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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另融（山东）
小雨靴，踏水花，
啪嗒啪嗒开银花。
你一脚，我一脚，
踩出满天小月牙。
那几个在水洼里跳来跳去的孩子，在比赛谁踩的水花高。亮绿色的雨靴、鲜红色的雨靴，此起彼落，水花四溅，像一朵朵绽开的白莲。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跳得最欢，大声唱着……
旁边滑梯底下，一个戴着小红帽的小男孩伸出小手去接水珠，接一滴，数一滴：
一滴雨，两滴雨，
滴答滴答数不起。
接到手心变月亮，
送给奶奶当月饼。
在奶声奶气的童音中，我站在廊下，听着这些湿漉漉、亮晶晶的童声，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暖意。想起孙女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天，也是这样的水洼，也是这样的雨靴。那时候她刚上幼儿园，一到下雨天就往外跑，拦都拦不住。她奶奶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我的小祖宗，淋了雨要感冒的！”
此刻，这雨中的水洼，这水洼里跳跃的小脚丫，这奶声奶气的儿歌，不也正是孩子们心中的“童月亮”么——不在天上，在孩子们踩出的水花里，在那一颗一颗接在手心的雨珠里，在这湿漉漉、亮晶晶的童声里……
中秋时节，南京竟下了三四天的雨……
离开公园，我骑着电动车继续穿行在雨中。这雨，不像夏雨那样劈头盖脸，也不似春雨那样黏黏糊糊。它时大时小，时紧时慢，时飘时洒，像是天上某位仙人正悠闲地挥洒着净瓶里的甘露，随心所欲，不拘一格。偶尔，太阳会从云缝里探出半个脸来，懒洋洋地洒下几缕淡金色的光，旋即又缩了回去，仿佛也怕惊动了这雨中难得的清静。
雨不大不小的时候，我便不撑伞——细密的雨丝拂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桂花的若有若无的甜香。路边的桂花树，叶子被雨洗得碧绿，叶腋间那金黄的小花，在雨中并不显眼，但那香气却是掩不住的。风一过，那细小的花瓣便纷纷洒洒地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细细密密的桂花雨：这是“桂月亮”呀——不在天上，在那一树一树的金黄里，在那一阵一阵的甜香里，在这细细密密的桂花雨中……
我和老伴都是从山东沂水来的，在南京儿子家带孙女，一转眼，孙女都上六年级了。沂水的秋天，这个时候该是满山遍野的柿子红了，花生也收了，地瓜也刨了，家家户户的院子里晒满了金黄的玉米。可南京的秋天不一样，南京的秋天是藏在桂花香里的，是泡在雨里的，是走在梧桐树下的。
六十多年了，头一回在南京过中秋，头一回觉着，这雨中的中秋，竟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好。天上虽无月，心中却有月——那月，是“桂月亮”，是桂花香里的团圆，是雨丝里的从容，是老伴在厨房忙碌的背影，是孙女仰头数雨珠的憨态：这一家子的团圆，便是心中圆圆满满的月亮。
雨丝渐渐地密了些，又渐渐地疏了些。我停下车，在路边站了一会儿。雨点落在水洼里，一圈一圈地漾开，又合拢，又漾开。那水洼里的天光，灰蒙蒙的，亮晶晶的，雨点落下去，便碎成一圈一圈的银线；雨点住了，那水面上便浮起一层淡淡的、柔柔的光，圆圆地，晃晃地，像极了一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月亮——不圆，却亮；不亮，却软。我忽然觉得，这不正是“雨月亮”么？天上无月，雨里有月；月在天上，雨在月中。那雨，那水，那光，那晃悠悠的圆，不在天上，就在这满城的水洼里，在这满街的雨光里，在这金陵中秋的每一滴雨里……
街上的行人，各有各的从容。有撑伞的，那伞便成了雨中五颜六色的花。红的是月季，蓝的是鸢尾，黄的是秋菊，还有那透明的小伞，像一朵朵水晶做的小蘑菇，在雨中缓缓地移动。伞下的人，并不急着赶路，有的还在路边停下来，仰头看那雨中的梧桐。梧桐的叶子宽大，雨滴打在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秋日的私语。那一把一把的伞，在雨中缓缓移动，远远望去，不正是“伞月亮”么？圆的，亮的，一朵一朵的，开在雨中的金陵里……
拐过一条街，前面是一座高架桥。桥上车流如织，桥下却另有一番天地。远远地，便听见一阵萨克斯声穿过雨幕传来，是《祝福祖国》的旋律，浑厚而悠扬……
走近了，只见桥下避雨处，五六个中老年人站成一排，金黄的、银白的萨克斯在微暗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他们吹得投入，旁边站满了路人，撑着伞，静静地听。一只旧音箱立在脚边，音色倒比想象中干净，和着雨声，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庄严与温柔。那旋律一句赶着一句，把心底的喜悦和豪迈一层一层地推上来，长江有意起金浪，秦淮有情嗨红歌——
都说你的花朵真红火，
都说你的果实真丰硕……
雨丝落在萨克斯的喇叭口上，凝成一颗颗小水珠，一闪一闪的，像是音符结了晶。一曲终了，路人鼓起掌来。我心里也跟着一漾一漾的——这桥下的萨克斯，没有华丽的舞台，没有专业的音响，可正是这份简陋与随意，反倒让音乐回归了最本真的模样。它和着雨声，融进这中秋的黄昏里，质朴，温暖，而又那么自然。我忽然觉得，这乐声，这雨声，这掌声，不正是今夜另一轮明月——“乐月亮”么？不在天上，在那一漾一漾的旋律里，在那一亮一亮的音符里，在这桥下避雨人暖暖的笑容里……
雨渐渐小了，成了若有若无的雨丝。我骑上电动车，慢慢地往家走。那旋律还在身后飘着，一句一句的，飘进雨里，就像秦淮河里的锦鲤，摆着尾巴，游进这雨中的金陵……
路过街角那家水果店，门口摆着一排排柚子，黄澄澄的，在雨里格外鲜亮。老板娘正弯腰整理货架，见有人来，抬头一笑：“中秋快乐！石榴刚到的，甜得很。”我挑了几个中意的石榴，又选了几串葡萄，紫莹莹的，挂着水珠。老板娘顺手塞给我一个柿子：“尝尝，自家树上摘的。”我拎着满袋的秋色，心里也跟着沉甸甸的，甜丝丝的。这柚子，这石榴，这柿子，圆滚滚的，黄澄澄的，紫莹莹的，不正是“果月亮”么？一个一个的，亮在雨中的水果店里，甜在拎着满袋秋色的人心里……
路过那家糕点店，橱窗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月饼，妥妥的月饼“大团圆”：金黄的外皮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旁边还摆着几盒桂花糕，雪白的糕面上撒着金黄的桂花，一粒一粒的，像是把刚才那场桂花雨收进了盒子里。我忍不住买了一盒，拎在手里，那桂花的甜香便一缕一缕地往外钻，钻进鼻子里，钻进心里，甜丝丝的，暖烘烘的。这是“饼月亮”——不在天上，在那一盒一盒的月饼里，在那一粒一粒的桂花糕里，在这甜丝丝暖烘烘的点“心”店里……
回到家中，推开门，一股暖香扑面而来。灯是暖的，桌是圆的，菜已摆了满满一桌。老伴在厨房与餐桌之间来来回回，围裙上沾着一点面粉，像落了一小片薄雪。孙女正慢慢地剥着莲子，一颗一颗，圆滚滚的，白生生的，落在碗里叮叮当当的。儿子在阳台上侍弄他那几盆兰花，雨从檐角滴下来，落在兰叶上，又顺着叶尖滑下去，亮晶晶的一串。那灯，那碗，那盘子，那圆桌，不正是“灯月亮”么？一盏一盏的，照着这雨中的家，照着这团圆的人……
我把水果和桂花糕放在桌上。不多时，人齐了，桌满了。热气腾腾的，是老伴炖了一下午的老鸭汤。香气扑鼻的，是儿子拿手的糖醋小排。绿盈盈的，是一盘清炒芦蒿。黄澄澄的，是一碟桂花糖藕。正中一盘，是清蒸鳜鱼，卧在白瓷盘里，身上铺着几缕姜丝、几段葱白，淋了一勺热油，滋滋地响着，鲜香扑鼻。碟是青花的，碗是白瓷的，筷子是乌木的，整整齐齐，各安其位。这一桌子的菜，这一屋子的香，不正是“家月亮”么？圆圆的桌，圆圆的碗，圆圆的心，在这雨中的金陵，在这中秋的夜里，亮堂堂的，暖烘烘的。雨是幕布，家是主角；雨是背景，这一桌子的团圆，便是心中圆圆满满的月亮……
举杯，杯里是温好的黄酒，琥珀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
“中秋节快乐！”
无酒不成诗，不诗无以叙。
酒过三巡，话匣子便打开了——说沂水的柿子，说南京的桂花，说孙女小时候踩水洼的憨态，说老伴追着喂饭的急样。说着说着，笑盈盈地，夹一箸鳜鱼，舀一勺鸭汤，夹一块小排，蘸一点醋，细细地嚼，慢慢地咀嚼着这“香月亮”……
酒酣耳热之际，我忽然想起刘禹锡的“旧时王谢堂前燕”，便借着这金陵的雨、这中秋的灯，诌了四句——
钟山脚下鹭鸶飞，
秦淮秋水鳜鱼肥。
金陵中秋雨如纱，
家宴圆融灯正辉。
孙女听了，说：“爷爷，那白鹭呢？我怎么没看见白鹭？”我说：“鹭鸶在心里呢，你没看见么？它正飞着哩。”孙女便仰头望着窗外的雨，眼睛亮亮的，像是真看见了什么……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像谁在轻轻地弹着古筝。屋里的灯，暖暖地照着，照着一桌子的菜，一桌子的人，一桌子的笑语……
月饼切成小块，摆在青花碟子里。我拿起一块枣泥的，咬了一口，甜香在口中化开，软软的，糯糯的，绵长又悠远……
雨在下；情在烧。这南京的“雨月亮”哟——那高架桥下的萨克斯，仿佛还在雨里飘着，一句一句的，飘进千家万户的窗。而那些孩子们的儿歌，也还在雨里飘着，脆生生的，像是这雨中最清亮的鸟鸣：
小雨靴，踏水花
啪嗒啪嗒开银花
你一脚，我一脚
踩出满天小月牙
我似乎变成了“孔版”的刘禹锡，借他一点从容，在这金陵的雨中，在这中秋的夜里，看着眼前的光景，心里又涌起那四句诗来——是呀，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那燕子飞入百姓家，是沧桑；月亮化作雨中灯，是团圆。沧桑是他的，团圆是我们的……
孙女凑过来问：“爷爷，那月亮呢？今夜下雨，哪有月亮？”我笑答：“月亮在心里圆着呢。天上无月，心中有月——这雨中的金陵，这灯下的团圆，这满桌的笑语，哪一样不是月圆呢？”孙女便仰头望着窗外的雨，眼睛亮亮的，像是真看见了什么……
雨，还在下着。桂花，还在落着……
金陵中秋雨，月圆在心中……
（图片由主编ai制作）
【作者介绍】孔另融，山东沂水人，退休教师。1999年起，先后在《中国教师报》《大众日报》《山东教育报》《山东教育》《中国作家网》等发表小说、散文、诗歌300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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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中国憨派文学》制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