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可为散文集》序言  

                     阎 纲   

       王可为，我的外甥，钟情散文写作，一写就是大半辈子。问他为什么爱写，他说我也不知道，读人家的散文过癊，自己冲动，反正爱嘛！

       越读、越写偿到甜头，越写越品品出味道。约百篇，十多万字。

       我的外甥和外生女，发展的都不错，但是没有一个像可为这样命途多舛，饱受坎坷、曲折和磨难。媳妇不耐贫苦飘然离去，他孑然一身，孤独，又不仅仅是孤独。

      他放过羊，卖过豆腐脑，两次当门卫。当门卫期间，白天值班，夜晚写作，越写越上心，越写越有兴。或者白天值班，夜晚读中外名著，还有宋明的“话本”，不知头发之既白。

       “五四”时期，周作人写了大量的散文作品，产生巨大的影响。为了散文的命意和结构，他读周作人，翻开《故乡的野菜》，看看作者想要表达什么；分析作者是怎样围绕主题搜集材料的。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第三次细读《故乡的野菜》。“通过这样一次次的分析，打乱重组，逐渐掌握了如何结构文章。古人说，写文章要求“万物有序”，就是文章要有丰富的材料和严谨的结构。

      “我这样久久地读，冲动了，滋生出一种语感，在写作的时候，只要酝酿成熟，那文字就像从嘴里蹦出来一样，自然舒缓、绵绵不断。杜甫说：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我的文章邯单学步而已，但文字从心里流出来的那种感觉的确体验过了。”

      他通读了郁达夫的全部小说， 决意下苦功夫了！

       郁达夫的中篇小说《迟桂花》，是他后期的作品，在特殊的年代，被诬之为“小资产阶级情调”，其实，正是《迟桂花》代表郁达夫小说的艺术风格。他的小说富有才情，形象鲜明清晰，故事起伏跌宕，写景抒情自然出之，语言优美洒脱，心绪淡淡的哀愁。将近百年过去，迄今言犹在耳：“则生！莲！再见！但愿我们都是迟桂花！”

       可为在我北京家里写他所感受的《故都的秋》，那是郁达夫《迟桂花》的晚辈啊！其后的写作没有不带郁达夫《迟桂花》清净、静谧和悲凉之美。

       可为来自不公平的社会环境，成分高，被推入黑暗的底层，他同情底层人，在黑暗中追寻光明，把他们和他自己的人性人情照亮。

       此乃“发愤著书”，“穷而后工”，放言落纸，气韵天成！

       此刻，是他当门卫最后的一天，我读他《今晚，我最后一次值班》——

           今晚，我最后一次值班

       我当保安一年时间，准备辞职，今天晚上，是我最后一次值班。

      夕阳西下，天色暗了下来，大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我走进保安室，打开配电箱，把一个个开关推上去，顿时，大门口的灯光亮了，小区里面的路灯也亮了。盛夏的空气燥热难耐，人们纷纷走出家门，到外面去，或者吃烧烤，或者跳广场舞，也有结伴散步的，在明亮的灯光照耀下，人们的影子慢慢移动着。

      我穿着保安制服，朝着小区里面走去。我一路走着，这里看看，那里瞧瞧，这是在巡逻。我望着路灯下， 小朋友在追逐玩耍，老人们聚在一起聊天，也有青年人坐在长椅上打视频电话。当我走到七号楼前，看见门庭的阶梯时，我的脚步慢慢停了下来。我记得去年冬天的一个下午，我巡逻来到这里，只见迎面跑来几个五六岁的孩子，他们一脸急切的表情，争先恐后朝我喊道：“保安爷爷，一只小猫咪掉进坑里了，你快去救救它！”

       看见孩子的神情，我能体会到，他们的心里多么焦虑！顿时，我紧张起来，知道这是一件火烧眉毛的大事。随后，我跟着一个大一点的孩子，来到门厅旁边地下室的出风口。低下头侧耳细听，我能听到来自井底，断断续续小猫的叫声：“喵喵——喵喵”

      我问孩子们：

     “小猫掉进去多久了？”

      他们说：

     “有两三天时间。”

      听了这话，我意识到：救助工作刻不容缓、要分秒必争。

      过了10分钟，我从保安室找来一根长长的麻绳、一只塑料水桶，我将绳子的一端绑在水桶的挂钩上，然后把桶慢慢吊入竖井底部。随后，我用手电朝竖井里照着，也确实看见一只可怜的小猫，在井底着急地来回走动。它看见我的行动，但不知如何配合；我望着它在桶的周围转圈圈，就是不知道钻入桶里。当时，井里传来小猫声声惨叫，身后也能听到小朋友的议论，但我没有办法。这让我非常苦恼，觉得自己很无能，无法和小猫沟通。就在这时，单元楼的一个业主走了过来。她是这个小区的保洁，也是我的同事，平时我们很熟悉。她问了小猫的情况，就笑着对我说：

      “老王，我马上找一根火腿肠，放在桶里，你把桶吊下去放在猫的面前，猫一定会跳进桶里，因为饿了两三天了……”

      听到这位保洁的话，我一下子醒悟了，叹息道：“哎，我真是太笨了！”

      后面的工作，简直太顺利了，只有两分钟，我就把小猫救上来了，当然是按照保洁的办法。我把水桶从竖井里提出来，小心地倒在草地上，那只小猫像一个出狱的“囚犯”，慢慢走出水桶，然后快步逃走了……孩子们也叫着喊着，追着小猫的踪迹跑开了。在心里我很感激这位保洁阿姨，同时也永远记住了这件事。

       我这人就是这样一个脾气，如果能够帮助别人，或者帮助一只小猫小狗，只要看到他们开心，我也就开心了。力所能及地做一点好事，不求任何回报，这是人类的天性。我为自己天性未泯而感到欣慰。

       离开了七号楼，我转身朝着八号楼走去，继续我的巡逻工作。一边走，一边想，这个夜班到明天早上就结束了，在结束工作之前，我要把大门口的地面扫得干干净净，给我的工作画上一个完满的句号。俗话说“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我要把心里的大钟撞响，把最后的工作做好。

       我这样想着，向前的脚步更稳了。

      对生活的温柔而细腻的情感态度，对于美好事物的追寻和充满诗意的表现能力，令人感受到郁达夫从容、优雅和温馨的韵味。是的，是气韵、是韵味，耐人寻味！

       要是说王可为在我北京家里写他所感受的《故都的秋》是郁达夫《迟桂花》的晚辈的话，那么，郁达夫流亡到苏门答腊，暗中保护和营救了不少当地志士和华侨，后被日本宪兵秘密杀害的郁达夫，就是王可为心中的佛，举得起，能舍得，知足常乐！

    2026年10月1日晨 于家乡礼泉县頥养中心

【编后语】

      读阎纲先生这篇序言，最动人的不是文坛掌故，是一个普通人把苦日子熬成文字的热乎气。王可为大半辈子跌跌撞撞，放羊、卖豆腐脑、两度当门卫，旁人眼里的坎坷，全成了他笔下的温软底色。

      他在值班室就着长夜读周作人、啃郁达夫，把《故乡的野菜》拆了又合，把《迟桂花》的清寂揉进日常，连救一只落井小猫的细碎经历，都写得满是烟火气的善意。没有炫技的辞藻，文字全是从日子里慢慢流出来的。

       所谓“穷而后工”从来不是说苦难本身值钱，是在底层摸爬滚打过的人，依然揣着对旁人、对小猫的软心肠，把孤独熬成了不凉的文字，这便是最动人的散文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