沣水长流笔未老
——记乡土诗人董颖夫的沣河岁月
文/王博(陕西西安)
沣河自秦岭北麓而出,流经长安马王村的土地已有千百年。河水淌过秦汉遗存的残瓦古基,淌过世代耕作的田埂阡陌,也淌过董颖夫先生七十余载的人生轨迹。作为土生土长的马王村人,董颖夫一生务农、采砂、兴办实业,从田埂间起步的业余文学爱好者,一步步成长为陕西文学事业的热心参与者与推动者,数十年笔耕不辍,从未放下手中的笔。在许多熟悉他的人眼中,他是为柳青立碑、为本土文学事业默默付出的“装台人”;而他以半生阅历淬炼出的诗文,本身就是一部从沣河泥土中生长出来的生命纪实,全无书斋文字的酸腐之气,字里行间尽是关中汉子的硬朗风骨与热忱心肠。
以滩涂为纸 以汗珠为墨 文字扎根烟火日常
董颖夫的创作,从来不是书斋里的闭门构思,而是早年在沣河采砂的坡地上,伴着日复一日的辛劳与汗水打磨而成。
品读他的《采砂记》,无需刻意拆解意象与技法,短短二十字便将上世纪六十年代沣河滩头的劳作场景完整托出:“采砂河道中,爬岸众人拱。车绳勒人肉,只恨腿无功。”没有脱离现实的刻意抒情,却将河滩上弓腰劳作的庄稼人、肩头麻绳勒出的红痕、脚下泥泞湿滑的土路,全都真切地呈现在读者面前。他描写三夏农忙的《比赛之前》,将夏夜老榆树下年轻后生聚在一起磨镰刀的场景铺展开来,乡邻间一句“没麻达”的家常对话,一句“今年肯定拿第一”的质朴约定,把关中乡村鲜活的烟火气直接带到读者眼前。数十年来,他书写沣河河道的历史变迁,记录村口老槐树下的乡邻旧事,行文从不使用生僻晦涩的辞藻,全部取自关中乡民日常的口语表达,正是这些最朴素真切的文字,将半个多世纪关中乡村的生活细节稳稳地留存下来,经风历雨也不曾消褪。
从苦难中淬炼 于困顿中挺立 字句尽显不屈风骨
董颖夫的前半生,经历的坎坷挫折比沣河滩上散落的卵石还要多。少年时家境贫寒难以为继,青年时期四处谋事屡屡碰壁,就连个人婚恋也曾遭人冷眼相待,后来投身创业,更是数不清的沟沟坎坎。但他的文字里,从未出现过自怨自艾的悲切之语,字里行间始终贯穿着一股不服输、不认命的劲。
1973年,身处人生低谷的他写下《回断路人》,全无年轻人遭遇困境时的颓丧之气,开篇便直抒胸臆:“车到山前必有路,力尽何疑路断途。谁说沣柳无人爱,杨柳轻扬冲霄九。”彼时他囊中羞涩,眼前的道路仿佛已走到尽头,可心中那股向上的韧劲,比神禾原上掠过的长风还要刚劲。后来他创作《我想活得尊严》,将自己半生受过的屈辱、遭过的偏见尽数坦诚铺陈,最终落下一句掷地有声的表述:“别人把自己不当人,自己要把自己当人去活着。”这种在苦水中反复浸泡淬炼出的文字,没有半分无病呻吟的矫情,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生命重量,读来便能真切看见一个关中汉子咬着牙,从泥泞中一步步挺直腰板的身影。
寄情于沣河岸 心系家与山河 笔端始终紧贴时代
不少草根写作者在创作过程中,往往会逐渐局限于个人的小情小绪,而董颖夫的笔触,却始终向着更广阔的天地延伸。他从记录家门口的沣河风光起步,逐渐将目光投向更辽远的岁月与山河。
他来到柳青墓园前,写下对这位扎根皇甫村的文学大师的追思,将传承柳青现实主义创作精神的热忱心意,全部融入字里行间;他以文字遥祭杨虎城将军、朱子桥先生等关中先贤,回望这片土地上代代相传的英烈风骨,行文铿锵有力,满含对故土的敬畏之心。他记录改革开放数十年间城乡发生的巨变,书写普通民众亲眼目睹、亲身经历的生活变迁,描摹长安田埂间随处可见的民生暖意,没有半句空泛的口号,全部是亲历者最真切的见闻与感触。从马王村边的一条小河沟,延展到整个关中大地的风云变迁,他的文字始终没有脱离脚下的乡土,心怀家国却从不凌空高蹈,把一个普通关中农民的人生轨迹,与整个时代的前进步伐紧紧贴合在一起。
这位从沣河岸边走出来的老人,写了一辈子,也拼了一辈子。他的诗行里有泥土、有汗水,有硬骨、有热肠。他没有走专业作家的常规坦途,却用大半辈子的风雨人生,淬炼出一行行滚烫的文字,在秦岭脚下的关中平原上,书写出一首专属于乡土写作者的、生生不息的生命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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