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涢水归秋(4)
作者:田金轩(湖北)
第十六章 盐井催工
民国三十四年,乙酉,九月初十,寅时。
天色尚蒙一层灰蓝,晨雾漫过蒲骚平原的稻田,露水凝在稻叶尖上,一碰便簌簌滚落。巡检矿区已经结束物资清点,日军小队完成全部移交手续,收拾行装等候调令撤离。矿局的木牌钉在了原先日军岗亭的门框上,膏盐矿正式复工。
天刚泛白,矿场的铜锣“哐——哐——”响了两声,打破清晨的寂静。矿工们从附近各村赶来,三三两两走向矿井口,肩头搭着破旧汗巾,手里拎着马灯、干粮袋。
陈老三站在茅草棚外,清点到场的矿工,低声和身旁几名议事代表交谈。
“今日正式开工,按照协定,每日固定工时。若是矿局额外加派采掘任务,咱们得留心记下来。”陈老三目光扫过陆续走来的乡亲,“大伙熬了多年苦役,身子大多有伤,经不起无休止的连轴转。”
代表大柱点点头:“昨天矿局口头通知,原定每日六个时辰采掘,额外增加夜班轮次,说是赶产量,加班会另算工钱。可我心里不踏实,就怕活儿加上去,工钱迟迟不兑现。”
“先开工,静观其变。每次加班、工时、出盐量,都让矿工互相记好,议事小组统一登记造册。”陈老三叮嘱,“不消极怠工,正常出力,但是超出约定的任务,不能默默承受。”
矿局临时办公室,少校和副官对着摊开的开采计划书商议。桌上铺着矿区巷道图,红笔在几条主矿道圈出标记。
“日军留下的存量膏盐,已经装车待运。上头催得紧,后续每月产出必须达标。”少校指尖点在图纸上,“白天一班,再加夜班轮采,两班轮换,最大限度利用矿道。”
副官提笔记录,轻声提醒:“少校,四方协定约定,不得强行逼迫矿工超负荷劳作。骤然增设夜班,矿工那边怕是会有抵触。”
“不是强逼,是自愿加班。”少校淡淡一笑,“对外只说加班有酬,愿意留下来的矿工,额外计发酬劳。至于酬劳,按月统一结算,不是当日兑现。”
“若是矿工不愿参与夜班?”
“不强制点名,但是分配采掘任务的时候,基准产量往上提。”少校语气平静,“白日一班,若是完不成定额,便要留班继续劳作。变相之下,不少人为了不扣薪,只能选择加班。对外,我们没有强迫任何人,挑不出硬错。”
副官心里了然,这样的法子,不直接违背纸面协定,却能逼迫矿工加码出力。
“井下巡检呢?矿工代表什么时候入洞?”
“按约定,十日一巡检,矿局派员陪同。”少校说道,“巡检可以准许,但是不能借着巡检耽误采掘进度。他们查看隐患,记录条目,修缮之事,往后慢慢筹措木料工匠。”
晨光渐渐穿透晨雾,洒在矿井木架上。矿局的工头拿着任务清单,站在矿口高声喊话。
“各位矿工弟兄,今日复工!白日班次,定额采掘膏盐八十筐。完不成定额的,需要留班补齐。愿意上夜班的,矿局登记在册,按月结算加班薪饷!”
人群之中一阵骚动,低声议论四起。
“往日鬼子在的时候,一天六十筐就已经累得直不起腰,现在白日定额加到八十筐?”
“还要夜班,这洞底下闷热潮湿,空气差,长时间待在里面,身子扛不住。”
“说是加班给钱,可这钱能不能按时拿到手,谁也说不准。”
陈老三走上前,对着工头开口:“定额一下子提这么高,矿道狭窄,运料不便,八十筐的量,寻常人很难按时做完。能不能酌情下调定额?”
工头斜眼看向他:“定额是矿局定下的。能做就做,做不了可以不接。矿局不拦着任何人。”
话说得强硬,矿工们面面相觑,没人愿意丢掉这份谋生的活计,只能拎起工具,顺着木梯一步步下到幽深矿洞。马灯的微光在巷道里摇曳,镐头敲在岩层上,沉闷的撞击声在地下来回回荡。
白日一班,从清晨到午后。矿洞里湿热闷人,粉尘漫天,矿工挥镐采掘,背筐转运膏盐,汗水浸透粗布衣衫,紧紧贴在背上。等到白日班次结束,大半矿工都没能完成八十筐的定额。
工头守在矿道口,清点筐数。
“还差数的,留下来继续干活,补齐定额,算作加班。”
不少矿工疲惫不堪,擦着脸上矿尘,面露难色。有人走到陈老三身边,声音沙哑:“陈代表,实在撑不住了,腰腿酸痛,再干下去,怕要晕倒在洞里。”
陈老三安抚道:“先别急着争执,今日先记好所有人的工时和产量。议事小组明日就正式去矿局交涉定额、薪酬两件事。”
一连三日,皆是如此。白日定额居高不下,完不成就要留班加班。加班的工钱只登记在册,迟迟不见发放。井下几名年纪偏大的矿工已经扛不住,有人在矿道里头晕胸闷,勉强扶着木架才得以走出矿洞。
第三日傍晚,议事小组五名代表齐聚茅草棚,铺开登记的簿册。一页页纸上,记着每日矿工出勤、采掘筐数、加班时长,还有两人身体不适的记录。
大柱重重拍了下簿册:“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年纪大的矿工,根本扛不住这样连轴转。矿道支架本就有隐患,人疲惫,动作不稳,更容易触发险情。”
“是时候正式登门交涉。”陈老三把簿册收好,“带上所有登记记录,还有四方协定原文,到矿局办公室找少校。好好陈情,讲清难处,请求下调采掘定额,明确薪酬发放日期,不许拖欠。”
消息很快在附近村落传开。各村乡民听说矿场复工之后任务加码、工钱悬而不发,纷纷心生不安。这片平原家家户户或多或少靠着矿场谋生,矿上矿工,很多都是各村的亲友。
次日辰时,陈老三带着五名代表,手持协定和工时记录簿,来到矿局土屋。少校端坐屋内,见到一行人进门,神色平静,示意他们落座。
“几位代表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陈老三将簿册摊放在桌面上:“少校,矿场复工三日,我们如实记录矿工劳作情况。白日采掘定额八十筐,标准过高,多数人无法按时完成,被迫留班加班。加班薪资只登记,没有发放日期。已有两名老矿工劳累不适。依照四方协定,矿局不得苛待矿工,还请长官斟酌。”
少校翻了翻簿册,抬眼开口:“定额是根据矿道产能核算得出,并非凭空加码。膏盐外运任务紧迫,时局如此,还请矿工体谅。薪酬会按月统一结算,账目登记在册,不会克扣。”
“体谅也不能不顾人身承受限度。”陈老三沉稳回话,“井下劳作不比平地,空气污浊,劳作耗力巨大。八十筐定额,远超平日负荷。一旦矿工体力透支,既容易引发工伤,也会增加矿道塌方风险。我们请求,下调白日采掘定额至六十筐;加班自愿,不拿定额逼迫人加班;每月固定日期发放薪饷,写进矿局公示。”
“定额不能下调。”少校直接回绝,“任务指标来自上级,我无权改动。至于薪饷,矿局自有财务流程,不便单独公示。”
“那若是矿工身体不适,强行留班出了事故,责任如何划分?”陈老三追问。
“矿局设有简单救治之所,若劳作之中突发伤病,可以暂停作业。”少校淡淡作答,“但完不成定额,依照矿局章程,会扣除部分薪饷。”
这句话一出,代表们心头一沉。等于要么硬撑劳作,要么被扣工钱。
大柱忍不住开口:“这便是变相逼迫矿工超负荷下洞!四方协定写明善待矿工,这般做法,和当年日军催工,相差无几!”
“话不能这么讲。”少校脸色微沉,“日寇是强抓民夫,无偿役使。如今矿局计工付酬,只是定下生产任务。不想做,可以辞去矿上差事,没人强拉。”
谈话陷入僵局,几番言说,少校不肯松口。议事代表只能收起簿册,起身告辞。
走出矿局土屋,等候在外的数十名矿工围了上来,急切询问结果。听完交涉的经过,人群里一片叹息,愤懑慢慢滋生。
消息顺着乡间小路迅速传到周边村落。午后,不少乡民放下手中农活,结伴走向矿区外围,没有携带器械,只是静静站在田埂上。有矿工的妻子带着孩子,提着水罐,远远望着矿口。
“矿上不能这般压榨人,井下干活拿命换盐,工钱还拖着。”
“陈老三他们替大伙去说理,矿局不肯松口,咱们乡里人,不能看着矿工独自为难。”
人群安静聚集,不喧哗、不冲击矿局,只是无声守望,以这样的方式声援议事小组。矿局哨兵远远望见田埂上越来越多乡民,连忙跑回土屋禀报少校。
“报告长官!矿区外围田埂,来了不少附近乡民,站在远处观望,人数越来越多!”
少校听闻,起身走到窗前向外眺望。秋日田野之上,乡民三三两两站立,安静无声,没有躁动,却连成一片。他眉头紧锁,心里清楚,若是激起大规模民怨,事情便不好收拾。
副官低声道:“乡民自发过来声援矿工,没有闹事,咱们不好派兵驱赶。强行驱散,只会激化矛盾,消息扩散出去,于接收大局不利。”
少校沉默良久。他可以顶住矿工代表的交涉,却不能无视周遭整片平原的乡民。这片土地上,千家万户的生计都和矿场紧紧相连。
“传信给陈老三。”少校缓缓开口,“请他再来一谈。定额一事,可以小幅调整,加班规则、薪饷发放日期,也可以坐下来再商议。但有一条,乡民不可聚集在矿区外围,劝大家各自归家。”
信使快步跑出土屋,找到站在田埂边的陈老三,转达少校的邀约。
陈老三回头看向身后的乡民,高声开口:“各位乡亲,感谢大家前来声援。矿局愿意再次商谈,请大家先行返回各村,静候消息。我们议事小组,会继续据理力争,守住矿工的安全与生计。”
乡民们相互对视,陆续点头,慢慢散去,田埂上的人影渐渐减少,但彼此约定,随时互通消息。
陈老三带着代表,再次走入矿局办公室。
屋内气氛较之方才缓和几分。少校神色收敛锋芒,缓缓开口:“我可以让步。白日采掘定额,下调至七十筐。加班完全自愿,不再以未完成定额为由强制留班。薪饷每月十五号统一发放,登记公示。”
陈老三思索片刻,回道:“七十筐依旧偏高,能不能再斟酌?另外,井下巡检发现的木架裂缝,矿局需要安排工匠限期修缮,不能一拖再拖。”
“定额最多降到七十筐,这是我的上限。巷道隐患,会安排工匠逐步检修。”少校答复,“但也请你们约束矿工,不得消极怠工,维持正常开采秩序。”
双方反复磋商,最终达成临时口头约定,议事小组将内容记录在册,双方代表签字留存副本。
走出土屋,矿场的矿工纷纷围上来,听闻协商结果,稍稍松了一口气。虽然定额没有回到最初的六十筐,但不再逼迫强制加班,薪饷发放定下明确日子,也算争取到实实在在的让步。
消息很快送到三里之外的林带驻地。李必烈看完通讯员带回的汇报,望向辽阔的平野,秋风卷起稻浪层层起伏。
“乡民同心声援,才有这次转机。”指导员感慨,“单凭议事小组几个人,很难争取到让步。”
“是的。”李必烈缓缓说道,“这便是乡土的力量。矿工守井下生计,乡民守望相助。可这只是临时的妥协,矿局迫于民声退让,并非本心。后续修缮巷道、薪饷兑现,每一处都还要持续紧盯,不能松懈。”
矿场的采掘声依旧从井下传来,镐击岩层,声声不息。
蒲骚大地,膏盐藏于地底,民生悬于一线。博弈没有停歇,秋风掠过旷野,静待下一轮考验。
第十七章 雨迫危巷
民国三十四年,乙酉,九月二十,辰时。
十日一轮的安全巡检如期而至。晨雾未散尽,薄凉的秋风裹着潮气漫过矿区。陈老三带着五名矿工代表如约来到矿口,矿局指派的陪同员早已等候在木梯旁,腋下夹着登记簿,神色淡淡的。
“按约定,今日入巷巡检,速查速记,不得耽搁采掘工时。”陪同员开口,语气带着限制。
陈老三点头,把马灯点亮,玻璃罩擦干净:“我们只查巷道支护、排水、岩层裂隙,不动采掘工具,不耽误生产。”
一行人依次沿着木梯缓步下井。矿道幽深,马灯的光晕只能照亮身前数尺范围。空气潮湿闷浊,混着盐岩粉尘,吸入肺里隐隐发闷。脚下路面常年渗水,踩上去湿滑,不时有细小碎石从岩壁簌簌掉落。
主巷道两侧,一根根粗木支架支撑着头顶厚重岩层。众人慢慢往前走,目光仔细扫过每一处木梁。走到上次标记险情的位置,大柱举灯凑近,众人一看,心头猛地一沉。
先前那条主梁上的裂纹,比十天前拓宽了不少,原本细如发丝的缝隙,如今能塞进一指宽。裂纹顺着木纹纵向延伸,木梁表层已经起皮剥落,用手指轻轻一抠,朽木碎屑便一块块往下掉。
“你们看,裂缝扩开了!”大柱压低声音,马灯微微晃动,光影在朽木上摇晃,“上次上报之后,矿局一直没有派人来换梁,只是简单塞了几块木楔敷衍。”
陈老三俯身,伸手轻轻按压木梁侧面,木头微微晃动。他又抬头看向巷道顶部,岩缝间不断渗出水珠,滴滴答答落在木梁上。雨水浸润之下,本就朽坏的木料,朽烂只会越来越快。
“不止这一处。”年长矿工老王举着灯转向侧边支巷,“这边这两根侧撑木,底部泡在积水里,根部已经腐软。这一片排水沟渠淤塞,巷道积水排不出去,常年泡着支架,再好的木料也扛不住。”
一行人沿着巷道继续向前巡查,接连查出三处新增隐患:一段岩壁出现横向裂隙,排水渠淤泥堵塞,还有一处顶板碎石松动,稍有震动便会坠落。
陪同员跟在后面,默默看着他们一一标记,在簿册上逐项记录。陈老三每记下一条隐患,便念出声,让陪同员核对,双方共同签字,一式两份,各自留存。
“主巷道三号支撑木,裂纹加宽,木料朽坏,急需更换;侧巷支护木根部浸水腐烂;排水渠淤堵,巷道积水难排;顶板岩缝松动,有落石风险。”陈老三一字一句念完,把登记簿递过去,“这些险情不能拖,一旦遇到大雨,渗水加剧,极易引发塌方。”
陪同员草草看完记录,落笔签名,淡淡回道:“记录我带回交给矿局长官。木料采购调拨不是小事,矿局这边自有安排。”
“不是安排,是要定下工期。”陈老三盯住他,“这根主梁是主巷承重的关键,井下上百矿工每日从此进出,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我只是奉命陪同巡检,无权拍板修缮。”陪同员合上簿册,“该上报的我会上报,你们先出井。”
众人顺着木梯回到地面。矿场之上,矿工们已经下井开工,镐头凿击盐岩的闷响从洞口断断续续传上来。陈老三没有停留,直接带着巡检记录去往矿局临时土屋。
少校正坐在屋内审阅外运膏盐的清单,副官站在一旁核算账目。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陈老三一行人拿着登记簿进门。
“又来呈报巷道隐患?”少校放下笔。
“是的,这是本次巡检记录,您请看。”陈老三将登记簿摊开,指着重症险情那一条,“上次上报的主梁裂缝没有修缮,短短十日,裂纹扩大,又新增多处隐患。巷道积水浸泡木架,若是天降大雨,渗水猛增,支架随时有断裂塌方的危险。恳请矿局尽快调集木料,安排工匠换木、疏通沟渠。”
少校低头翻看记录,指尖在纸面慢慢划过,看完合上簿册,缓缓开口:“这件事我已知晓。只是眼下,周边乡村木料紧缺,大量硬木需要层层调拨,短时间内筹措不到足够木料。不是我们不愿修,是物料不足,有心无力。”
“蒲骚平原周边各村,不乏成材的柏木、松木,乡中可以收购。”陈老三说道,“不是深山巨木,只需适合做巷道支架的硬木。若是资金不足,议事小组可以帮忙联络各村木商,简化采购。”
“没有这么简单。”少校摇了摇头,“木料调拨要走上级审批流程,不是说买就能买。矿区优先保障采掘外运,修缮之事只能往后排。我们会安排人定期查看,暂时不会出事。”
“暂时能撑,大雨一来就难说了。”大柱忍不住开口,“井下渗水本就不停落,大雨之后,地下水暴涨,水压挤压岩层,朽木支架扛不住的!”
“不必危言耸听。”少校面色微冷,“矿局自有技术判断。我们会派人前去复查险情,在木料到位前,增设临时木楔加固,权作过渡。开采任务紧迫,膏盐外运不能中断,不能因为修缮,停下全矿生产。”
陈老三心里清楚,所谓临时木楔,治标不治本,只能撑一时,解决不了木料朽坏的根本问题。
“临时加固不能替代换梁。”陈老三坚持,“还请矿局定下明确期限,何日调运木料,何日开工修缮,写在记录之上,双方签字。”
少校不肯应允,只反复以木料紧缺、审批流程漫长作为托词,不肯给出修缮时限。几番交谈,始终没有实质结果。议事代表无奈,只能收好登记簿,告辞离开。
走出土屋,大柱满心愤懑:“又是推诿!明摆着想拖,把修缮往后压,一心只顾挖盐外运,全然不顾井下人命。”
老王长叹一声:“咱们能查出隐患,能留下记录,可手里没有木料,没有工匠,只能一遍遍催促。矿局拖着不办,悬在头顶的险情,就像一把没落下的刀。”
“不能就此作罢。”陈老三思索片刻,“第一,把巡检发现的险情、矿局以木料紧缺推诿的经过,写成书面简报,送往三里之外李必烈那边。第二,传话各村,密切留意天气,一旦有大雨预报,立刻通知矿上矿工。第三,通知井下所有矿工,经过危巷位置,加倍小心,不要在三号主梁下方长时间停留作业。”
几人分头行动,消息很快送到林带驻地。
李必烈读完简报,眉头紧锁,转头看向指导员:“矿局拿木料紧缺做借口,拖延支护修缮。巷道本就渗水,一旦遭遇暴雨,险情会急剧放大。”
指导员说道:“平原的秋雨说来就来,一旦大雨连下几日,地下水位上涨,巷道渗水成倍增加,朽坏支架极易垮塌。咱们要不要派人去周边各村打听木料行情,核实矿局说辞?看看是真缺木料,还是刻意借口推诿。”
“可以。”李必烈安排,“派两名熟悉本地乡俗的联络员,悄悄走访附近村镇,问问木行、农户成材木料存量。同时传信给陈老三,叮嘱议事小组,持续跟进,每三日问询一次矿局修缮进度,每次问询都留下书面记录,留存全部凭证。一旦暴雨将至,第一时间预警矿工,必要时提议临时停工避险。”
联络员领命,动身奔赴周边村落。走访两日便带回实情:乡间并非缺少支架木料,不少农户家中存有采伐待用的松木,木行也有存货,只是矿局不愿调拨资金、暂缓开采进度。所谓木料紧缺,只是搪塞的说辞。
消息传回矿场,陈老三得知真相,心中更沉。他又两次登门矿局催促修缮,少校依旧以审批未下为由拖延,只安排工匠往裂缝木梁打入几根木楔,草草加固,再也没有下文。
秋风吹过平原,云层一日比一日厚重。田地里的晚稻临近成熟,乡民抬头望天,都在念叨,大雨快要来了。
这一日午后,天边乌云迅速聚拢,天色瞬间暗沉。狂风卷过稻田,稻穗倒伏,远处天际传来沉闷雷声。雨点先是零星洒落,片刻之后,瓢泼大雨轰然落下。
雨珠砸在矿场屋顶、矿井木架之上,哗哗作响。雨水顺着地表缝隙渗入地下岩层,矿道内部渗水陡然加剧。原本只是点滴渗水的岩壁,此刻变成一股股细流,顺着岩缝往下流淌,全部灌进巷道木支架。
井下,矿工正在采掘作业,忽然听见头顶水声变大。有矿工举灯抬头,看见岩壁流水不断,连忙停下镐头。
“不对劲!渗水突然大了好多!”
有人快步跑到三号主梁位置,马灯一照,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先前加固的木楔,已经被浸水朽软的木头挤得松动,主梁晃动幅度比往日明显变大,木梁上新的细纹不断蔓延,碎石零星从顶板掉落,砸在地面发出细碎声响。
“快!快出去!这里危险!”这名矿工大声呼喊,巷道里的矿工纷纷放下工具,有序撤离矿井。
消息飞快传到地面,陈老三冒着大雨跑到矿口,下井查看。雨水顺着井口往下淌,巷道内积水上涨,漫过脚面。三号主梁摇摇欲坠,每一次岩层轻微震动,木梁都会微微震颤。
“险情已经迫在眉睫,不能再继续采掘!”陈老三快步回到矿局土屋,雨水浸透衣衫,裤脚不断滴水,“大雨导致巷道渗水暴涨,三号主梁险情加剧,随时会塌方!恳请矿局立刻下令,暂停井下开采,撤出全部矿工,紧急更换支护木!”
少校望着窗外漫天大雨,脸色凝重。副官低声劝道:“长官,雨势凶猛,巷道渗水加剧,再继续生产,风险太大。一旦塌方,死伤众多,责任承担不起。”
少校沉默许久,听着外面哗哗雨声,又想起井下岌岌可危的巷道,终于缓缓开口:“传令,暂时停止井下采掘,所有矿工撤出矿洞。紧急派人外出采购木料,连夜调集工匠,抢修危巷。”
大雨笼罩整片蒲骚平原,雨幕茫茫。矿场的采掘声暂时沉寂,只剩下风雨呼啸。危巷悬险,一场大雨撕开拖延的隐患,矿局不得不正视深埋地下的危机。
只是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这场抢修只是应急之举。开采与安全之间的矛盾,不会随一场大雨就此消解。矿土之上,官民之间的拉扯,依旧还要继续。
第十八章 秋木扶危
民国三十四年,乙酉,九月廿三,雨夜。
滂沱大雨依旧笼罩蒲骚平原,雨线如帘,把矿区、稻田、远处村落揉成一片茫茫水雾。矿局紧急停工的号令传下去之后,井下矿工全部有序撤出矿井,聚集在矿口的简易棚下。众人衣衫湿透,脸上混杂着矿尘与雨水,望着黑沉沉的矿井入口,心里悬着一块大石。
陈老三站在棚檐下,抹掉脸上雨水,快速分派事情:“大柱,带两个人守在矿道口,不许任何人贸然下井;老王,清点所有矿工人数,确认全员平安,登记在册;剩下几位代表,随我等候矿局抢修安排。危巷没有加固完毕之前,绝不能重启采掘。”
众人应声散开,棚下低声交谈。
“亏得大雨来得及时,要是再拖几日,咱们还在洞里干活,后果不敢想。”
“矿局之前一口咬定木料难寻,如今要抢修,看他们去哪里调木头。”
矿局土屋之内,少校立于窗前,望着外面倾盆雨幕,眉头紧锁。副官拿着刚拟好的采购文书站在一旁,面色焦急。
“长官,方才派人骑马外出采买支护木料,回报说大雨断路,土路泥泞难行,远处集镇的木料运送至少要等两三天。可井下三号主梁随时可能垮塌,等不起。”
少校指尖叩击窗台,雨点击打瓦面,哗哗声响不绝于耳。
“当初上报审批木料,层层耽搁,才有今日危局。本想着简单打木楔应付,没想到秋雨来势这么猛,直接把隐患逼到眼前。”他顿了顿,“传令,派出人手,就近在周边各村收购松木、柏木,能运多少算多少,价钱按市价给付,越快越好。”
副官领命,即刻带着两名矿局差役,冒雨赶往附近村落采购木料。可接连跑了两三个村子,结果却不尽人意。村民听闻是矿局收购木料,大多面露迟疑,不愿出手。
差役不解,拉住一位老农询问缘由。老农靠在门框上,雨打蓑衣,缓缓开口:“不是村里没有木头,是先前矿局一味催采、不顾井下人命。前几日矿工代表上门陈情,矿局一味推诿。如今出事了,才来收木料。就算卖木头,也怕修好巷道,转头又逼着矿工拼命挖盐。”
差役反复解释,村民依旧顾虑重重,肯出手的寥寥无几。副官奔波半日,只零星收得几根细木,远远不足以更换主巷道那根承重大梁。
一行人冒雨折返矿区,向少校如实禀报。
“各村农户心存芥蒂,不愿将成材硬木卖给矿局。跑了大半日,木料数量缺口极大,大雨之中运输也格外艰难。”
少校听罢,沉默半晌,心底生出几分无奈。他原以为,只要出钱,乡间木料便能随手购得,却不曾料到乡民心中,早已存下隔阂。
消息很快传到矿工议事小组。陈老三听完副官采购遇阻的消息,心中一动,立刻和几位代表商议。
“乡亲们不是舍不得木料,是担心木料用来修巷之后,矿局照旧压榨矿工。”陈老三说道,“咱们矿工,本就是周边各村子弟,乡里知根知底。我带着代表,分头去各村说明实情:这次抢修巷道,只为护住井下所有人性命。等险情解除,议事小组依旧紧盯定额、薪饷与巷道安全,不会任由矿局重蹈覆辙。”
“雨大路滑,进村劝说会不会太过辛苦?”大柱问道。
“人命关天,顾不得风雨。”陈老三拿起蓑衣披在身上,“咱们实话实说,不欺瞒乡亲。愿意支援木料的农户,按市价结算,矿局付钱。咱们只做中间传话,让乡亲们安心。”
五名议事代表,分成三路,披着蓑衣,踏着泥泞田埂,分头奔赴邻近村落。雨水漫过田埂,一脚踩下去,泥浆没过脚踝,每一步都格外费力。他们挨家登门,将矿道险情一五一十告知乡民,讲清这次抢修只为消弭塌方大祸,也承诺议事小组会持续守住矿工的权益。
各村乡民听完,神色慢慢转变。
一位姓周的老农,院中堆着三根备好的松木大梁,本打算留着来年修缮自家堂屋。他听完陈老三的讲述,抬手捋了捋花白胡须:“井下干活的,都是咱们邻里子弟。巷道塌了,要出人命。房子晚一年修无妨,救人要紧!这几根大梁,我愿意送去矿场。”
消息迅速传开。乡民们纷纷行动起来,有的家里存有木料,当即应允出让;还有几户人家,木料存放在河对岸,便相约一同,冒雨砍伐、搬运。村里青壮年自发集结,推着木轮板车,扛着撬棍绳索,把一根根粗松木往矿区方向运送。
雨还在下,乡间泥路上,一队乡民推着板车,吆喝着向前挪动。车轮碾过泥浆,走走停停,众人挽起裤脚,赤脚在泥地里使劲推车。板车上粗大的松木,被雨冲刷,显出温润厚重的木纹。沿途路过的乡民,见到这一幕,也主动上前搭手相助。
一队队运木队伍陆续抵达矿区,矿口的空地上,一根根松木大梁堆叠起来,越积越高。矿局的差役站在一旁,怔怔看着眼前景象。
少校听见外面人声,走出土屋,站在檐下观望。雨雾之中,乡民络绎不绝,有白发老者,有青壮年汉子,浑身沾满泥浆,合力把沉重木料卸到场地。陈老三穿梭其间,一边清点木料数量,一边向乡民道谢,反复确认木料价款,一一登记,保证钱款足额送到各家。
一位乡民放下木料,抹一把脸上雨水,对着少校高声说道:“长官,木料我们送来,只为保住矿工性命。只盼巷道修好之后,莫要再苛待井下劳作之人!”
少校静静看着这一幕,久久没有出声。他见惯军令、公文、上下级的指令博弈,却极少亲眼见到这般乡土同心的场面。乡民与矿工彼此守望,不计风雨泥泞,主动送来木料,不为额外索取,只为守住一方乡邻的安危。心底深处,受到极大震动。
副官站在他身侧低声道:“长官,若没有乡民支援,这次抢修,怕是要延误数日,险情难以控制。”
少校缓缓点头,低声回应:“我原以为,只需凭政令便可治理矿区,却低估这片土地上的人情羁绊。”
但这份触动,并未让他打算全盘退让。他心里清楚,上级下达的膏盐开采指标,不能搁置太久。险情平息之后,生产任务依旧要推进。
他转身吩咐副官:“立刻组织工匠,接收木料,连夜开工抢修危巷。按登记清单,足额拨付木料款项,一分不得克扣。安排人手搭建临时防雨棚,保护木料不受雨水浸泡。”
“那后续采掘定额、巡检规则,要不要做出调整?”
“先抢修巷道,保人命为先。”少校沉吟,“抢修期间,矿井继续停工。待三号主梁更换完毕,巷道隐患排查完成,再择机复工。定额维持七十筐不变,加班依旧自愿。矿工巡检、议事的约定,继续保留。但开采任务,必须逐步推进,我不能无限期放缓生产。”
副官领会,立刻去传达命令。
工匠很快集结到位,马灯一排排点亮,矿口内外一片忙碌。众人将新的松木大梁运送到矿井,顺着木梯缓缓运下危巷。井下积水还未退尽,工匠站在湿滑巷道之中,拆去已经朽坏的旧木梁,吊装新的支撑松木,楔紧木榫,加固顶板碎石,疏通淤塞的排水沟。
陈老三带着议事代表,全程在井下随同监工,紧盯抢修质量。每一根支架的固定,每一处排水口的修整,都仔细查验,记录在簿。
“这根大梁要摆正,底部垫实,不能留有空隙。”陈老三举着马灯,照亮木梁连接处,“排水沟渠一定要清理干净,往后雨季,不能再让积水浸泡支护木。”
工匠们应声,加紧施工。矿道之内,锤声叮叮当当,与地面的风雨声遥相呼应。
一连两昼夜,众人日夜轮班抢修。大雨渐渐停歇,云层慢慢散开,天边透出淡淡的微光。
第三日清晨,三号主巷道新的承重木梁全部安装到位,多处侧巷朽坏支架一并更换,整条巷道排水系统疏通完毕。议事代表联合矿局人员一同下井复检,逐一查验支护稳固程度,确认险情彻底消除,方才在抢修验收簿上共同签字。
矿井外,堆叠的木料大半消耗完毕,剩下的少量木材,登记入库,留作日后巷道维护备用。少校亲自下井复核一遍,确认安全,回到地面。
陈老三上前,平静开口:“巷道抢修完工,险情消除。议事小组有个请求:往后矿区要预留一笔维护经费,专门用于巷道定期检修,不要等到险情迫在眉睫才仓促补救。”
少校望着刚刚放晴的原野,远处稻田在晨光里舒展,各村乡民已经陆续归家。他沉默片刻,缓缓答复:“维护经费之事,我向上级呈报。但复工之后,采掘任务依旧要执行。我可以恪守现有协定,善待矿工,但矿局也需要完成膏盐调拨任务,不能一味让步。”
陈老三点头:“我们明白。只要恪守四方协定,重视井下安全,矿工自会尽力劳作。可若是再次漠视隐患、拖延检修,全乡百姓,不会再默然旁观。”
少校没有接话,转身返回土屋。他心中那份震动还在,可肩上军令如山,官与民之间的矛盾,没有随着危巷修复就此化解。
阳光穿透残云,洒在矿区木架之上。矿井的采掘声,沉寂数日之后,即将再次响起。蒲骚这片土地,膏盐深埋,乡土人心相连。抢修化解了眼前塌方大祸,可生产、安全、民生之间的拉扯,依旧在这片平原之上绵延。
林带驻地,通讯员将抢修始末、乡民送木之事带回。李必烈听完,望向远处矿区方向。
“危难之时,乡民同心扶危,这就是乡土根脉。”指导员感慨。
“是。”李必烈缓缓说道,“少校虽有触动,却不肯放下开采重负。危机暂时过去,新的博弈,又将悄然开始。咱们继续守望,让矿工和乡民,守住来之不易的底线。”
秋风拂过旷野,稻浪轻摇,静待矿井再次开工之后的风波。
第十九章 暗限巡检
民国三十四年,乙酉,九月廿七,清晨。
一夜清霜薄薄铺在蒲骚平原的田垄之上,晚稻穗头沉甸甸垂着,风一吹,便泛起层层金浪。矿区危巷抢修验收完毕,停工数日的膏盐矿,定于今日辰时正式复工。
矿口重新挂起铜锣,一声悠长的锣响,穿透晨雾,传到四周村落。矿工们整理好马灯、镐头与背筐,陆续从各村赶来。经历过那场大雨带来的塌方险情,每个人踏入矿场时,神色都多了几分谨慎。
陈老三带着议事小组五名代表,早早站在矿井入口。昨夜他们聚在茅草棚,反复商议复工后的安排。
“巷道虽然修好,但不能放松警惕。”陈老三指尖点在摊开的巡检登记簿上,“按四方旧约,十日一次入井巡检,险情可随时报备。复工之后,咱们要盯紧两件大事:一是井下支护与排水的日常状态,二是之前约定的安全维护经费申报进度。”
代表老王缓缓点头,眉头微蹙:“我心里不踏实。上次抢修,乡民送木相助,少校虽有所触动,可开采指标压在他身上。难保不会在巡检、经费这类细处动手脚。明面上遵守协定,暗地里设限。”
“咱们不求横生事端,只守住白纸黑字的约定。凡事留下记录,每一次交涉,都要留存副本。”陈老三抬眼望向矿局土屋的方向,“越是风平浪静之时,越要留心细微变化。”
辰时一到,矿局工头高声喊话,矿工依次沿木梯下井,镐头敲击盐岩的闷响,再一次从幽深巷道之中缓缓传出。矿场表面一派井然,采掘、转运、过秤登记,一切依照复工前达成的口头约定运行:白日定额七十筐,加班完全自愿,每月十五号发放薪饷。
头几日,一切看似平稳。矿局指派的陪同员依旧随同议事代表入井巡检,未见刻意阻拦。陈老三一行人认真查看巷道支架、岩壁裂隙,逐条记录隐患,双方核对签字,流程照旧。
直到第二次巡检之日,变化悄然浮现。
这天一早,陈老三等人如约来到矿口等候。往日陪同员早早在此等候,今日却迟迟不见人影。等候近半个时辰,矿局才派一名年轻文书前来,手里拿着一张新递上来的通知。
“诸位代表,矿局新定内部章程。往后巡检,不再随时入井,必须提前三日提交书面申请,由矿局统筹安排时间,避开采掘高峰。井下生产繁忙,不能因为巡检打断作业节奏。”文书语气平淡,将一纸通知递来。
大柱当即蹙眉,伸手接过通知扫了一眼:“四方协定写明,十日一轮例行巡检,遇险情可随时核查,无需提前三日申请。这条新规,协定里面根本没有。”
“这是矿局内部管理细则,不改动原有大约定。”文书答道,“例行巡检依旧准许,只是时间由矿局统一调配。若是井下正在采掘,不能停工等候你们查验。”
陈老三缓缓翻看这份通知,心中了然。明面上没有取消巡检,只是增设前置门槛。倘若井下出现突发险情,还要提前三日申请才能入井,险情拖延三日,足以酿成大祸。
“内部细则不能凌驾四方协定之上。”陈老三语气沉稳,“协定订立之时,四方在场,约定险情可即时入井核查。增设三日申请,等于封堵应急巡检的通道。”
“我只是奉命传达。有异议,可以去找少校陈述。”文书不愿继续争辩,说完便转身返回土屋。
一行人站在矿口,面面相觑。
“这便是暗中收权。”老王叹道,“不直接撕毁协定,新增内部规矩,一点点卡住咱们巡检的手脚。今日是提前申请,明日说不定又会想出别的法子。”
“先按流程,提交本次巡检申请,同时把这件事完整记录下来。”陈老三冷静安排,“将矿局新增前置限制的条文,连同我们的异议一并写进记录,一式两份。另外,顺带询问安全维护经费申报一事,看看进展如何。”
众人返回茅草棚,写下书面巡检申请,同时附上问询安全经费的文书,一并送往矿局。
少校坐在土屋案前,读完两份文书,指尖轻轻敲打桌面。副官站在一旁低声汇报。
“长官,议事小组已经收到巡检新规,提交了申请,同时追问巷道维护经费的申报进度。”
少校淡淡开口:“巡检申请收下,择空闲时段安排他们下井。至于维护经费,已经拟好呈报文稿,但上级审批流程繁复,来回递送文书耗费时日,只能慢慢等候。”
“若是他们追问审批时限呢?”
“只答复正在呈报,暂无确定批复日期即可。”少校抬眼,“开采不能中断。巡检可以保留,但不能让他们随心所欲随时下井,动辄叫停采掘。安全经费申报,拖着不批复,矿上日常维护的主动权,就始终握在矿局手里。经费一日不下,大规模的预防性检修便无法实施,只能维持小修小补。”
副官领会:“这般操作,协定条文仍在,可议事小组的实际权限,慢慢被压缩。他们就算想申诉,也抓不到公然违约的实据。”
“正是。”少校拿起笔,在申请文书上批复巡检时间,“准许本次巡检,安排在后天午后,避开采掘主力班次。告诉他们,只可在划定巷道范围查看,不得随意进入正在采掘的作业支巷。”
这份批复送回茅草棚,陈老三看完,又多了一重顾虑。原本巡检范围是全矿巷道,如今限定区域,正在采掘的支巷不准进入,而井下最容易出现震动、支架受损的地方,恰恰是采掘工作面。
“层层加码,一步一步收紧。”大柱攥紧登记簿,“先是提前申请,再限定巡检时段,如今又划定巷道范围。长此以往,很多隐患我们根本看不到。”
“不必冲动争执。”陈老三思索片刻,“这次按批复的时间、范围入井,认真记录所见隐患。同时把矿局这几项新增限制,逐条登记留存。咱们不去硬闯禁查巷道,但可以委托在支巷作业的矿工,留心身边支护情况,一旦发现岩壁渗水、木架松动,第一时间向议事小组报信。”
议事小组当即分头行动,联络各个班次的矿工。井下矿工分散在各条支巷劳作,都是周边各村的乡亲。陈老三托代表私下传话,叮嘱大家留心身边巷道状况,遇异常及时上报,信息由议事小组汇总保管。
消息沿着矿工之间的往来,悄悄传到各个村落。各村的矿工互相通气,彼此守望。有人在采掘支巷发现木架细微晃动,便趁着换班休息,悄悄把情况带到茅草棚;有人留意到排水沟局部淤塞,也及时告知代表。议事小组把这些来自一线矿工的口述线索,一一整理,附在巡检档案之中。
短短数日,议事小组收集到好几条采掘支巷的隐患线索。陈老三整理完整份材料,带着五名代表再次登门矿局。
屋内,少校接待众人。
陈老三将厚厚一叠记录摊在桌面:“矿局新增巡检前置申请,限定巡检时段与巷道范围,已经对安全核查造成阻碍。采掘支巷传来多处隐患线索,我们无法入内实地核验。另外,之前商定的巷道安全维护经费,呈报已有一段时间,想请问何时能得到批复?”
少校翻阅记录,神色平静:“内部管理细则,只为保障采掘秩序。作业支巷正在放炮凿岩,碎石飞溅,外人进入本就有安全风险,并非刻意阻拦。经费呈报上行,层级繁多,我也无法预判批复时日。经费未到,只能做简易养护,维持矿井生产。”
“简易养护只能应付表面。”陈老三说道,“若是只等隐患爆发才抢修,重蹈上次大雨危巷的覆辙,代价便是矿工性命。议事小组请求,撤销巡检范围限制,恢复协定约定的随时应急核查权限,并且给安全经费申报一个大致的时间预期。”
“权限依照矿局管理章程执行。经费之事,只能静候上级回复。”少校不肯松口,言语之间滴水不漏,没有明显违背四方协定的文字条款,却不肯在实际权限上让步。
几番交谈,依旧没有实质结果。议事代表只能收好全部记录,告辞离开。
走出土屋,秋日阳光洒在矿区空地上,矿井下依旧持续传来采掘之声,平稳如常,看不出暗流涌动。
大柱闷闷开口:“他句句挑不出硬错,可实实在在把咱们核查的路子收窄了。这样拖下去,隐患藏在采掘支巷,咱们看不见、查不着。”
“这就是慢刀子。”陈老三望向远处连绵的稻田,“不撕破脸,不公开毁约,靠内部细则一点点压缩咱们的权限。但咱们已经布下耳目,各村矿工互通消息,井下任何异动,都瞒不住。不急着激烈争辩,先把所有证据妥善保存,等待合适时机再据理力争。”
当晚,议事小组连夜写好简报,安排通讯员送往三里之外林带驻地。
驻地小屋内,油灯摇曳。李必烈与指导员读完简报,长久沉默。
指导员缓缓开口:“少校学聪明了,不再是直白的推诿拖延。转而用内部规章,在条文缝隙里压缩民生一方的权力。表面守约,内里设限,寻常人很难抓住直接违约的把柄。”
李必烈轻轻点头:“硬对抗容易落入圈套,正中对方下怀。陈老三他们的做法稳妥,联络井下矿工互通信息,广开耳目,持续留存所有交涉记录。隐患藏不住,人心也压不住。”
他思索片刻,继续安排:“回信告知陈老三,继续稳住节奏,坚持常态化巡检、留存凭证。联络各村乡老,保持消息畅通。一旦发现重大险情苗头,立刻集结乡民、矿工,联合陈情。现在不必强争,静待时机。”
通讯员收好回信,趁着月色,沿着乡间小路动身返回矿区。
蒲骚平原,秋风日凉。矿场依旧日复一日采掘膏盐,薪饷按时发放,表面风平浪静。可在看不见的巷道深处,在文书条款的缝隙之间,双方的博弈仍在无声延续。议事小组没有贸然发难,默默串联各村矿工,收集线索、保存记录,静静等候下一次交锋的时机。
第二十章 寒岩生险
民国三十四年,乙酉,十月十三。
一场西北风过境,蒲骚平原骤然入冬。昨夜寒霜铺满田畴,晚稻已经尽数收割,空旷的原野一望无边。往日稻田翻涌金浪,如今只剩下短短的稻茬,裸露在冷风里。寒风掠过矿区木架,呜呜作响,吹得矿口的帆布棚来回抖动。
平原之上无高山阻隔,寒风长驱直入。地表气温急降,寒意顺着岩层缝隙,一点点渗入地下矿道。岩石遇冷收缩,岩层之间原本细微的裂隙,会在冷缩拉扯之下慢慢撑开,这是老矿工代代相传的经验。陈老三心里早存着警惕,入冬之前,议事小组便叮嘱所有井下弟兄,多加留意顶板与岩壁变化。
矿场的生产依旧按部就班。白日一班七十筐的定额不变,加班自愿,每月十五薪饷如期发放。表面一切平稳,矿局依旧执行那套新规:巡检需要提前三日书面申请,划定查验巷道范围,采掘作业的支巷依旧不让议事代表进入。
议事小组没有强行冲撞,依靠分散在各支巷的矿工,持续收集井下消息。每日换班,矿工们便把巷道里的异样悄悄带给茅草棚。
这一日午后,矿工大牛换班上来,面色凝重,径直找到陈老三。他手上沾着盐尘,声音压得很低。
“陈哥,西三支巷顶板不对劲。最近天冷,岩石收缩,岩缝比前几日宽了不少,不时有碎石往下掉。方才我在底下采掘,一块拳头大的石块,毫无征兆从顶板脱落,砸在离我几步远的矿筐上,筐子当场砸破。我们几人仔细查看,顶板岩层已经分层,看着悬得厉害。”
陈老三心头一紧,当即召集五名议事代表齐聚茅草棚。
大柱一拍大腿:“怕什么来什么!天冷岩层收缩,隐患偏偏出在矿局不让我们进入的西三支巷。咱们手里只有矿工口述,没有实地勘验记录,直接去找少校,怕是又会被一句‘传言不实’挡回来。”
老王沉吟道:“口述凭证单薄。可支巷正在作业,矿局不会准许我们入内查验。一旦继续拖下去,顶板垮落,井下干活的人首当其冲。”
陈老三思索片刻:“先整理书面记录,把大牛亲眼所见落石、顶板分层一事写清楚,多名当班矿工共同签字作证,附上历次巡检档案中,这条支巷早年遗留的裂隙记录。我们带着这份证词,登门和少校交涉,要求一同下井现场核验险情。”
众人连夜整理文书,当班矿工依次在证词上按下手印。第二天一早,陈老三携全体代表,拿着一叠材料去往矿局土屋。
少校坐在案前翻看外运台账,见到一行人进门,抬了抬眼。
“几位代表今日前来,又有何事?”
陈老三将矿工证词、过往巡检记录一并摊开:“西三采掘支巷,入冬岩层冷缩,顶板岩层松动,已经发生落石。多名矿工亲眼目睹,留有签字证词。我们请求,今日共同下井实地勘验,暂停该支巷采掘,立刻安排加固。”
少校拿起证词慢慢细读,指尖划过矿工按的手印,神色平静。
“西三支巷是核心采掘工作面,一旦停工,膏盐产量会直接下滑。单凭矿工口述证词,不足判定险情等级。”他缓缓开口,“井下采掘,偶尔碎石脱落本属常态,矿局工头每日下井巡查,自有判断。”
“普通落石是细碎岩屑,这次是拳头大小石块。”大柱上前一步,“岩层冷缩,裂隙持续扩大,再继续采掘,镐头震动极易诱发大面积垮塌。不能等大祸酿成再抢修!”
“我知晓你们顾虑。”少校没有发怒,依旧是那套说辞,“矿局自有井下巡查人员,我会安排工头单独去西三支巷查看,把结果反馈给你们。但眼下不能停工,也不能准许你们进入作业支巷。”
陈老三坚持:“险情关乎人命,议事代表应当一同到场勘验,各方共同确认隐患等级,不能只凭矿局单方面核查定论。”
几番辩论,少校始终不肯松口,只应允派矿局人员单独查勘,拒绝议事代表随同。交涉无果,代表们只能收好文书,离开土屋。
走出房门,冷风迎面吹来。大柱呼出一口白气:“又是这样,还是不让我们进支巷。就算他们派人下去,草草看一眼,轻描淡写记下几句,大事化小。”
“咱们手上的证词、历次档案都妥善收好。”陈老三说道,“继续叮嘱西三支巷矿工,作业时远离顶板薄弱区域,一旦碎石掉落增多,立刻撤离巷道。同时消息传到各村,让乡老们知晓此事,做好准备。”
所有人都知道,僵局难以打破。矿局手握采掘调度之权,卡在巡检范围的限制里,议事小组缺少实地勘验的机会,单凭矿工证词,很难迫使矿局停工加固。
谁也未曾料到,转机来得猝不及防。
两天之后,矿区外尘土飞扬,两辆马车沿着乡间土路驶来。上级派员,前来矿区核查膏盐生产进度、劳动状况。消息第一时间传到矿局土屋,少校连忙带领副官,到矿区入口迎接核查官员。
这名官员姓林,行事审慎,此次下来,既要核验膏盐产量、物资台账,也顺带体察矿区劳工情形。
接待落座,少校呈上生产记录、薪饷发放账册,一一汇报采掘进展,言语之间,只讲矿局管理有序,矿工劳作安稳,一切依照四方协定执行,绝口不提西三支巷顶板隐患之事。
官员翻看账册,微微颔首,随口问道:“听闻此地订立四方约定,设有矿工议事小组,负责井下安全巡检。议事代表今日可在矿场?我想当面听听他们的说法。”
少校心中微微一滞,不好推脱,只能吩咐副官,去茅草棚传唤陈老三一行人。
不多时,陈老三带着五名代表赶来。听闻是上级派员核查,陈老三心中迅速打定主意,抓住这次当面陈情的机会。行礼落座,林官员温和开口:“你们是矿工议事代表,只管据实陈述,矿区劳作、巷道安全,有什么情况,尽可直言。”
陈老三没有激昂控诉,有条不紊,将随身携带的全套档案依次铺开。四方协定原件、历次巡检登记簿、矿局新增巡检限制的通知、矿工签字的西三支巷险情证词,一一摆在案上。
“长官,我们依照四方协定,承担井下安全巡检之责。”陈老三语气沉稳,不疾不徐,“复工之后,矿局新增内部章程,巡检需要提前三日申请,划定查验巷道范围,正在采掘的支巷禁止我们入内核查。如今入冬,岩层冷缩,西三支巷顶板已经出现大块落石,矿工留有现场证词。我们数次申请共同下井勘验、暂停该巷采掘加固,一直未能获准。”
林官员一页页翻阅文书,看见矿工按印的证词,眉头渐渐收紧,转头看向少校。
少校急忙解释:“长官,井下偶有碎石脱落属于正常现象,矿局已安排专人巡查,险情并无传言那般严重。限制巡检范围,只是为保障采掘作业安全,防止巡检人员误入施工区域受伤,并非有意阻挠安全核查。”
“协定写明,遇险情可随时入井查验。”陈老三补充,“若巡检代表不能进入采掘工作面,井下最危险之处无法核查,安全巡检便是空谈。上次秋雨引发主梁险情,便是隐患拖延,险些酿成塌方。前车之鉴犹在。”
林官员沉吟片刻,合上卷宗:“账册要看,井下实景更要看。不必争辩,现在,所有人一同下井,前往西三支巷现场勘视。”
少校无法阻拦,只得一同随行。一行人点亮马灯,沿着木梯步入幽深矿道。巷道之内寒气更重,岩壁冰凉,脚下路面湿滑。越靠近西三支巷,空气中岩尘越浓。
抵达西三支巷入口,马灯的光芒照亮头顶顶板。众人抬眼望去,清晰看见顶板岩层层层剥离,几道横向裂隙横贯岩壁,地面散落着几块已经脱落的岩石,正是矿工所说的落石。伸手轻敲岩壁,能听见空洞沉闷的回响。
林官员缓步上前,仔细观察裂隙,俯身拾起地上那块拳头大小的落石,神色凝重。
“此处在持续采掘震动之下,顶板随时会大面积垮塌。”林官员转身看向少校,“隐患确凿,不容拖延。立即下令,西三支巷停止采掘,抽调工匠,全面加固顶板。巡检约定,不得随意增设门槛、划定禁查巷道。四方协定效力高于矿局内部细则,后续巡检,议事代表有权进入所有巷道核查险情。安全维护经费,加快申报流程,优先拨付矿区支护修缮所用。”
少校望着头顶开裂的岩层,默然无言。现场实景摆在眼前,再也无法辩解推诿,只能躬身应答:“谨遵指示,即刻停工加固巷道,恢复巡检约定权限,加急呈报安全经费。”
一行人原路返回地面。走出矿井,冷风扑面而来。林官员当众叮嘱,要求矿局恪守四方协定,不得借内部规章变相压缩矿工安全核查的权利,工时、薪饷、井下安全三项,必须落实到位。核查完毕,官员留下文书记录,随后乘车离开矿区。
矿局土屋内,少校独自静坐许久。本想借着内部细则,一点点压缩议事小组的权限,维持开采进度,不料上级下矿实地核查,西三支巷的隐患当场暴露,原先设置的巡检限制被明令撤销。
副官低声问道:“长官,接下来,西三支巷停工加固,巡检限制全部取消?”
少校缓缓点头:“照指令执行。西三支巷全面加固,巡检权限恢复原样,安全经费加急申报。但膏盐外运任务不能长期搁置,待巷道加固完工,其余巷道依旧按原定定额生产。此番受挫,是隐患藏在井下,恰好撞上上级核查。”
消息很快传到茅草棚,议事代表听闻结果,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大柱长长呼出一口气:“太好了!巡检的限制取消了,安全经费也能加快申报。总算抓住这次机会,争回了完整的核查权利。”
老王笑道:“咱们没有冲动闹事,坚持保存每一份记录,等来了当面陈情的机会。若是当初一时冲动争执,反倒难有这般局面。”
陈老三望着远处平原,秋风卷着枯草掠过大地。“这一次是转机,却不是终点。巷道加固,经费申报,还要持续盯着落实。协定上写好的权利,要守住,不能等风头一过,旧办法卷土重来。”
通讯员连夜动身,将今日勘矿、上级批示的全部消息送往三里之外的林带驻地。
驻地小屋油灯摇曳,李必烈读完简报,脸上露出一丝宽慰。
“陈老三他们做得稳,凭扎实的证据抓住时机陈情,借着上级现场核查,一举打破矿局暗中设置的限制。”指导员感慨,“乡土民心、详实凭证,二者相合,方能在博弈之中寻得转机。”
李必烈缓缓开口:“隐患的警示不会消失。这次是顶板落石,往后冬寒、春雨,还会不断生出新的考验。守住巡检的权利,便是守住井下数百矿工的性命根基。咱们继续守望,静待巷道加固完工,看矿局后续如何落实经费。”
旷野寒风不息,矿区之内,西三支巷采掘的声响骤然停歇。工匠即将进场,加固松动的顶板。蒲骚大地之下,膏盐静静埋藏,人与土地、生产与安全之间的拉扯,依旧在漫长岁月里缓缓延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