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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都江堰怀古
作者:陈中玉
序
岁在甲子之秋,余以六秩有四之年,行医四十又二载,自锦城西行,过郫邑,逾犀浦,望岷山积雪皑皑,如素练横亘天际。少顷,一江劈山而出,声若奔雷,势如万马。同行者指曰:“此岷江也,出山口即都江堰矣。”
余肃然下车,临江而立。四十年来,持脉枕以临千百病家,操银针以入十二经络,未尝一日离此生死场。今日面对此千年古堰,忽觉胸中有万语千言,非独为李冰父子发,非独为蜀中黎庶发,实为吾医道本身发也。乃以医心观山水,以诗心证医道,以禅心统二者,作此《都江堰怀古》。
卷一·鱼嘴:分水之妙
初至渠首,见一洲卓立江心,形如巨鱼之吻,迎岷江澎湃之势,截然中分。其左为内江,水清而缓,蜿蜒东南;其右为外江,水浊而急,奔泻正南。洲头有石刻卧铁,没于水中,隐然可辨。余问堰工:“何以鱼嘴偏居江右?”对曰:“右岸高而左岸低,水性就下,故鱼嘴稍偏,则枯水时六成入内江以济灌溉,丰水时六成归外江以泄洪怒。此‘分四六,平潦旱’之法也。”
余闻之默然。四十载临证,最重“平”字。人之一身,气血如水,有有余,有不足。医者之任,非使水皆入一处,而在察其孰多孰少而调之。肝木过旺,则泻其子以平之;脾土虚弱,则培其母以扶之。方剂之中,君臣佐使之分,如鱼嘴之四六;补泻升降之施,如内外江之异流。昔贤谓“用药如用兵”,余今观此,乃知“用药如治水”也。
李冰凿离堆,始于公元前二七二年,历时廿余载而成。史称其“陆行乘车,水行乘船,泥行乘橇,山行乘撵”,遍勘岷江水脉。余行医之初,先外祖父授我《灵枢》《素问》,嘱曰:“若不读十年书,不许临一证。”当时心疑其苛,今乃知李冰之廿载勘水,正是此意。不通山川之性,安能制水?不明脏腑之机,安能愈疾?吾医道之所以重“辨证”者,正恐以臆测代实察,以成见代真知也。
相传鱼嘴初建时,李冰令编竹为笼,长三丈,广三尺,实以卵石,沉于江底,累筑成堰。此笼名“蛇皮笼”,今犹用之。余少时随师采药于峨眉山中,见岷江支流有以竹笼垒石为堰者,父老云:“此李冰遗法也。”两千载而下,竹易朽而法不改,岂非以其合于水性之自然耶?
余尝治一妇人,经水不调二十载,前医或专温补,或专清降,皆不效。余反复询其居处饮食,乃知其人久处湿地,寒湿袭于下焦,而肝木郁于上。遂以温经汤加羌活、防风,如以风药疏其湿,如以升散之品提其郁,一剂而腹中雷鸣,三剂而经信至。师闻之曰:“子得‘因势利导’之旨矣。”
鱼嘴之前,有石犀一尊,唐时物也。耆老言,李冰尝刻石犀五头,以镇水怪。余观其状,憨拙古朴,全无狰狞之态。忽悟古之治水者,非以力胜水,而以德感水;非以术制人,而以道化人。医之于病,亦当如是。见病之来,不先存“攻克”之念;察脉之变,不预设“温凉”之见。如犀之沉静,如鱼嘴之从容,水自归其道,疾自循其经。
《水调歌头·鱼嘴怀李冰》
岷雪泻天半,劈破万重山。谁将一脉秋水,分作两江寒?左挽清波灌稻,右纵狂澜归海,四六自天然。千载石犀在,无语对苍烟。
诊寸口,辨浮沉,问根源。此间消息,恰似鱼嘴分水湍。补泻原非攻伐,升降皆因势导,中道是医禅。莫问李冰去,江水自年年。
《鱼嘴分水》
离堆凿断岷江口,鱼嘴中分水势浑。
六四量沙平旱潦,两江异道别清浑。
医心若解分消意,脉法能通造化根。
莫道此间无妙药,千秋堰水是灵源。
卷二·飞沙堰:泻实之诀
循内江堤行数百步,至飞沙堰。堰低卧江侧,仅高水面二尺许,浑不似堤防之状。余讶而问曰:“堰低如此,安能御水?”堰工笑曰:“正以其低,故能御水。若高,则内江之水不能溢入外江,宝瓶口将受其冲;若再高,则飞沙堰自身且不保。”
余闻言,如闻棒喝。四十年来,每遇实证,辄思攻伐。大黄、芒硝、枳实、厚朴,下手惟恐不狠,用药惟恐不峻。然往往有攻之而愈甚者,有泻之而正气随脱者。今观飞沙堰之“低”,乃悟“泻”字之中,大有分寸。低者,非不泻也,泻之有度也。当内江之水超宝瓶口之所能容,则余水自堰顶漫出,携沙石以入外江。其泻也,不待医者之用力,乃因水势之自然。此非“因势利导”之极致乎?
飞沙堰之妙,尤在排沙。内江之水过鱼嘴后,经弯道而趋宝瓶口。水行弯道,表层清水向凹岸,底层浊水与沙石向凸岸。飞沙堰正设于凸岸之上游。当洪水漫堰,底层挟沙之水先溢,如人呕吐,先出者必为胃中宿积。此法之巧,暗合流体力学之理,而李冰在两千年前已知之。
余于是悟医家“汗吐下”三法之真谛。凡病之在表者,汗之如鱼嘴分水,使邪从外解;病之在上脘者,吐之如飞沙堰之溢洪,使邪从上出;病之在腑实者,下之如宝瓶口之引流,使邪从下泄。三法之用,各有其时,各有其度。汗之太过则伤阳,吐之太过则伤气,下之太过则伤阴。飞沙堰之“低”,正示我以“中病即止”之训。
余忆及壬寅岁,曾治一老叟,患咳喘三十载,痰涎涌盛,昼夜不能卧。前医用葶苈大枣泻肺汤,不效;用控涎丹,暂快一时,旋复如故。余细察其脉,两寸浮滑,关尺沉弱。此上实而下虚,若专攻其上,则下元愈虚;若专补其下,则上壅愈甚。乃取法于都江堰:以轻宣之品启其上,如鱼嘴之分水,使清气上升;以渗利之品导其下,如飞沙堰之泄浊,使水饮下行;以固本之品守其中,如宝瓶口之节制,使正气不伤。方用苏子降气汤合苓桂术甘汤加减,七剂而喘平,三十剂而安。此非余之能,都江堰实教之也。
堰侧有卧铁三根,沉于凤栖窝下,为岁修淘滩之标准。岁修之时,淘滩必至卧铁,深一寸则水多一寸,浅一寸则水少一寸。余于是悟“平人”之脉。经云:“平人之常气禀于胃。”胃气者,脉之卧铁也。无论何脉,必以胃气为本。弦而胃气少,则肝病;数而胃气少,则心病;涩而胃气少,则肺病。若胃气尽绝,则脉如屋漏,如雀啄,如弹石,去如弦绝,死矣。四十年来,余每诊脉,必先问其能食否,能眠否,二便调否。此三事,即人身之卧铁也。
《飞沙堰》
低堰横江若卧龙,不争高下自雍容。
洪涛过顶分沙去,清水回流灌稻浓。
泻实须知中病止,攻邪贵在适时松。
医家若解飞沙意,汗吐下法自从容。
《卧铁》
凤栖窝下铁三根,岁岁淘滩认旧痕。
深一寸兮多一寸,浅无存处少无存。
平人脉里寻胃气,卧铁沙中定水魂。
千载治医同一法,执中守正不须论。
卷三·宝瓶口:守中之则
再行数百步,至宝瓶口。此口开于玉垒山麓,广仅十二丈,形如瓶颈,内宽外窄。江水入此,无论上游来多少,出口之水总归平缓。堰工曰:“此天然节制阀也。洪水时,上游水位虽高,入此口者不能加多,下游得以安澜;枯水时,上游水位虽低,入此口者不致大减,灌区犹足自给。”
余凝视此口,如观脉门。人身之脉,有寸关尺三部,浮中沉九候。宝瓶口者,人身之“关”也。关者,阴阳之交界,升降之枢机。左关候肝,肝木宜疏不宜亢;右关候脾,脾土宜运不宜滞。宝瓶口之“窄”,正所以节制上游之怒水;关脉之“平”,正所以权衡一身之气血。若宝瓶口过宽,则洪水直灌成都平原;若关脉过盛,则肝气横逆而克脾土。此中消息,非言语可尽。
李冰凿玉垒山时,以火焚石,以水激之,使石爆裂,而后凿之。此“火烧水浇”之法,实开后世爆破之先河。余于是悟“寒热并用”之理。人之病,有寒热错杂者,有上热下寒者,有外寒内热者。医者用药,如冰炭同炉,非有定力不能。昔张仲景立附子泻心汤,以附子温下,以三黄清上;立乌梅丸,以椒姜温中,以连柏清热。此皆“火烧水浇”之法也。若见热即清,见寒即温,则如筑坝截流,终有溃决之一日。
伏龙观在离堆之上,前殿供李冰石像,高九尺,重万斤,东汉建宁元年物也。像前有联云:
两千年好事,车同轨,书同文,天府百流同灌;
数万顷良田,水有源,禾有本,中华一大有洲。
余徘徊像前,忽忆陆放翁《离堆伏龙祠观孙太古画英惠王像》诗有句云:“岷山导江书禹贡,江流蹴山山为动。呜呼秦守信豪杰,千年遗迹人犹诵。”放翁之时,去李冰已千五百载,而感慨犹如此其深。今余去放翁又八百余载,而此堰犹在,此水犹流,此石像犹巍然临江。人生不过百年,医者不过七尺,所可传者,非身也,非名也,乃此一“心”耳。李冰以其心传之于堰,堰传之于水,水传之于稻梁,稻梁养万民以传之于今日。余以其心传之于方,方传之于药,药传之于气血,气血运于人身以传之于来者。此心同,此理同,此道同。
宝瓶口侧壁有李冰所刻“深淘滩,低作堰”六字,字大如斗。旁有石碑,刻治水三字经全文:
深淘滩,低作堰。六字旨,千秋鉴。挖河沙,堆堤岸。砌鱼嘴,安羊圈。立涛脚,留漏罐。笼编密,石装健。分四六,平潦旱。水面符,铁柱见。岁勤修,预防患。遵旧制,毋擅变。
余读之,如读一部浓缩之医经。“深淘滩”者,泻实也,如攻下之剂,非至病所不能去邪。“低作堰”者,守中也,如调和之方,非适中不能持久。“岁勤修”者,预防也,如《内经》“上工治未病”,非平日调摄不能安。“毋擅变”者,守常也,如经方之不可轻改,非通变不能知常。六十言中,医道尽矣。
《宝瓶口》
玉垒山前开一口,宝瓶纳气吐乾坤。
洪涛纵有千寻势,出口终归一脉温。
关脉平和肝不亢,脾土运转意常存。
医家若解瓶中诀,寒热同炉道自尊。
《伏龙观怀古》
离堆之上伏龙观,石像巍巍汉建元。
两千年事如江水,百代医心似堰痕。
放翁诗句犹在眼,李冰功业已无言。
我今来此寻真诀,惟见岷江日夜奔。
卷四·安澜桥:通济之德
宝瓶口下游,有索桥横江,名安澜。桥以竹索为缆,木板为面,行其上,摇摇如醉,俯视江水,奔涌足下。桥头有联:
跨江虹饮练;
卧波月悬钩。
余扶栏而过,至中流,忽觉天地皆动,而桥身虽摇而不坠,索虽颤而不断。
此桥教余以“通”字。医之道,贵在通。不通则痛,通则不痛。然“通”非一味攻破之谓也。安澜桥之通,在索之柔韧,在板之均匀,在两端之锚固。若一味刚强,则遇风而折;若一味柔弱,则遇重而陷。人身之经脉,亦犹此桥。气血之行,宜通不宜滞,宜和不宜激。故余临证,每见“不通”之证,必先问其所以不通之由:有因寒而凝者,有因热而结者,有因气而滞者,有因血而瘀者,有因痰而阻者,有因虚而涩者。不一其因,即不一其法。温之、清之、疏之、活之、化之、补之,皆所以通之也。然必如安澜桥之竹索,有韧力以任重,有弹性以随风。
桥成于何时,不可考。然《华阳国志》载,李冰“穿二江成都之中,此渠皆可行舟,有余则用溉浸”。则岷江航运之利,自秦已然。安澜桥虽晚出,其精神则一脉相承。余于是悟“通济”二字之重。医者非独治病,亦所以济人。病家以性命相托,医者以一心应之。此心通彼心,此气通彼气,药未入而神已交,方未成而意已至。古人谓“医者意也”,非谓以意臆测,谓以意相通耳。
离堆之上有观澜亭,八角重檐,为纵观都江堰全景之最佳处。余登亭四望,岷山如屏,江水如练,鱼嘴如鱼,宝瓶如瓶,飞沙堰如卧龙。千载之下,山川依旧,而人物代谢。杜工部诗云:“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今余所见,正是此景。然工部见浮云而感古今之变,余则见流水而知医道之常。
亭中有联,集放翁句云:
千年雪岭栏边出;
万里云涛座上浮。
余倚栏而坐,闭目凝神。忽觉此身非复在亭中,而在脉枕之侧;此水非复岷江之水,而为一身之气血周流。鱼嘴,寸脉也,分阴阳而别清浊;飞沙堰,关脉也,泻有余而补不足;宝瓶口,尺脉也,藏精气而主封蛰。岷江,太阳经也,主一身之表;玉垒山,阳明经也,主一身之里;成都平原,太阴经也,主受纳运化。浩浩乎,荡荡乎,一身之天地,与天地之一身,无二无别。
《安澜桥》
竹索横江一线通,摇摇如醉任西东。
柔能任重因留余,刚易摧折为逞雄。
经脉贵通非妄破,气血宜和不宜攻。
安澜桥上悟真诀,医意原在有无中。
《临江仙·安澜桥》
竹索横江三百丈,摇摇如醉如痴。任他风雨任他危。柔中藏韧力,低处见天机。
医道原如桥上索,不争刚强争宜。通经活络贵因时。无心心自妙,有意意成私。
《观澜亭》
八角亭前望眼开,岷山如屏水如裁。
鱼嘴分波天外去,宝瓶纳气地中来。
一身自具山川象,三指能参造化胎。
莫道医经无此语,青城沃野是灵台。
卷五·二王庙:医道之归
出伏龙观,渡安澜桥,登玉垒山麓,至二王庙。庙依山而建,层层叠叠,朱檐飞阁,掩映于古木之中。前殿祀李冰,后殿祀二郎。李冰像手执治水图卷,坐于岩岸,目注江水,若有所思。二郎像手执铁钎,立于洪水之中,英姿勃勃。
李冰殿前有联:
深淘滩,低作堰,懿训昭垂,为准为则;
湾截角,正抽心,仪型作式,无颇无偏。
余立像前,如立先师之侧。四十年来,余所奉为准者,不外“中正平和”四字。“深淘滩”教我以攻邪勿畏其深,“低作堰”教我以守正勿矜其高,“湾截角”教我以因势而利导,“正抽心”教我以执中而无偏。此十六字,余少时已能诵,然直至今日,面对李冰之像,面对岷江之水,面对两千年不废之堰,乃始知其味之深、其旨之远。
庙壁嵌有治水格言碑,有“遇弯截角,逢正抽心”八字。此八字,余以为最得医道之髓。“遇弯截角”者,因势利导之谓也。病有千变,脉有万端,若执一法以应之,如以直绳量曲木,必不可合。故见肝之病,不专治肝,而问其所以病肝者;见脾之病,不专治脾,而求其所以病脾者。此“截角”之意也。“逢正抽心”者,执中守正之谓也。万变之中,必有不变者在。千证之外,必有一证在。此一证者,胃气也,生生之本也。无论何病,胃气一败,则百药难施。故余每临大证,必先问:“病家尚能食否?”能食,则虽危可救;不能食,则虽轻难愈。
二王庙后殿有徐悲鸿、张大千、关山月等所绘碑刻。余观之,皆神骏飘举之作,与古堰之沉雄古朴相映成趣。忽悟医道亦然。古经方如都江堰之竹笼卵石,朴拙而不可易;时方如名手之丹青,变化而不可测。然二者非对立也。无古经方之根基,则时方无本;无时方之变化,则古经方成死法。昔徐灵胎、叶天士,皆出入古今之间,而自成一家。余虽不敏,心向往之。
庙中道士煮茶相待,余问:“此堰何以能两千年不废?”道士曰:“以其不为自己存亡而设也。堰为水设,水为田设,田为民设。忘堰,然后堰成。”余闻言,如饮醍醐。然细辨之,道士所言,犹是道家“无为”之旨;若以禅门言之,则“忘堰”犹是“无所住”,“堰成”正是“而生其心”。忘而不忘,不住而住,乃为究竟。然此犹是理也。及至桥头老妪一句“锅里便有米,灶里便有柴”,则理亦忘矣。理忘而事存,事存而道在,此乃“平常心是道”之极则也。
《二王庙》
玉垒山前庙宇深,二王遗像肃森森。
深淘低作垂千载,截角抽心示寸忱。
古堰如经方不变,时工似丹青可寻。
医家若解此中意,今古相融道自沉。
《遇弯截角》
遇弯截角顺水性,逢正抽心守中道。
治病如治千曲水,执方不执万变好。
肝病不专治肝木,脾虚还问脾所恼。
胃气一败百药休,此是医家第一宝。
卷六·忘
下山时,日已西斜。岷江之上,金光万点,如散碎之琥珀。余复至鱼嘴,见江水滔滔,不舍昼夜,忽然想起《庄子》之言:“水之性,不杂则清,莫动则平。”都江堰之所以能两千年不废者,非以其工之奇也,非以其法之密也,以其“忘”也。
李冰忘功名而堰成,故蜀人两千年来祀之不绝。堰忘其形,随岁修而更新,故虽旧犹新。水忘其道,顺山势而委蛇,故虽险犹平。余行医四十余载,初时每以“治病”为念,见病之来,如临大敌;既而以“治人”为念,见人之病,如己之病;今乃知此二者犹未尽也。
黄帝问岐伯曰:“余闻上古之人,春秋皆度百岁,而动作不衰。今时之人,年半百而动作皆衰者,时世异耶?人将失之耶?”岐伯对曰:“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年。”余每读此,未尝不废书而叹。医之至者,不在治病,在令人不病;不在已病而药之,在未病而调之。都江堰之至者,不在治水,在令水不为人患;不在洪水来而御之,在洪水未至而备之。此“忘”之第一义也。
然则何谓“忘”?余观安澜桥之竹索,日日受江水之冲,风雨之蚀,而终不遽断者,以其有“余力”也。竹索之编,不以满为满,而留其伸缩之余地。岁修之制,不待堰坏而修,每年必淘滩卧铁,必补竹笼,必葺堤堰。此非“忘”也,乃“不忘”也。惟其不忘于平日,故能忘于大水。惟其时时念之,故能时时忘之。此“忘”之第二义也。
余四十年来,每读《伤寒论》,每临一证,未尝敢忘。然每用一方,每施一针,又未尝不“忘”。忘者,非遗忘之谓,乃不执著之谓。不执著于己见,不执著于成法,不执著于得失。如飞沙堰之泄水,水来则泄,水去则止,未尝有意必于其间。如宝瓶口之限水,洪水不入,枯水不竭,未尝有心动于其内。此“忘”之第三义也。
然此犹未尽也。 禅门有言:“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无所住者,忘也;而生其心者,不忘也。医者临证,若执著于“我在治病”,则己见横亘,脉象不明;若执著于“我在济人”,则功名在念,方药不纯。惟“无所住”——忘医、忘病、忘我——而后能“生其心”——见病如见己,见人如见亲,自然天机流露,方药合宜。此“忘”之第四义也。
更进一层,则“忘”之一字,非独医者之要,实天地之大道也。 禅门又言:“平常心是道。”何谓平常心?饥来吃饭,困来即眠。卖茶老妪,日日见堰,夜夜闻水,不知堰之妙而堰自妙;不知医之道而道自存。彼无“治水”之念,而水自利民;无“治病”之念,而身自安康。此非“忘”之极则乎?李冰凿堰,忘其为功;老妪卖茶,忘其为生;医者临证,忘其为术。三者忘,而天地之道毕矣。此“忘”之第五义也。
再进一层,则“忘”即“不立文字,直指人心”。 治水之极,忘堰而得水之性;医道之极,忘方而得药之性;禅门之极,忘言而得心之性。得鱼忘筌,得兔忘蹄,得意忘言——忘者,非失也,乃得之至也。李冰之堰,两千年不废,以其“忘”也;医道之传,千年不衰,以其“忘”也;人心之灵,万古不昧,以其“忘”也。此“忘”之第六义也。
然犹有进焉。 忘之为言,非徒忘也,终归于“真”。何谓真?水之真,在其就下;医之真,在其济人;心之真,在其无住。李冰忘功而堰存,堰存而蜀人两千载受其利,此李冰之“真”也。老妪忘利而茶香,茶香而行人解其渴,此老妪之“真”也。医者忘术而道存,道存而病家得其所安,此医者之“真”也。忘者,返其真也。 忘其伪,存其真;忘其末,返其本;忘其名,归其实。此“忘”之第七义也,亦“忘”之究竟义也。
李冰殿后有一联,不知何人所作:
六字炳千秋,十四县民命食天,尽是此公赐给;
万流归一汇,八百里青城沃野,都从太守得来。
余初读此联,觉其谀。既而思之,非谀也。李冰非以功名存此堰,此堰亦非以李冰存。然李冰之“忘”与堰之“忘”,合而为一,故蜀人不能不思之。余行医四十载,虽无李冰之功,然此“忘”字之旨,不可不勉。忘医之利,忘医之名,忘医之难,忘医之易,惟以病家之心为心,以天地之心为心。如此,则虽居斗室之中,而岷江之水在焉;虽持寸口之脉,而都江堰之机在焉。
归途过南桥,夜已初更。桥上有碑,刻董必武诗:“鱼嘴分江内外流,宝瓶直扼内江喉。成都坝仰离堆水,禾稻年年庆饱收。李冰父子功劳大,作堰淘滩尽手工。六字遗经传不朽,友邦人士共钦崇。”余默诵数过,忽觉饥肠辘辘,乃入桥头小店,取清茶一盏,抄手一碗。店中老妪问:“客官观堰归来乎?”余颔首。妪曰:“我在此卖茶四十年矣,日日见堰,夜夜闻水。有人来问堰之妙,我答不出。我只知:有堰在,水不害人,田不缺水,我锅里便有米,灶里便有柴。”余闻言,大笑而起,以茶代酒,敬妪一盏。
此妪,真知都江堰者也。余四十载寻医道之真,今日乃于一卖茶老妪处得之。道在瓦甓,在稊稗,在屎溺,庄生岂欺我哉?乃作歌曰:
岷山雪水来何极,劈破青城万仞壁。
李冰凿石石为开,鱼嘴飞沙瓶口窄。
内江外江分四六,此是人间大医脉。
低作堰兮深淘滩,千载良方在瓦砾。
我行医道四十春,今日方知药忘身。
君不见,宝瓶口,窄窄十二丈,却是成都万里春。
歌罢,茶凉,月出,江水东去,浩浩不息。
跋
右《都江堰怀古》一篇,余以医心观山水,以诗心证医道,以禅心统二者,凡七千余言。诗中七律一十八首,词二首,联额碑记具录其要,医案亲历者三,皆据实而书。“忘”字凡七见,为全文之归趣。
余尝思之:医者之与治水者,其道一也。水之为物,可载舟,可覆舟;气之为物,可养人,可病人。治水者不以怒胜水,而以疏导顺其性;治病者不以力胜病,而以调燮复其常。李冰之堰,两千年不废,以其顺也。医之道,亦当求其可久者。久者非他,中正平和而已。
而中正平和之极,归于“忘”。“忘”之极,归于“真”。 禅门所谓“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即“忘”也;医门所谓“医者意也”,即“忘”也;治水所谓“忘堰而堰成”,即“忘”也。“忘”即“平常心是道”,“忘”即“不立文字,直指人心”,“忘”即“得鱼忘筌,得意忘言”。而“忘”之究竟,则返其真也。 李冰忘功而堰存其真,老妪忘利而茶存其真,医者忘术而道存其真。忘其伪,存其真;忘其末,返其本;忘其名,归其实。
余七十四岁矣,行将老去,而岷江之水,千载如昨。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惟愿此心此道,如都江之堰,历久而不废;如宝瓶之水,虽窄而能远;如安澜之索,虽柔而能久;如飞沙之堰,虽低而能容;如鱼嘴之石,虽拙而能分。而其要,归于“忘”与“真”而已。
是为跋。
甲子秋九月中玉谨识于锦城客舍丙午仲秋重校于雷州鹏庐书苑

尹玉峰: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新闻发言人、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以堰释医,以禅证道
——专评陈中玉《都江堰怀古》的赋体品格与义理架构
尹玉峰
行尽岷山,归来袖里江声满。药囊诗卷,都带岷山转。
不吊兴亡,不叹流年换。斜阳晚,都江堰饭,吃了浑无绊。
——尹玉峰点绛唇·题中玉先生游堰归后
雪水穿城,江声绕岸,堰边人在秋光晚。不将医语对人说,闲从老妪斟茶畔。
忘了功名,忘了笔砚,忘中识得真颜面。岷江日夜不曾停,清风来自都江堰。
——尹玉峰踏莎行·读中玉先生《忘》篇》
玉垒云封,安澜桥颤,杖藜来探江声。六字遗经,七年医案,一时都上诗屏。水磨霜磨,把尘念、磨来渐轻。桥头茶暖,炊饭人闲,道破平生。
笔端万壑千程。不写功名,只写苍生。脉里山川,堰中气血,浑然一片天成。观空秋眼,早忘却、医和堰名。水风深处,白鸟飞过,都带清声。
——尹玉峰庆春宫·读中玉先生都江堰怀古长文
以堰释医,以禅证道——尹玉峰专评陈中玉《都江堰怀古》的赋体品格与义理架构
一、以“游”破体:复古游赋的当代转场
《都江堰怀古》开篇即以“岁在甲子之秋,余以六秩有四之年,行医四十又二载,自锦城西行”的序文定调,直接接续了两汉以来“述行赋”的书写传统,却又跳出了前代游赋“铺陈景物、寄寓讽喻”的固化框架。《文心雕龙·诠赋》言赋之体要为“体物以写志”,此文之“体物”,绝非泛写岷山江水的形胜,而是以医家的专业眼目,对鱼嘴、飞沙堰、宝瓶口等水利工程的结构、法度、岁修规则做了近乎“格物”式的精准摹写,每一处堰工细节都来自现场访谈与实地勘验,无半分文人悬空的想象之辞。
前代写都江堰的赋作,如元代虞集《都江堰赋》、清代杨潮观《灌县都江堰赋》,多以颂圣赞功为核心,把李冰塑造成神格化的治水圣贤,而陈中玉此篇,却完全以“儒医游者”的第一视角切入,将个人四十二年临证的生命履历,直接嵌入两千年的水利史脉络之中。序中所言“非独为李冰父子发,非独为蜀中黎庶发,实为吾医道本身发也”,直接打破了传统怀古散文“吊古—兴叹”的线性结构,建立起“山水实景—工程法度—医理印证—禅心统摄”的四重嵌套架构,完成了古典游赋在当代的创造性转场。
二、义理三层:从“格堰致知”到“以道证道”
全文的义理推进完全遵循宋儒“格物致知”的路径,层层深入,无半分躐等之弊,形成了极为严密的三层逻辑链条:
第一层是“物理层”,即对都江堰工程体系的精准还原。作者不满足于普通游客的观感,主动向堰工请教鱼嘴偏居江右的缘由、飞沙堰排沙的流体力学逻辑、卧铁作为岁修基准的法度,将“深掏滩,低作堰”“遇弯截角,逢正抽心”等口传千年的治水古训,从模糊的文化符号拆解为可验证、可复用的实操规则。这一部分的书写,完全摒弃了传统游记的抒情惯性,以近乎科学家的严谨态度,把都江堰的工程智慧从“奇观叙事”中打捞出来,为后续的医理比附打下了坚实的事实根基。
第二层是“医理层”,即治水与岐黄的同构互证。每一处工程法度,都对应一则作者亲身亲历的医案,绝非牵强的文字游戏:鱼嘴“分四六,平潦旱”,对应经水不调二十载的寒湿郁肝证,以因势利导之法一剂知、三剂已;飞沙堰低堰溢洪、排沙泄浊,对应上实下虚的三十年咳喘证,以轻宣、渗利、固本三法并用,七剂喘平;宝瓶口的节制之效,对应人身关脉的阴阳枢机,以“火烧水浇”的寒热并用法度,印证张仲景附子泻心汤、乌梅丸的组方奥义。这种互证,是建立在四十二年临证经验之上的深度契合,恰合《中庸》“道不远人”的古训,把抽象的《内经》《伤寒》义理,落到了岷江水边的卵石竹笼之上。
第三层是“禅理层”,即从“技”的层面跃升至“道”的层面。作者登安澜桥悟“通济”之德,入二王庙参“忘功”之旨,最终以七层递进的“忘”字诀收束全文,从“不执着于治水”“不执着于治病”,层层推进到“忘医、忘病、忘我”的无住境界,最终在桥头卖茶老妪“锅里便有米,灶里便有柴”的家常话语中,点破“平常心是道”的终极义谛。三层义理由实入虚、由器入道,环环相扣,没有半分玄虚空洞的浮论。
三、用典范式:以“自身体验”重构经典语境
此文的用典体系完全跳出了传统古文“堆垛故实”的熟套,形成了三种极具个人特色的用典范式:
其一,经典医典的“活参式用典”。文中引《灵枢》《素问》《伤寒论》的文字,从不做章句训诂式的考据,而是以都江堰的工程实景激活经典的沉睡义理:以卧铁对应《平人气象论》的“胃气为本”,以“岁勤修”对应《四气调神大论》的“治未病”,以“遇弯截角,逢正抽心”对应《金匮要略》“见肝之病,知肝传脾,当先实脾”的治则,把数千年来医家反复传抄的经文,从纸面上的文字,变成了可在堰边亲眼验证的活法度。
其二,前贤诗文的“互文式用典”。文中引陆游《离堆伏龙祠观孙太古画英惠王像》、杜甫“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董必武的南桥碑诗,皆非为装点文采,而是形成跨时空的文人对话:陆游见李冰遗迹而感慨豪杰,杜甫见玉垒浮云而感叹世变,作者却在同一片山水之间,跳出古今兴废的旧主题,转出“流水而知医道之常”的全新意涵,让前代经典诗文在此处生成了全新的阐释维度。
其三,乡野口述的“经典化用典”。文中堰工的口述、道士的茶语、桥头老妪的家常,这些本不属于“文学经典”范畴的民间话语,被作者郑重纳入文本体系,最终以老妪的一句大白话,点破《庄子》“道在瓦甓”的至理,把庙堂之上的经典义理,和市井烟火的日常完全打通,完成了“凡语入道”的用典升华。
四、声律与文境:散韵交织的儒文品格
这篇七千余言的长文,在文体形态上形成了极为和谐的散韵交织结构:以散体文字铺陈游历过程、阐发义理,穿插十八首七言律诗、两首词作为每一卷的义理收束,诗文之间互为表里,毫无割裂之感。所有诗作的声律完全合于平水韵规范,意象选择与对应段落的工程主题严丝合缝:《鱼嘴分水》一诗以“医心若解分消意,脉法能通造化根”收束分水之理,《卧铁》一诗以“平人脉里寻胃气,卧铁沙中定水魂”锚定诊脉心法,无半分凑韵逞才的痕迹,完全是老儒医沉厚心境的自然流露。
行文的节奏控制深得传统古文的疏密相间之妙:写鱼嘴、飞沙堰等工程细节时,笔墨细密,义理层层递进;写伏龙观石像、安澜桥风致时,笔调疏朗,留出足够的呼吸空间;末尾阐释七层“忘”字义理时,层层加码,步步紧逼,最终在老妪的家常对话处戛然而止,如洪涛奔涌千里之后,忽然归入平湖,余味悠长。这种节奏把控,完全是作者行医数十年“慢工出细活”的职业习惯的外化,没有当代文化散文常见的情绪宣泄与辞藻炫示,尽显儒者为文的中正平和品格。
五、当代古文写作的破局样本
近世以来,写都江堰的文字多落入两个极端:要么是文化散文式的宏大抒情,把工程当作文明符号做悬空的价值抒发;要么是水利科普式的客观说明,把千年古堰拆解成冰冷的技术参数。陈中玉《都江堰怀古》以行医四十二载的独特生命视角,打通了“工程技术—医道义理—禅心境界”的三重边界,把一篇普通的游记怀古,写成了一部融游记、医案、诗论、禅说于一体的复合型文化文本。
它的价值,不止于为都江堰的千年书写增添了一篇独具特色的新作,更在于为当代古文写作提供了一个破局样本:不再依赖辞藻的堆砌、典故的炫示,而是以一己真实的生命阅历,与千年的文明遗存深度对话,让两千年前李冰凿山的斧声,和老中医案边的脉枕声跨时空共振,最终证明:真正的古文生命力,从来不在摹仿古人的腔调,而在以自己的真阅历、真思考,为古老的文明义理,开出全新的当代阐释空间。
2026年10月1日尹玉峰写于沈水之北

尹玉峰制作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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