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易洪斌 题


易洪斌 老逸:画家 作家 报人 学人

读了北京《清华大学》田旭桐教授发给我的诗与画,好诗好画动人心魄。让我感叹。
写一首诗和跋文及狂草。与田教授共情。

七律·跪
——观易洪斌先生跪地绘马
瘦 牛
俯仰挥毫骏马奔,躬身泼墨起风云。
笔端浪涌千蹄动,纸上烟生万里尘。
悟道求真须忘我,观人察事始知深。
中西巨匠同求美,洗尽浮华见本真。

跋文:
跪画,你见过么?
那一推门,满屋的光都静了。
小屋不大,一张旧桌,半窗斜阳,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沉。洪斌就那样跪在水泥地上,双膝着地,脊背微弓,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那方寸素纸之上。他手里捏着笔,一会儿跪坐轻描,像母亲抚婴儿的额;一会儿整个人趴下去重重涂抹,像农夫深翻泥土;一会儿又侧卧地上仰头细审,像将军俯察山川地形。满纸的骏马,一匹匹苍劲雄健,活生生的,鬃毛翻卷如风,筋肉鼓胀如铁,眼神灼灼如电,仿佛下一秒就要嘶鸣一声踏破纸面,直冲到那斜阳里去。

说起洪斌,他是吉林日报社社长,著名作家、国画家、美学家,还当过知名记者,如今是中国绘马研究会的会长。徐悲鸿之后,画马画出大名堂的,他是数得上的人物。可就是这个人物,二十多年前已经是厅级干部了,屋里却连个大画案都摆不下。他就这么跪在水泥地上画,一跪就是大半天。膝盖硌在硬地上,该多疼;腰弯那么久,该多酸。可他浑然不觉,眼里只有笔下的马。那专注的神情,像个孩子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又像个老僧入了定,忘了时辰,也忘了自己。我的心猛然一缩,眼眶一下子就热了——这哪里是在画画,分明是在朝圣,是在用血肉之躯向美献祭。

后来我才慢慢懂得,洪斌这一跪,跪的是艺术的神坛,跪的是心中那团不灭的火。

羊有跪乳之恩,他跪在地上吮吸的,是大地母亲千年文脉的乳汁;男儿膝下有黄金,他这一跪,是把最贵重的东西献给了最值得的东西。这份真诚,这份执着,这些年像一盏灯,一直照着我往前走。我当记者几十年,上到总书记、总理,下到煤矿工人、山沟里的农民,都采访过。写过的报告文学有几十篇,新闻通讯、摄影专题,散文,评论,少说也有几百篇。尤其是狂草书法,每日笔耕一瞬就是廿六年。每回拿起笔,洪斌跪在地上画马的样子就在眼前晃,提醒我别浮、别躁,沉下去。

一千多年前,刘勰在《文心雕龙》里说:“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说的就是艺术家心里要装满深情,看什么都是活的。

洪斌画马,心里先有万马奔腾。他那跪地的姿态,便是把整个自己交了出去,让骏马从他的胸膛里冲出来,跑到纸上。李白写诗,酒入豪肠,三分啸成剑气,七分酿成月光,绣口一吐就是半个盛唐。那样汪洋恣肆的才情,若不是放下了一切俗念,把自己全然泡在美里头,哪里来?杜甫颠沛流离半生,茅屋破了还在想“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那份苦痛里开出的慈悲,不也正是把那个“我”字揉碎了,化成了漫天的大爱么?洪斌与这些千古巨子,隔着一千多年的光阴,可骨子里流的是一样滚烫的血——为了美,可以跪,可以饿,可以把自己碾成粉末去喂养笔下的万物。

洪斌的画,气势吞天,意韵幽深,常有让人伫立良久不忍离去的力道。那些马不是画出来的,是从他心里跑出来的——奋鬃扬蹄,追风踏月,孤独的像荒原上的侠客,雄浑的像大漠里的雷霆。看着画,你尽可展开想像的翅膀,在艺术的海洋里徜徉。唐代人写怀素草书:“心手相师势转奇,诡形怪状翻合宜”,“驰毫骤墨剧奔驷,满座失声看不及”,拿来评洪斌的马,一字不多。可我从那些奔腾的线条里,更看见了一个大写的人——一个把头顶的乌纱帽、身上的官服全都卸下,赤条条跪在美面前的人。他跪得越低,灵魂飞得越高。

西方人毕加索一生画风几变,九十岁了还像个孩子,不停推翻自己。奥古斯特·罗丹做雕塑,成天泡在工坊里,趴在地上看人的肌肉线条,从石头缝里找灵魂。他们都明白一个道理——美不在高处,在低处;不在云端,在泥土里。你要够到它,先得弯下腰,先得放下自己是“大师”的架子,先得让自己变成一张白纸,任美在上面重新书写。

洪斌这一跪,让我豁然开朗。艺术哪里是什么技巧,根本是拿命去贴,拿魂去换。你把自己缩得越小,美给你的就越大;你把自己掏得越空,美灌进来的就越多。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它藏在一粒沙里,一朵花里,一匹马的蹄声里。你不跪下,看不见;你不忘我,接不住。他把膝盖交给大地,大地就把万古长风交给了他。

那间小屋,那一地斜阳,那一跪的身影,如今想来依然像一道惊雷,劈开我后半生的路。他跪的是冰冷的水泥地,画的是奔腾的骏马,活出来的却是一颗滚烫的真心。

壮哉洪斌,以跪立的姿态擎起苍穹。
美哉洪斌,以匍匐的身躯拥抱永恒。

这一跪,跪的是艺术,跪的是真心,跪的是从屈原到李白、从刘勰到鲁迅,几千年来一代代文人墨客用血泪浇灌的那棵美的大树。愿后来者都能像他一样——把膝盖交给大地,把灵魂交给骏马,把一生交给那团烧不灭的火。

看着,泪流。
想着,心颤。
写下来,像刻在骨头上。
二0一五年初稿
丙午夏月六月初二周三
二〇二六年七月十五日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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