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清照文苑》||签约作家温宏伟：《后湖早市》连载（25）
第十七章 世纪末的一夜
第十七章 世纪末的一夜
1999年12月31日。
全世界都在担心千年虫，但后湖的摊主们不知道什么是千年虫。
他们只知道今天生意好，卖得快，要多备点货。
巷子口有人在放鞭炮，是旁边筒子楼的孩子，跑来跑去，笑着叫着。他们还不懂"世纪末"是什么意思，只知道今天热闹，有好吃的。
大人们站在摊位后面，心里都知道：今天不一样。但嘴上还是那句话："今天人多，多备点货。"
刘国强凌晨三点就起来了。
今天不一样，所以他比平时多和了一盆面。多出来的面，够多烙二十个馅饼。
冯秀华也起来了。她在厨房里烧水、磨豆腐脑，眼睛底下一圈青色，是没睡好的痕迹。
"今天跨年，"她说，"志军晚上回来。"
"嗯。"
"你想好做什么菜了没？"
"没。"
"那我下午去买点菜。"
"好。"
刘国强把面揉好，开始调馅。今天的馅，他调得格外用心。肉是前腿肉，肥瘦相间，剁成颗粒状；葱只用葱白，切成细末，拌进肉馅里；最后淋一勺炸过的葱油。
这是他母亲教他的方子。二十年过去了，他调了无数遍，但每一遍都像第一次那么认真。
四点半，他推着车出门了。
早市里比往常热闹。
大概是因为快过年的缘故，巷子里挤满了人。买菜的人多，卖菜的人更多。空气里混着各种气味——葱的、蒜的、白菜的、土豆的、卤肉的、豆腐脑的——每一种气味都带着日子本身的重量。
张桂兰的菜摊前站满了人。她今天穿了一件新棉袄，是她女儿给她买的，暗红色的，穿在她身上，显得她脸上都有了血色。
"大白菜便宜了啊！自家种的，不打农药！"
她的吆喝声响亮，比往常高了半度。
马大姐的牛肉包子刚出锅，白胖胖的，冒着热气。香气从锅里飘出来，飘过半个巷子。
"来两个！"
"好嘞！"
她的动作比往常快了一倍，手上的面粉扑簌簌地往下落。
老赵站在熟食摊后面，不说话。他把卤肉一块一块地切好，摆在案板上，然后等着人来买。
有人走过他的摊子，他就抬头看一眼；没人买，他就继续切。
刘国强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老赵，今天生意咋样？"
老赵抬头看了他一眼。"还行。"
"咋不多说两句话？"
老赵没回答。他低头继续切肉，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笃笃笃，节奏很稳。
刘国强看着他，没再问。
这一天，刘国强的馅饼卖了将近两百个。
比往常多了三倍。
到中午十一点收摊的时候，他的案板上只剩下一小块面团和一小碗馅。
他想了想，把面团擀开，把馅包进去，烙了最后两个馅饼。
一个放在旁边，等着什么人。
一个留给自己。
下午三点多，巷子里来了一个老人。
老人穿着一身破旧的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满是皱纹。他拄着一根木棍，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
他在巷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在刘国强的摊子前停下来了。
"老板，行行好，给点吃的吧。"
刘国强看了看他。
老人的眼睛浑浊，但里面有一点光，那种光叫"饿"。
刘国强没说话。他拿起旁边那个馅饼，递给他。
"吃吧。"
老人接过馅饼，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一个卖东西的人，会把东西白送给他。
"这……这怎么好意思……"
"吃吧。"刘国强又说了一遍。
老人没再推辞。他把馅饼捧在手里，低头咬了一口。
咬下去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
"老弟，你这馅饼，好吃。"
刘国强说："嗯。"
老人又咬了一口，然后慢慢地嚼，慢慢地咽。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吃得太快，还没尝出味儿就没了。
刘国强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等老人吃完，刘国强说："明年还来。"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明年我还来。"
傍晚的时候，林老师来了。
林老师今天穿得格外整齐，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他的头发梳得很光滑，看起来像是刚理过的。
"刘师傅，最后一个。"
他把那个留给自己的馅饼递给林老师。
林老师接过来，咬了一口。
"今天的馅饼，怎么比平时还好吃？"
"没怎么。"刘国强说，"多放了点葱油。"
"不是葱油的问题。"林老师又咬了一口，嚼了嚼，"是心的问题。你今天心不一样。"
刘国强没说话。
林老师看着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刘师傅，你觉得你这摊子，能摆多少年？"
这个问题，刘国强想了很久。
他看了看这条他走了七年的巷子，看了看那些还在收拾摊子的老邻居，看了看头顶那条被杨树遮成一条缝的天空。
七年了。
七年前，他站在这个巷口，心里还是空的。现在，他的根已经扎进这条巷子里了。
他说："摆到摆不动为止。"
林老师笑了。
"那就很久了。"
巷子里开始有人放鞭炮了。
是旁边筒子楼的孩子，跑出来跨年。他们手里拿着小鞭，用香点燃，扔到天上，然后捂着耳朵跑开，等着听那一声脆响。
噼——啪！
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一波接一波。
张桂兰收完摊，站在巷口，看着那些孩子笑。
"小崽子们，慢点跑，别摔了！"
"知道啦——"
马大姐也开始收摊了。她把锅刷干净，把案板擦好，然后把剩下的包子装进一个塑料袋里，递给旁边卖豆腐的老何。
"老何，这些你拿回去，给孩子们吃。"
"不要不要，你自己留着。"
"拿着！"马大姐硬塞到他手里，"一年到头了，该吃吃。"
老何接过包子，看了她一眼，笑了。
"马姐，谢谢啊。"
"谢什么谢，都是老邻居。"
老赵收完摊，在巷子里站了很久。
刘国强路过他的时候，看见他一个人站在那儿，看着巷子尽头发呆。
"老赵，咋的了？"
老赵回过神，看了刘国强一眼。
"没咋的。就是觉得，今年过完了。"
"过了就过了，"刘国强说，"明年还有明年。"
老赵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国强，你这话，我记着。"
刘国强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
刘国强收拾好摊子，把板车推出来，跨上车。
他骑得很慢。
经过那条他走了七年的路，他没有回头，只是骑得慢了一点。
这一年的最后一天，他卖出了将近两百个馅饼。
不算多，但也不少。
够吃。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冯秀华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的菜滋滋响着。志军坐在桌边，正在看一本课外书。刘梅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新年晚会。
"回来了？"冯秀华头也不抬地问。
"嗯。"
"生意咋样？"
"还行。"
他把板车停在门口，进了屋。
志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爸。"
"嗯。"
"今年生意咋样？"
刘国强在桌边坐下，想了想。
"还行。"
"比去年呢？"
"比去年好。"
志军放下书，看着他。
"爸，我今天听我们班主任说，现在经济形势好了，以后机会更多了。"
"嗯。"
"等以后我考上大学，参加了工作，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刘国强看着他儿子。
志军今年十六岁了，比他爸高了半个头。他的脸上有了少年的轮廓，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叫"未来"。
刘国强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点了点头。
"吃饭了！"冯秀华端着菜从厨房里出来，"志军，去叫你妹洗手。"
志军站起来，去客厅叫刘梅。
刘国强坐在桌边，听着厨房里碗筷碰撞的声音，听着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听着志军和刘梅拌嘴的声音。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就是家。
新年的鞭炮在远处响起来，此起彼伏，噼里啪啦。
刘国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空。
远处的天上有几颗星星，亮着。
他想起七年前，下岗的那一天。
那时候他站在厂门口，看着那根烟囱，心里空空的。
现在，他站在自己家的窗前，心里满满的。
满满的，是这七年。
是那些凌晨三点半起来揉面的早晨，是那些夏天汗流浃背的晌午，是那些冬天冻得发抖的傍晚。
是张桂兰的骂声，是马大姐的包子，是老赵的热汤，是林老师的《边城》。
是志军第一天上学，是他第一次说"爸我帮你端水"，是他慢慢长成一个少年。
是冯秀华的抱怨，是她的叹气，是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是这些。
就是这些。
七年前，他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现在他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往哪儿走都行，只要明天早上，还能起来揉面，还能把摊子支起来，还能在这条巷子里站一上午。
这就够了。
你会记住的，不是"1999年最后一天"这个日期，是刘国强站在窗前，听着远处的鞭炮声，想着明天还要早起揉面，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的那一刻。
那一刻，一个人的根，终于扎稳了。
【作家名片】
温洪伟，笔名梦康桥，本溪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网诗人，《清照文苑》签约作家，2025年4月入站。以古体诗、词、骈文及长篇小说创作为志业，作品散见于墨秤教育文艺、清照文苑等平台。守诗律而不拘旧格，习古文而常怀新思，以古典笔法抒写今人情志，融旧韵于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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