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曹 展
天黑得早了,晚风清冽。沿为民路缓行,路灯橘黄,梧桐影重,风过时窸窣如翻书。
不知何时,灯杆上多了红色——国旗。灯光下,那红不刺眼,像温润的红丝绒,静静贴着冰凉的灯杆。风起时,矜持地飘动,像叹息,又像低语。走过时总忍不住抬头,那红映在瞳仁里,像一簇温热的火,在心里隐隐跳动。
灯与旗织成长廊,心也沉静。平日里忙如陀螺,见了这高处的红,仿佛有手按住旋转,予人片刻安宁。这红,从小看到大——入队时胸前的一角,升旗时屏息凝视的鲜亮。那时仰视,带着虔诚的郑重,离我们很远,像星辰。
何时变得这样亲近?是国庆到了。国庆落到百姓家,具体而微,不是标语,而是灯杆上一面面安静的旗,从高处走进寻常烟火。
梧桐影落肩上,恍惚间有了故乡江海平原的风声。小时候国庆,只有邻近的公社里,不过在老槐树上挂一面褪色的旧国旗,暗红如枯叶,风一吹便没精神地卷起。可我们仍觉那是了不得的盛事,远远站着,不敢靠近,仿佛那旧旧的红是不容亵渎的存在。
如今这红饱满鲜亮,从故乡枝头到城市灯上,藏着几代人无声的记忆,像沉默的河流,流经生命,在这几天波澜壮阔。
走到实验学校门口,新搭了打卡点:“我与国旗留个影”。刚下晚自习的孩子们围成一圈,穿校服,叽叽喳喳如麻雀。他们把脸凑近国旗,笑着比“耶”,或静静站着,脸上映着红,眼神清澈明亮。那红在年幼的脸庞上流淌,如朝霞,如初春暖阳。他们不觉得这是遥远庄重的事——国旗是每天升起的、可亲近的、能用镜头定格的伙伴。
我看了很久,直到人群散去。抬头,灯杆上红旗依然安静矜持地飘。这高处的红究竟是什么?什么也没说,却仿佛说尽一切。轻如呼唤,却压得住飘摇的心事;薄如蝉翼,却盖得住这片土地所有的梦。它只是静静红着,不照亮谁的路,不指点方向,像沉默温慈的注视,落在为民路上,落在城市屋顶上,也落在我仰起的脸上。
风又起,红色在头顶缓缓翻卷,像不谢的花,开在秋夜,也开在许多安静的梦里。我裹紧衣领往回走,那红在身后,在每一步里静静亮着。从今往后,这条为民路,这些梧桐,连同这个平凡的夜晚,都已染上了它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