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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本豪散文《伞影》推文导语:
春雨夜,伞影攒动。惟有一把沉沉的黑伞,晃着、晃着,把人晃回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采石场:补丁新裤、绣鸳鸯的白绸、水库斜坡上的初吻,和一场终究没有发生的归程。作家陈本豪先生以克制又灼热的笔调,写尽青春里“想靠近又不能靠近”的疼。读罢会问:如果那年春天他追上去,命运会不会改写?

伞 影 陈本豪
每当走在春雨飘然的夜色里,眼前便呈现一片片伞影。红的、绿的、灰的,惟有那片沉沉的黑色,总是在眼前晃着!晃着!勾起我挥不去的思忆。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我在社队企业出公差,既不是工人,也不像农民,大家都自嘲地笑着说,工字出了头,还不是个土字嘛!但这些土人从事的并非祖传的农活,成天风不吹雨不洒地脚不沾泥,很是让人羡慕。那时的公社采石场,起初专门炸片石,卖给山坡机场砌墙脚,后来改为与武钢加工耐火炉石的业务。虽说片石照卖,主业却以加工石器成品为重心。在改业的当初,要挑选一批青工学做石匠,看是技术活,人人都抢着做。我因家成分不好,首先难过政审一关,但我人缘很好,几经领导变通,暂作试用,最终才入选学徒之列。 相传,石匠是鲁班的大徒弟,是一项顶尖的技术活,很多古代石雕,都成了祖国的艺术珍品。比如狮子含绣球,球嵌在狮子口中能任人转动,却取之不出;用一整块石头雕成一把算盘,珠珠拨动演算,却拆之不散;还有不用墨斗弹线,凭手感用凿子低头朝后打,直凿出一条长度可超过十丈似光射而不曲的线条……尤其是后者,看似简单,若无超人的心智与炉火纯青的功夫,绝难做到。这些精湛的工艺,深深地吸引着我。从师几年,我不仅能打出一些小巧玲珑的石器,且掌握了浮雕的入门工夫。从磨刀石上的小花小草,到门楼匾额上的龙凤鸟鹊,从各种动物到繁复的碑文……我从众多青工中脱颖而出,师傅们给我起了一个绰号“一把锤子”,特别是师兄弟们喊格外起劲。 搬石头是纯力气活,起初,场里全是男工,没有一个女人,我们都将采石场自封为“快乐的和尚庙”,快乐得说起话来,用不着半点顾忌。既然都是和尚,还怕什么风月呢? 后来,一场洪水淹没了农场,场里便分来了几位女工,一向平静的生活便掀起了涟漪。双十年华的岁月,浑身散发青春的气息,爱美、爱俏,青年人本能地不甘落后。我穿下装总爱黑色,那时,花掉一个月的津贴,才能穿上一条新裤子。有一天,我去石垱里抬石头,上坡时脚下滑了一滑,却把刚穿上身的新裤子摔破了,膝盖处便洞开了天窗。瞅着那个漏风的洞,我一声不吭地脱下新裤子,无奈又换上那条旧的。第二天傍晚,心中勾起那个破洞,顺手拿起裤子再瞧瞧,原来随手窝在床边的裤子,却被整整齐齐地叠在床头边。抖开来一看,破洞却不见了。从那天起,我换下的衣服,总是被人悄悄地洗净又叠好送回床边。 那天,我二十岁生日,下午收工我便请了假,回家去看看父母。第二天回场,夜来不经意翻动枕头,见一幅白绸子上,绣着一对栩栩如生的鸳鸯,不由人地暗感新奇。美丽的羽毛,欢活的情调,并蒂莲花,芬芳四溢,一派生机盎然。绿草飘荡,鱼儿戏水,构思精细,针法灵巧,方寸之间流动着爱,我不禁怦然心动。倚在床头,思绪万千,一夜梦在瑰玫色的诗意中。 那段火红的年月,生活色彩单调,男人穿着清一色的国防服或中山服,女性也提倡不爱红装爱武装。那年冬天,流行一种新款的猴式棉袄,反卷的棕色毛领,蓝色卡机面料,显得很阔气,那种时髦的服装,让鄂南煤矿的一些青工,几乎都成了帅哥。农村的青年大多数只能望洋兴叹,偶尔有那么一两个干部子弟,才能穿上一件猴式袄,顿时便鹤立鸡群了。我看着眼馋,便把平时的积蓄全掏出来,去百货店里买了一件。穿上新袄子,沐浴温暖的阳光,走在回场的路上,脚步比平日轻快多了。正当走上龙王庙水库的斜坡上,突然与她对面相迎。“好漂亮啦!”看她如花的笑容与夸奖,我的脸刷的一下全红了。因坡路很窄,我侧身挪站在路边让行。她却带着微笑,像一缕春风般扑来,突然伸出两手捧着我的脸,疯狂地给了我一个带着声响的吻。她出乎意料的大胆,霎时如春雷贯顶,令我在一阵止不住的震颤中傻了眼。一吻过后她,头也不回地飞奔而去,望着她如烟般飘远的背影和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回味中我不忘举目四望,幸好周边无人。那时,还不兴涂口红,我的唇间却留下了一片消魂的悠香,还有那片永远烙在心中的初吻。 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生来缺少放荡不羁的个性,一贯处事略偏谨慎,近来与她触电的事,我绝不会张扬,相信她也不会随意露风,她每次走进我的寝室或靠近我时,都事前备好了一个阳光的理由。日子并不太久,微微的风雨就在我们的侧面或背地里飘来,特别是我与她同在的场合,有些人就用探照灯似的眼光,轮换着在我们的脸上扫描。我只好借故埋着头,使劲地挥动着铁锤,用铿锵的敲击声淹没难以镇定的窘态。 那是在一个美丽的夏夜,男男女女十几号人,都散坐在场前那块平坦的草地上。记不起是谁提的头,也不知话题怎样就转到了摔跤的游戏上来。很快有一两双对手走进场中,战火虽然瞬间燃起,不到几个回合便草草收场。从来不爱起哄,我也没有太多的失望,安然地靠着小椅,任微风吹拂着凉意,一副坐在黄鹤楼上看翻船的自乐。后来,我记得还是那个滑稽多舌的炳,在挑逗中煽动她与我挑战,情势便急转直下。慌乱中我仔细思索,只要牢牢地稳住阵脚,她应该不会主动请缨,如此一想,心中便也泰然。那天,大家似乎出奇地兴奋,掌声,笑声,嗬嗬的起哄声不绝于耳,一浪高过一浪。她显然激动了,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心中暗呼不妙。大家一边倒地为她呐喊助威,用贬义的言词与眼光来刺激我。此时,我才觉察到这有点像个早已布好的局,醉翁之意不在酒,起初那几场只是序幕。她已经从座椅上站了起来,慢慢走进场中向我招手,浑身都被激情鼓荡着。眼看她一步步地踏进局中,心想这下可完了。她终于冲破了女性柔弱的防线,毫无顾忌地走到了我的面前。战火只在千钧一发,我极尽所能地用目光与她传递着抑止的信息,盼她赶快恢复平静认清这个局,不然就晚了。正所谓当局者迷,一切都无济于事,她已主动地拉住了我的手,于是,被迫卷进了局中。事已至此,我想虚迎几招敷衍过去,结果却为我始料不及,她紧紧地攥着我,无论如何都甩她不脱,不由人地心中犯急。要用力甩脱她并不困难,只怕万一有了伤害,的确于心不忍。我们俩像粘胶一样黏在一起,单薄的衣衫早已肌肤相接,磨擦的热度如触电般传遍全身,连心跳的频率已清晰可闻。场面上的情绪达到了空前的热烈,欢呼声、尖叫声如大海狂澜。成功者的骄傲,围观者的雀跃,入局者的痴迷,把大伙都淹没了。这场没完没了的战局,应该尽快地鸣金收兵,孤掌难鸣的滋味,使我生平第一次感到两难的无助,她将我攥得更紧了。我理解她,她眼中放出的光芒,那种超越女性的胆色与不懈的力量,均来自人类不可抗拒的天性。她压抑得太久了,想借今天突如其来的机遇,喷发久憋心中的火焰,陷入局中也在所不惜。明知别人布了局,她却想将计就计地以真作假。虽然落入局中,我心中一直很清醒。突然想到搔痒是少女通性的弱点,于是便悄悄地把手伸到她腋下。她开始慢慢颤抖,尔后痉挛,却依然不甘松手,直至在几乎虚脱中才落下这场战局的帷幕。看她无力地坐在草地上,怜惜中也不便近前牵手抚慰,我独自走回宿舍。那天晚上一夜无眠。 在一个春风吹着毛毛雨的傍晚,我们跑到几里路外的省煤矿看露天电影。一部《闪闪的红星》像一把火,把大家都烧热了。临近电影场,她被她用力地一把拉住,俩人便相伴在最后角的那棵电线杆旁。她小鸟依人地偎在我的肩头,悠悠的气息在脖颈间缭绕。 曾经几次,她邀我去月光下散步,我都忍心地婉拒了她半明半暗的提示。那时我家庭成分不好,她又是军人未婚妻,弄不好不仅毁却一生前程,抑或还有牢狱之灾。我不能拿青春去做赌注,只能狠下心来,任凭心中碧波千顷,面上也要佯装不解风情。虽然心中有谱,但我总害怕对视她的目光,深怕自己的防线崩溃,又怕伤她太深。 电影看了一半,她用柔柔纤指在我肩上一捏,轻声地约我回程。看她两只流着火花的眸子,我触觉到那股即将爆发的激情,两颗心在剧烈地碰撞着。这种来自生命深处的冲击,如泥石流般势不可挡。我浑身燥热难耐,体内如万蚁游走,麻麻酥酥的痒痛,滋生石破天荒的欲渴与亢奋。顷刻间,理智与信念却又牢牢地筑起一道铜墙铁壁,我的思意被无情地抛在高高的浪尖,又重重地摔在铜墙铁壁之上。心中似有一位狂人在疾呼!千万、千万不要…… 一场猛烈的暴风雨,终于艰难地过去了,我强拥着刚刚复归的平静,木然地向她摇了摇头,终究没有陪她双双回走在回程的路上。在那绵绵起伏的绿色麦浪中,原本可以发生一个而未发生的故事。看着她忧怨的目光,我只好一直低着头,暗暗地向她陪罪,不知能用什么方法来弥补她,也许会为此欠下一生否定还不清的账。 摇篮里缔结的亲事,像一副沉重的枷锁,给了她无边的压抑与苦痛,她试图冲破那道世俗的篱笆,企望我给予她以热情与力量。可是,我却不能。我感念她的爱,却只能把她那份真情锁进心里,辜负了她一颗真情炽热的心,我只能让自己心痛。仁爱慈祥的主啊,请带她快快退出爱的误区,给她以帮助与幸福吧! 她独自站在路旁,足有一刻钟,见我无动于衷的样子,她眼中噙着泪,随着一声低得只有用心灵才能听见的叹息独自悻然而去。她手里擎着那把黑色的雨伞,伞影在我眼前晃着!晃着!终而消失在春夜的雨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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