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书里钉死的数字

不是这个

是一双手，递向另一双手

城楼上

旗

升起来

底下

手举着

举了很久

放下来

掌心有茧

戈壁滩上

算盘响了一夜

第二天天上多了一颗

打算盘的人

指头在滴血

抹在裤子上

买了两个馒头

一边走一边吃

那天的算盘

比平时响

冬天，考场外面

手攥着准考证

攥出了汗

有刚从田里上来的

指甲缝里还有泥

有指肚上划了口子的

铃响了

笔握紧

一笔一划

有人划掉重写

后来笔放下了

有的进了

有的没进

没进的去了南方

指甲缝里

又有了泥

渔村开始长楼

蜷在工地的人

醒来脚手架又高一层

蹲路边吃完一碗面

面里没有肉

碗，是热的

他捧着

没马上还

有人下了岗

摊子支起来

先卖厂里发的

卖完了

再卖别的

有人来问

手套能便宜点吗

摊子没撤

雨下了很久

有人在雨里哭

有人收了伞

收伞的人回了家

湿衣服晾在阳台上

第二天忘了收

又湿了

第三天收进来

叠好

放回柜子

门关了

手从门缝里递出一袋菜

叶子带着水

对面的手接过去

没说话

门开了

一只手握住另一只

今天

窗外的灯比平时多

我把火关小

爷爷的手

也这么关过

饭凉了

热一热

还是那个味道

创作手记

写这首诗，是因为我爷爷。

他走了好几年了。生前在地里干了一辈子，手上的茧我摸过。有一年秋天，我在厨房热饭，火关小的一瞬间，突然想起他关火的动作，跟我奶奶叫他穿针线一个样。

后来翻资料，两弹一星、恢复高考、下岗潮、疫情。翻着翻着发现，那些大事件落到人身上，其实就几个动作：擦血、买馒头、指甲缝里的泥、递一袋菜、晾衣服、叠好放柜子。

这些动作没人记。史书里写的是数字、年份、政策，不写这些。

我就想用“手”串起来。从城楼举手，到打算盘的手，到握准考证的手，到收伞的手，到递菜的手，最后落到厨房里关火的手。同一双手。

雨放在疫情前面。雨是那几年一直在下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疫情是门关了，手从门缝里递菜。一个湿，一个隔。

写的时候删了很多。每删一次就问自己：这句是我非写不可的吗？不是就砍。

最后一段最犹豫。“饭凉了，热一热，还是那个味道”——怕太软。后来想，软就软吧。

“有人来问 / 手套能便宜点吗”是最后加的。整首诗都在说“手”，突然有人问手套，像是跑题。但那几年的摊子上，就是会有人问这个。问完可能没买，走了。摊子还在。

“有人划掉重写”也是最后加的。一笔一划太顺了，划掉重写才是真的。那一年的考场里，有人是这样写完的。

就这些。

作者简介：何敬平，笔名：任可，写诗，现居广东韶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