法排遣他的痛苦,也无人诉说,才说给我听。他可能以为我是大学生,已经顶天立地了,可以分担他的痛苦。其实,我更脆弱,接到信,也是哭得昏天黑地,一连几天晚上无法入睡。同宿舍的同学说,这种事情不该告诉我。但我也理解我父亲,他是痛苦难忍了,才告诉我的。
以后,家里来信,我都是要迟疑很久才会打开信封,因为我怕还有什么不幸的消息会突然从信封里跳出。
我考上研究生后,去了重庆。去重庆第二天就参观了渣滓洞、白公馆,并很快看了小说中重庆的其它很多地方,然后写了一个类似于游记、快十页的家书给寄了回去。大约十天后很快接到了父亲的来信,说很多人都看了我的信,家族里的长辈很高兴,同辈的人很羡慕,家里的人也觉得很光荣------父亲的骄傲和成功感溢于言表。但等我一年后回家时,我奶奶才给我说,听到我的来信,她才放下了心。在我去四川的时候,她一直很担心,但又不敢说不吉利的话,她怕我在路上走丢了。而且,我去四川那么远的地方,她以为我永远就回不来了,再也见不到我了。现在看到我,才知道大家以前说的话,并没有骗她。
家书这种通讯形式,在我出国后就没有使用了。开始时给家里打越洋电话,但打完以后,自然也就没有留下什么值得纪念的东西了。有微信以后,联系更方便了,但微信里的文字,再也没有以前家书所饱含的那种情感和意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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