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体亮相,抖一地鸡毛
——中书协主席团成员书法展
朱海燕
中国书协换届后的第一次大规模主题性展览,在武汉举办。2026年9月20日“尚意长江”主题书法作品展在武汉光谷美术馆开幕。参展阵容层次之高,中国书协第九届主席团成员除马勇明外全部亮相,理事会中也有数十位理事入展。另外,一些往届的主席团成员和理事也在邀请之列。这次展览的主题思想是:“笔墨当随时代。”
这是当今中国书坛“书法官员”作品的一次集中亮相,也给社会一个窥视他们作品水平一个难得的机会。自中国书协成立以来,主席、副主席、主席团成员、乃至书协理事,那都是让人仰慕的肥缺。它已不是艺术团体的一个岗位职务,而是价值的标准。普通百姓,真正从艺术审美角度评判艺术作品的能力不足,不是以“质”论价,而是以“职”论价。谁的职务高,谁的作品价位就高。以职务评判艺术水准,几乎成为他们评判作品的唯一标准。基于这一因素,书家、江湖书家,挤破脑袋都想拱进书协,弄个理事、主席团成员、或副主席的职务,都想占领市场高地。因为位子就是金钱。
第九届书协主席团成员“尚意长江”书法展览艺术水平到底如何?这个让人期待已久的书展终于亮相了,奉献给社会与观众的不是赏心悦目的艺术经典,而是让人咋舌的一地鸡毛。
按说第九届中国书协主席团成员的书法作品展,应该是当今国内书法界艺术的最高境界,其参展作品标准之严苛,应该令社会与无数书法爱好者充满向往又充满敬畏,应该是对创作者综合素养的一次全面体检。其作品在笔墨技法上追求古意,在自然书写与形式设计上,既有创新的本真质感,又是有视觉冲击效果。而实际并非如此,这次武汉书法展,是彻头彻尾的一次失败的展览,它如同一面镜子,清晰地映照出这届书法主席团成员,团体传统根其不深、文化内涵不广,和细节规范上的重重短板。
这次展览充分暴露出中国书协第九届主席团,缺乏文化素养,组织策划失当。展览是以“尚意长江”为主题。核心是以笔墨传承长江文脉,礼赞江山壮美,紧贴时代脉搏,展现长江文化的深厚内涵与时代生命力。按照这一主题,围绕“江流有声”、“江上清风”、“江山如画”三个篇章,将江河之美、文脉之韵,融于笔墨,对长江流域或自然风貌与人文历史的深情书写。倡导书法创作既要深耕传统,又要从社会现实出发,在火热的生活中汲取灵感,推动书法艺术实现创造性与创新性发展,让古老的笔墨在新时代焕发生机。
既然是“尚意长江”,入展作品应有长江的故事,既有经典古诗词,也有紧扣时代脉搏的自作诗词。在长江这一宏阔的文化大背景下,以书法形式展现长江流域的时代发展成就,体现当代书家的家国情怀、使命责任与创作担当,才配得上千古辉煌的书法这一词根,才配得万年奔腾的长江这一苍茫。
但是,由于书展组织者与策划者缺少文化涵养,这次展览没有达到这种效果,长江自然元素与长江人文元素鲜有在作品中得以表现。入展者真的把自己当成了“书法官员”,他们以领导身份出现在展览中,作品内容大多都是以“题词”形式出现,或“八个字”,或十个字。书写的不是口号,就是豪言壮语,没有文化的独特象征,更无闪亮的艺术思想。似乎“尚意长江”与己无关,与他人有关,以领导身份号召别人去“尚意长江”,自己却埋入艺术之外的自我掩体中。因是“题词式”书法,字少纸大,必然采取大字书法式创作。这种书写,必须字形庞大醒目,讲究气势雄健,结构严谨端庄,书写难度较高。它的创作核心,要在笔法、结构、章法、用墨四个方面下功夫。功夫在字内,气象在字外。而由于书家功夫不到家,一大批作品,轻浮凌乱,缺乏厚重的质感,笔墨缺乏骨力,徒有虚名。本想集体亮相,展示书法实力,结果呈现的却是一次社会目光下的出丑。入展的作品,除孙晓云的八个字突破自己已往书法纤弱,而呈现出雄强厚重的骨感之外,其余大多作品难觅传统法度。包括一批名家的作品,都退步于自己原有水平十万八千里之外。还有更多作品,处在“老干部体”的水平上,字的架构大多处在小学毕业生的水平上。
人们不禁要问:为什么一个国家级的大展会出现这种水平?
一些未参展的书家场外评论:书展出现的这一结果丝毫也不奇怪。多年来,书协已不是纯书家的协会。因为也是“官场”,会书法的,满罐子不响半罐子咣当的,都想挤进去,站在堂而皇之的书法殿堂上。这次中书协举办的主席团成员大展,一些真正的书家不惧,而一些“半罐子咣当”的书家们,不得不关公门前耍大刀——献丑,不得不在鲁班门前抡斧头,自曝其短,在行家面前露怯。这是大展的失败之一。
其二,有些书家,惯于写行草,这次出于应付,写八个字或写十个字,敷衍交差。结果以大字参展而露怯献丑。其根本原因在于笔法体系的错位与功力支撑不足。行草书讲究“使转”与“连贯”,多依赖手腕的灵活摆动和笔锋的快速提按,追求的是气韵流动与节奏变化;而大字则重“铺毫”与“骨力”,需要运用肘臂乃至全身的力量,强调笔墨的厚重感,结构的稳定性以及墨色的层次感。具体而言,这些大字不足有以下几个方面:一是笔法失控,线条浮滑。行草书中的快速牵丝引带,直接放大到大字中,因缺乏中锋用笔的扎实功底,导致线条单薄、飘忽,出现“墨猪”与“柴担”之病,没有大字应有的沉雄与张力。二是结构松散,章法混乱。小字行草可倚重欹侧取势,但大字需“计白当黑”,对空间分割要求极高,将小字的结构习惯简单放大,造成重心不稳,结构松散,视觉上显得杂乱无章,而非气势磅礴。三是气息不贯,神韵缺失。大字创作需一气呵成,对书家的体能、控笔能力及整体布局能力要求极高。若仅凭惯性应付,往往顾此失彼,既丟了行草的灵动,又未得大字的庄严,最终落入“俗”“野”的窠臼。总之,惯于行草的书家,若想驾驭大字,必须回归楷隶根基的结构训练,方能避免露怯献丑,实现“案上观”到“壁上观”的艺术跨越。
其三,此次参展者,有一部分是当今书坛的名家,但他们在这次混合水平的展览中,表现出的是敷衍态度,其作品呈现出“技法熟练,但精神空洞”的特征。这种现象在业界被称为“行活”或“应酬之作”,形式大于内容。敷衍之作,通常具备扎实的笔墨功底,但缺乏独特的艺术气韵与感情投入。作品线条流畅,但千篇一律,缺乏即兴创作的激情与灵动,更缺乏与“尚意长江”的深思熟虑的艺术意境。
一些名家为了快速完成参展任务,套用过去的构图、章法与风格,进行机械性自我重复,却失去了艺术创作最核心的真诚性与创新性。
名家之所以选择敷衍,可能受个人懒惰与外部环境的双重驱动。在水平参差不齐的合展中,名家认为无需全力以赴,即可凭借身分名气或基础技法,不至于落后于他人,从而产生懈怠心理。
这次书协主席团成员混合水平的展览,名家参展往往出于自己是“主席团成员”,必须配合主办方需求,而非出于艺术交流的初心。在这种非学术的语境下,“认真创作”成本高于“应付了事”的收益,导致其选择最低限度地投入。
另外一些书家,虽技法精湛,但缺乏深厚的文化底蕴,当面对需要深度解读长江这一博大的人文文化,营造独特的意境创作要求时,因“字外功”不足,难以实现“艺文兼备”,只能退而求其次,以技法的展示来掩盖文化内涵的空虚。当“技”与“道”剥离书法,书家也退化为一个“写字匠”。
名家敷衍混合水平的展览,对书法艺术的健康发展具有巨大的负面效应。一是会误导大众审美。名家的作品具有风向标意义。若展出的作品缺乏精品意识与敬畏诚意,甚至存在硬伤,会给公众传递错误信号:即书法只需注重形式技巧,无需严谨治学。二是这次展览,本意是为了展示团队集体的艺术理念与水平,但由于核心骨干的应付与敷衍,整个展览失去学术标杆与引领作用。观众看到的是良莠不齐、缺之统一高水准审美的作品集合,丧失其应有的文化传播功能。三是名家以应付心态对待公开展览,其作品的浮躁之气,将被行家识破,长此以往,将损害其作为名家的艺术尊严与社会公信力。古人云“如对至尊”,强调的是,对书法创作的庄重与敬畏。书法不仅是笔墨的技巧,更是心性的修炼与文化的传承,名家在各类展览中,都应坚守“守正创新”底线,秉持严谨的创作态度,为当代书法生态注入正向能量,避免让展览沦为形式主义的空壳。
其四,这次中书协主席团成员书法展览,全面呈现出作品在重构个性表达的路径方面严重缺失。因怕有“个性之殇”,全面陷入“规矩之困”。在当代书法艺术的生态中,展览已成为衡量书家成就的核心场域。然而,面对一种日益对立的现象,创新就是“乱书”“丑书”;尊循传统,又陷入“规矩”与“守旧”之中。什么才是创新的误区?什么才是自由的边界?争论多年,没有结果,结果是:还要实践下去,还要争论下去。在这种对立的矛盾中,这次书展作品,因怕跨越创新的雷池,过度拘泥于“规矩”,而陷入同质化的泥沼,导致书家的个性被遮蔽,艺术自由被消解。这种“守成有余,创新不足”的现象,无疑成为制约书法艺术深层发展的瓶颈。
有些书家,不知怕什么?只要进入展览机制,必然采取一种“安全策略”,严格“规矩”,避免任何可能被视为“出格”的个人发挥。当创作演变为对古人的机械模仿时,创作便失去了灵魂。
书法创作讲究“到位”与“味道”的统一。所谓到位就是入古,就是遵循古法定下的“规矩”,就是对传统法度的精准掌握。这是创作的根基。“味道”是书家个人情志、学识、修养和审美格调在作品中自然流露,是作品的灵魂。这次主席团成员书展,贴着“规矩”走,却忽视了“味道”的培育。
无论哪一层级的书展,都应掌握好创新的误区与自由的边界问题。对于创新的误解,也是导致个性缺失的重要原因。一部分人将创新等同于对传统的背离;另一方面,一部人则因害怕“离经叛道”,而不敢作任何形式的突破,将“守正”理解为“守旧”,是这次中书协主席团成员书展的一个显著特点。
笔墨当随时代。此言好说,但实践很难。若对创新有畏惧,就不可能做到笔墨当随时代。在传统培育艺术自由生长的沃土上,要让书法紧跟时代,书法必须在传承古法上创新,创新是当随时代的灵魂。用毫无创新的东西,拉来“笔墨当随时代”的口号作陪绑,那不是“当随时代”。如此生拉硬拽,强行比附,只能与“当随时代”越来越远。在当代书法展览中,石涛的这句话常被误读甚至滥用,成为掩盖传统功底缺失,迎合社会或进行形式炫技的牌子。这种倾向,减弱了书法的文化内涵与精神气韵。要真正践行“笔墨当随时代”,绝非喊几句口号,挂几条标语就能达到的,必须坚持在传统法度的基础上,实现技法、内容与精神的有机统一,必须强调艺术创作应承载时代精神与文化特质。
笔墨当随时代,不是盲从时弊,而是在纷繁复杂的现代语境中,保持文化的定力与高雅的品格。当随时代的创新,必须建立在深厚的传统根基之上,没有传统的“守正”,所谓创新就是无源之水。守正创新,以古为师,化古为新,这是笔墨当随时代的永恒的艺术规律。
此篇短文,满纸皆是批评,但我的心是热的,希望中书协第九届主席团,在孙晓云主席、马勇明党组书记的领导下,通过深入传统,表达艺术创新与时代精神的暗合,让书法在现代科技与日常生活焕发新生。融入生活,用笔墨书写伟大时代。笔墨当随时代,首先要研究书法创新的“时代性”,不知这个时代欣赏什么样的书法,自然创作不了什么样的书法。它不是研究在写什么,而是着眼于怎么写,怎么写才是与时俱进?怎么写才能触摸当代人的体温?怎么写才能体现出书法在这个时代的呼吸与真诚?书法的当代性,核心在于创新,以其书法的“神”与“质”捕捉时代的脉搏。做到这一点,唯有在深厚传统底蕴之上,注入当代人的精神气韵与文化自觉,方能创作出既具历史厚度又具时代温度的书法佳作,真正实现书法艺术在当代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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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海燕,铁道兵著名诗人。1976年入伍,在铁道兵七师任排长、副指导员、师政治部文化干事。1983年调《铁道兵》报,1984年2月调《人民铁道》报,任记者、首席记者、主任记者。1998年任《中国铁道建筑报》总编辑、社长兼总编辑,高级记者。2010年3月调铁道部工程管理中心任正局级副主任,专司铁路建设报告文学的写作。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系中国作协会员。
主编 李汪源
校对 张 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