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时光的尘烟回望梁官
文/何宏英
沐浴着灿烂的阳光,追逐着夏末秋初的风,我踏上了家乡那熟悉的路,如倦鸟归巢。
在沧阳城西北的关丫口,俯瞰山下,一个狭长的小盆地呈现在眼前,群山环拥中,平整的田地或金黄,或翠绿,那是稻谷和包谷在唱丰收之歌。白墙黛瓦镶嵌在坝子间,好一幅绝美的田园风景画!雨后初晴,半空云雾弥漫,那更是如入仙境。这就是被称为“鱼米之乡”的三川坝。我就生长在这温暖的三川坝。
以前,三川坝南半部分为梁官镇,北半部分为金官镇。2005年,两镇合二为一,统称为“三川镇”,但至今很多百姓心里、口里还是过去那个梁官和金官。我这里所说的也是过去的梁官镇。
顺着弯弯的山路下到坡底,早进入了梁官地界。永胜县有很多地名都带“官”字,如三川坝的芮官、袁官、高官,期纳坝的赵官、宋官、满官等等,这些以“官”命名的地方,都是明洪武年间澜沧卫军民指挥使司的卫所建制,即官署与屯伍驻扎之地。由此说明永胜早期曾有过辉煌的“军屯”文化历史。
走到山下,只见一条河从山崖间冒出,这便是盟川,俗称“桥头河”,是“三川”之一(另外两川是济川和汇川)。河上有一座古老的桥,即盟川桥,盟川桥始建于明朝,重修于清末,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单孔风雨廊桥,是三川最为古老的建筑,原名永安桥,长净跨15.5米,宽3.3米,桥身两侧以木架鞍形墩支撑,七根铁索串联,上铺木板。桥面建有单檐瓦屋8间,桥体为木质廊桥结构,两侧墙面绘有图案,整体形似长亭,具有实用交通功能与建筑艺术价值。
这座桥位于红石崖古地震遗址内,曾是连接丽江、永胜、华坪三地的重要桥梁,不知过去有多少赶马锅曾经从这桥上走过,它见证了茶马古道上的商贸往来。从我记事时,就看到盟川桥静静地在那里听风声雨声,看家乡的人来来往往,像一位沧桑的老人,不动声色,静观世间变化。但我一次也没有从它上面走过,因为它太老了,不能承受车马行人之重,旁边修了一座石桥代替了它的交通功能。2011年,盟川桥被列为永胜县第五批县级保护单位。
顺着这条河走两三公里,看到平整、宽阔的新梁官大桥,它是连接三川坝与外界的重要通道,2024年10月拆除老桥并重建成现在的样子。老桥建于上个世纪七十年代,老一辈人在没有现代化机械的帮助下,用自己的双手一锤锤修建起了那座桥梁。那是一座漂亮的三孔石拱桥,我在这石拱桥上也许走过了上万次,对它熟悉得像自己的手脚。街子天,石拱桥上有背着篮子走路的,有骑着自行车的,有赶着马的、开着货车客车的,挤得水泄不通,颇像《清明上河图》里的情景。它一直承受了那么多年的碾压,像一位慈爱的母亲,任由自己的孩子在怀里闹腾。随着时代的进步,这座历经风雨的老桥终于走到了它的使命终点,被新桥代替。
桥下方就是梁官街。梁官过去是独立的一个镇,曾经包含程海镇的潘崀、仁义两个村。更早的时候,叫梁官公社,那时,只要“公社”里开大会了,那里的唯一的炊事员大娘最喜欢请我的奶奶去帮忙煮饭,我也去过那个院子,那就是我对“梁官公社”最模糊的记忆了。现在,梁官只是一个办事处,街上的镇政府、派出所、农行等等都没有了,我的母校——街北头的梁官小学倒也一直存在,只是不再称“梁官镇中心小学”了!
不管名称如何变,不管学校旧貌换新颜,离开母校即将四十年了,过去的许多事,如夜间的星星,时时闪现在眼前。
我家住在梁官小学附近,天天可以听到学校里的钟声,甚至老师上体育课吹哨子,我在家里也听得真真的。还没上学以前,我们有时候也去学校里玩,是跟着别人去的,不然我不敢去,我怕老师。
七岁那年,在路上玩耍的我,听见有人去学校报名读书了,一溜烟跑回家,右手摸着左耳朵尖,喊着:“妈,我摸得着耳朵了,我要报名读书了!”以前判断孩子到不到读书的时候了,不看户口本之类,看看手能不能摸到另一边的耳朵,摸到了就可以了。我满以为我可以去读书了,没料到我不能!原因是小妹快一岁了,没人带,我得晚一年读书,把小妹带到会走路了,就可以由二妹带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读书,就是无比神往。听了父母的话,我乖乖地在家等了一年。
邻居家天天有老人在家,我家没有,我常常带着妹妹在他家玩,他家的老大老二比我大,他们去附近的地里刨洋芋,我们小的几个也糊里糊涂跟在后边,我没动手,只是在一边玩。结果大伙被一个高高的男老师抓着去见了大人,被教育了一通。原来那块地是学校的!
后来,我读书了,没有幼儿园和学前班,直接就读一年级。我的老师就是那位严厉的男老师!我吓得筛糠一样。开始,我不敢正眼看他,不敢去他跟前。过了几天,我发现,他好像记不得我,心才慢慢放回肚子里。
老人们说,梁官小学的前身是何氏宗祠,1931年开始建校办学,是三川坝的第一所小学,里面的八角楼(全名“北头寺正殿”)是清代修建的,虽然早就闲置了,但至今还挺立在那里,2011年被列为永胜县第五批县级保护单位。
八角楼坐南朝北,背对着梁官街延伸过来的大路,路到此处碰了壁,兵分两路向东西而去了。墙外的基石像摆了一排长凳子,附近的人一有空就坐在那些基石上吹牛,所以那些石头光溜溜的。校门在八角楼西边,进了校门,是一个四合院,八角楼成了老师的办公室。那八角楼是当时我见过的最高最漂亮的房子,八只角高矮不同,翘起来指向苍穹,像大鸟的翅膀尖,上面还雕刻着好看的图案。八角楼有两道木楼梯,我觉得特别好玩,但我的老师不住在这里,我不能经常从这楼梯爬到楼上去看,那楼就似乎变得更加神秘了。
八角楼对面还有一所瓦房,只一层,中间空出来,曾经是一个戏台,三面有房间,是老师的办公室兼宿舍。这房子的西边有两间耳房(依靠着正房建的小房子),也是老师住的。东面一栋两层的土木结构瓦房,上下各有两间教室,南端也有一间耳房。院子西面有一排瓦房,一间是教师食堂,一间是教室,还有两小间是老师的办公室。
西南角有一口井,这是学校里唯一的井,井沿是一块青石凿出来的,被麻绳磨得光光滑滑的。井水清澈、甘甜,一年四季都有清清亮亮的水,全校师生就喝里面的水。当时的小学是五年制,梁官小学每个年级有三个班,每班五十人左右,算是全镇最大的小学了。这口井时时被大大小小的许多学生围着。我们打一桶水上来就像走路一样简单,我从没想过有人竟不会用桶打水,我那时候不知道有些地方挖不出井,那些地方的人当然不会打水了。我们打起一桶水,嘴凑到桶沿咕咚咕咚喝一气凉水,酷暑的炎热也消减了好几分。
院子的西北角有一道小门,过了这小门,里面才是更宽阔更敞亮的天地。有一大块菜地,路远的老师每人种一小块,我们最爱做的事就是去操场上那个不深的池塘里提水,来帮老师浇菜。星期天,我们的老师回家去了,我们附近的几个同学就主动去浇菜,就像在自己家里浇水一样,浇了也不跟老师说。学校里还有一块田,劳动课时,我们还在田里插过秧苗。那个年代,无论拿工资的大人,还是读书的儿童,人人都爱劳动,劳动最光荣。种点菜根本不算是劳动,个个都爱,人人都会,就像走路、吃饭那样,再平常不过。
我们还自带劳动工具,在老师的带领下去梁官大桥下挖沙,来填学校的院子。一些人挖沙,一些人抬起来倒进手推车里,大个子男生们拉车,个个干得热火朝天,谁也不会省着力气。农村人是那么淳朴,那么率真!
中间的大操场上,男生滚铁环、弹玻璃弹,女生跳绳、抓石子儿,留下我们太多太多的美好回忆。东面、北面都是教室,有时,我坐在前面听课,妹妹蹲在教室后面玩,老师也熟视无睹。八十年代,父母忙挣工分,每家两三个孩子,大的带着小的,悄没声息地就都长大了。
那位严厉的男老师姓何,常常穿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洗得干干净净,穿得整整齐齐。一至三年级,何老师又教语文又教数学,他的字总是写得工工整整,非常好看。他让我当学习委员,去交作业时,我会把不交作业的同学的名字写在一张纸条上给他。我看到何老师常常在帮人写对联。有人说我的字写得不赖,有人说我的学习基础好,这都应该归功于教了我五年的这位严谨的启蒙老师。班上有的同学背不完课文,放学后,何老师就让我守着他们背,我是一个瘦瘦小小的黄毛丫头,那些调皮的男生竟也不敢逃跑,一个个老老实实背完才回家,真的是狐假虎威,也可见学生是多么听老师的话,老师是多么有威望!
四年级时,年轻漂亮的刘老师来上我们的数学课。刘老师戴着一副眼镜,扎着个高高的马尾巴,烫成卷发,这是我们这些农村孩子仰视的女知识分子形象。她的菜地里一个瓜蒂上结了两个小瓜,有同学听大人说,这是不吉利的兆头,要悄悄摘了一个,然后拴上红线。怎能让不好的事发生在老师身上?我们偷偷地做了这些事,并在心里祈祷刘老师平安无事。虽然是不懂科学,盲目天真,不过,也可以看到学生对老师的一颗赤诚的心吧!
遇到难题,我就马上往学校跑,那时学校里没有门卫,可能是住校的老师天黑了才关门吧,我们来去自如。农村人不兴睡午觉,因此我也不分时候去敲老师的门,后来想想,可能我扰了老师午休,但老师从来没说过什么,我也一直我行我素。我是多么无知!
成绩不好的学生会留级复读,读完五年级考不上初中的学生很多就回家种地去了,有的会来补习,我们班就有几个补习生,是三友村的,他们舍近求远,天天骑着自行车来学校。那时竟已经有了择校生。
到了高年级,每年有全镇的数学竞赛、作文竞赛,这是我最高兴的事,两位老师都让我参加。我们镇小的学生当然是拿了多半的奖状回来,里面也有我的份。校会上,上台领奖状和一个小笔记本,那可让人羡慕了。我不懂读书是为了什么,但我一直喜欢上学,我想最大原因就是遇上了这两位好老师吧!那时候,学校里还有民办教师,但我的两位老师都是公办教师,他们身上有一股不同的“味”,这令我着迷。
刚包产到户,个个家的大人都是整天在田地里忙活,放学回家,很多孩子要煮饭、喂猪,我连灶台都够不着,就踩在凳子上煮饭。收蚕豆的时节,放了学,我们去路上或者收了蚕豆的田间捡豆子,有时也帮着父母拉蚕豆梗,他们拉手推车,我们在后面推,上坡的时候,可能我们那一丁点力气也多少有些作用吧!大人们根本没时间多管孩子,学习完全就是靠老师教导。梁官小学让我从一个懵懵懂懂的小孩变成了一个有理想的少年。我的理想就是当老师,我如愿成了老师。
多年来,梁官小学为地方的基础教育做出不可磨灭的贡献,从这里走出去的学生有考取了清华、北大的,有成为各地各部门精英的,也有富甲一方的,他们在自己的岗位上为祖国建设添砖加瓦。
去山区工作三年后,我又回到了梁官,放了学,我就回家吃住,同事笑我:“你嫁了跟没嫁一样,你妈还养着你!”
后来我离开了梁官,但那里有我的家。家里的老房子是我一岁时修建的,那是父亲亲自修建的。父亲是木匠师傅,记忆中,他天天带着人去帮村里村外的人家建新房。我家的房子在当时是比较大、做工比较好的,儿时的我曾以此为骄傲呢!院子里,我们用筛子罩过麻雀;园子里,桃树梨树下、葡萄架下,留下了我们多少脚印!菜地里,冬阳下,那萝卜是那么水灵!那青菜叶子像涂了一层油,绿得晃眼睛!房檐下的燕子窝,猪圈上的鸡窝都是那么可亲可爱!门外,月光下,父老乡亲坐在路旁唠嗑,小孩躺在奶奶怀里看星星,更大的孩子在路上追逐嬉戏,那情那景,怎忘得了?
后来,我家的老房子闲置了多年。不管它多么陈旧,它始终是我的根,它在,梁官就有我的家,回去,我依然有落脚处,虽然长期无人住,那个家里常常落满灰尘,但我好像底气很足。奇特的三川土林、幽静的龙宫箐、飞流直下的三叠水瀑布、热闹的翠湖龙潭有我们的足迹,梁官的每一条路、路边的每一棵树都是那么熟悉,那么亲切!
现在,梁官的那老房子成了别人家的了,我忽然像一片浮萍。终于有一天,老房子被拆除了,我感觉自己成了断了线的风筝,连一点念想也没有了。
“去我家吃饭,在我家歇一晚上。”这话是村里那慈眉善眼的秀秀嬢嬢对我说的。这话让我心里暖暖的。她的三个儿女和我们姐妹一般大小,小时候,我们差不多天天一起在村子里那条大路上跑,大一点了又一起去上学。秀秀孃孃是看着我长大的。她说这话,很是热心,令我感动,但同时,我也被这热心的话刺痛了某根神经——我变成了梁官的客!梁官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我在那片土地上生活了三十多年,如今,我忽然成了梁官的客人!我一直不愿承认,可是,在乡亲眼里,这已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乡音无改鬓毛衰”这句古诗跳了出来,是的,不改变的,只有我的梁官口音了......
〖作者简介〗何宏英:丽江市永胜人,教师,有多篇文章见于《边屯文化》《玉龙山》《丽江文艺》《北方诗刊》《中国乡村》等纸媒和平台。散文《办喜事》获辽宁省丹东市孝文化研究会征文比赛三等奖。
古韵新声融丽江灵秀,诗心雅韵绽都市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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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山野清风
编审:山野村夫
编辑:梦鸽
摄影:山野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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