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血火淬出的杜鹃红
——方宏轮《大别山上杜鹃红》赏读
宋俊忠
我认识方宏轮教授,是在大明湖畔超然楼。那是三年前一场大雪之后的上午,等了一个冬天才有的珍稀的雪下着,我和两个朋友去为拙作《超然楼赋》拍摄视频素材,恰遇也来拍摄雪中大明湖的方宏轮,还有陪伴他的恩爱有加的夫人。那时他已卸下陆军学院的大校肩章有几年,在风雪中却仍站得像一棵松。他摄影时机位稳如三脚架,剪片子时眼神比年轻人还毒。后来他为我的《超然楼赋》《济南赋》《济南泉水赋》摄制了大部分名家朗诵视频——镜头推拉之间,他把赋文的骨与肉都拍出了声。我常想,这老兄儿哪来的这么大精力?直到今年九月二十九日,《解放军报》刊出他的《大别山上杜鹃红》,我才算真正读懂了他:一个老战士的文字,是从骨头里往外长的。
方宏轮写何大娘,起手不写人,先写山。
"大别山的石头是沉默的,盛开在大别山上的杜鹃是热烈的。"十几个字,两副笔墨。石头是底色——沉默、坚硬、压得住千吨风雨;杜鹃是血色——热烈、奔放、烧透每一寸岩缝。这一静一动,一冷一热,把大别山的性格定了调。我读到这里,手边的茶凉了都没察觉。方宏轮写山东逃荒女流落到河南何家冲,写她从佃户妻子变成红军母亲的转身,下笔却全无男子汉的粗粝,倒像拿了一把细狼毫,一笔一笔往宣纸上煊。
他写红二十五军出发那天:"1934年11月16日,何家冲古银杏树下,2900余名红二十五军将士整装集结。军长程子华、政治委员吴焕先、副军长徐海东,带领这支平均年龄不过十七八岁,其中还有一批十二三岁的少年儿童和八九岁的小娃娃的队伍,高举'中国工农红军北上抗日第二先遣队'旗帜,离开鄂豫皖苏区,踏上艰苦卓绝的长征路途。"
这段看似平铺直叙,实则暗藏机锋。他特意点出"十二三岁""八九岁的小娃娃"——这些数字一落,后文吴秀真"视他们为骨肉"就有了千斤重。方宏轮当了一辈子兵,他太知道八九岁的娃娃扛枪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国家已经把最后一点嫩芽都送上战场了。所以他写吴秀真藏伤员、找草药、撕布衣当绷带,写她"将家中仅有的一点粮食留给他们吃",写她"与女儿裹着草席守在洞口"——这些细节不是编的,是他两次去何家冲、坐在九十八岁的老支书王传伟面前,一句一句听来的。我佩服方宏轮,就佩服在这:一个教授、大校,肯蹲在农家门槛上,把耳朵递给一个山里老头,听一段快被风吹散的故事。
但《大别山上杜鹃红》真正让人脊背发凉的,是那个银元换儿子的段落。
吴秀真拦在民团小队长面前,赔笑脸,塞钱,起誓,指着枪口说"天打雷劈"。两个小伤员流着泪喊"娘"。小队长骂骂咧咧放人。这一段,方宏轮写得极克制——没有心理描写,没有环境渲染,全是动作:拦、塞、挑、咬、掏、奔、指。一个不识字的佃户女人,在枪口底下演了一出戏,演技比任何科班出身的都好,因为她不是在演,她是在拿命换命。
然后笔锋一转,余占海被捕,敌人逼供。吴秀真走出院子,一口咬定是"远房侄子"。民团团长抽她,威胁:"你要是敢截瞎一只眼,我就信了你。"
方宏轮写到这里,只用了一句话写吴秀真的动作:"她冲上去,一把夺过旁边卫兵手里的枪,抓住枪托,朝着自己的右眼狠狠戳去。"
"噗"的一声闷响。
我读这一句时,在历下竹庐的灯下,手指停在了屏幕上。方宏轮没写她疼——疼是写不出来的,他只写了声音。"噗"是眼珠被枪托戳破的声音,是一个母亲用一只眼睛换一个战士性命的声音。然后她倒在地上,声音颤抖嘶哑:"他……就是俺侄子……"
敌人被震慑住了。他们丢下余占海,狼奔豕突。
方宏轮写:"从那天起,吴秀真的左眼里,总是含着一层擦不干的泪。她瞎了一只眼,却把人心和世道看得更清了。"
——这是全篇最狠的一句。不是煽情,是判词。瞎了一只眼的人,反而把世道看得最清。因为她用那只眼,看清了什么是值得拿命去护的。
我常跟文友说,方宏轮的文章有一种"老战士的体温"。他写余占海新中国成立后重返何家冲,扑通跪地,说"大娘,若无您当年舍身相救,我早已埋骨深山。请您去我那儿,余生由我为您养老送终"。吴秀真扶起他:"孩子,不必记挂。你们抛家舍命为穷苦百姓打仗,我看护伤员是分内事。故土难离,我还是愿意在老家守着青山,守着长眠于此的烈士呀。"
这段对话,方宏轮一个字都没改——他采访来的原话,就是这么说的。可就是这原话,比任何虚构的台词都有力量。吴秀真一辈子守着老屋,守着山野,一九八九年离世,葬在烈士陵园旁,"日日夜夜与牺牲的红军英烈为伴"。方宏轮收尾时写:"大别山间,每年春天,漫山杜鹃次第盛放,如血如火,染遍峰峦。这红,浸染着烈士的忠魂,烙印着母亲的赤诚。"
他把何大娘化进了杜鹃里。不是比喻,是归处。
现在我和方宏轮因为工作的关系,经常见面,我感觉到,他的文字与他的身躯一样,都支撑着最硬的骨头。他为我的赋文摄制视频,我读他的《大别山上杜鹃红》,都读出了同一种东西:一个拿笔的人,骨头里得有血。方宏轮是老战士,他的血是战场上的硝烟味;我写赋,我的血是黄河水里的泥沙味。味道不同,骨头是一副。
《解放军报》发这篇文字,选在九月二十九日——烈士公祭日前一天,国庆前两天。这日子选得好。杜鹃红,是烈士的红,是母亲的红,也是这个国家之所以还能过国庆的红。方宏轮用一篇两千字的文章,把九十一年前何家冲那个独眼女人的故事,递到了今天每一个穿军装和没穿军装的人眼前。
我想,这就是他拍视频、写文章、登台朗诵、参加老战士合唱团的全部理由:不让那些该被记住的人,被风沙埋了。
大别山的石头沉默,杜鹃不沉默。方宏轮也不沉默。
我作为常年写稿、编稿的作者好友,替吴秀真大娘,也替方宏轮教授,在历下的风里,说一句:
红得好。红得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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