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植黄土的深情书写
——读袁永宏散文集《洛川塬纪事》有感
王 海
此前,我与袁永宏并无深交,只知道他是西咸新区作家协会会员。一天,他送来厚厚一摞文稿《洛川塬纪事》。我随手翻阅,瞬间便被文字深深吸引。全书落笔皆为乡土人事、村落烟火,文字质朴真切,句句走心,读来倍感温暖厚重。
品读作者笔下鲜活的故事,使我不由回望自己的故乡。村里的涝池、老井,村口伫立的石狮、村东头静默的石人石马,民族英雄王化行戍守家国、修筑村城墙的百年旧事,父亲的自行车、母亲的纺车、母亲的手擀面,还有村里善良淳朴的拾娃老婆、勤恳尽责的老书记……一幕幕故土旧景、人事过往,清晰浮现在眼前。我们村于2018年被拆迁,故土风貌不复再见,可沉淀在心底的乡情与记忆,却愈发清晰浓烈,岁岁念念,未曾淡去。
《黄土下的沉默》是作者写给父亲的深情挽歌,笔墨朴素赤诚,饱含感念与追忆。父亲一生勤俭、坚韧、善良,他常以儿子为傲。为供养家中美院学子读书,为凑齐儿子学费,他忍痛卖掉自己喜爱的嘉陵摩托车,把毕生的偏爱,尽数赠予家人。
常年在外的日子里,父亲的电话永远是几句朴素的叮嘱:“最近忙啥呢?吃饭没有?少喝酒,早点回家”,寥寥数语,没有华丽言辞,却是世间最厚重、最绵长的父爱。父亲沉默寡言、隐忍一生,被黄土塬的清贫岁月打磨得沉稳克制,半生不苟言笑,极少开怀。可暮年之时,心性终如孩童,纯粹又可爱。
文中一段日常小事,读来令人动容又暖心。小姑前来探望,给父亲带来一把麻花。小姑走后,父亲独自坐在藤椅上慢慢品尝,还低声念叨手背发痒,似有小虫爬动。母亲收拾桌面时才发现,麻花上爬满了蚂蚁。面对此情,父亲坦然释怀,摆手笑道:“怕啥!蚂蚁干净,它们替我尝过了,麻花肯定没毒。”寥寥数语,写尽老人返璞归真的通透、道尽了普通父辈藏在烟火里的温柔与纯粹。
作者笔下的八爷,更是立体鲜活、跃然纸上。护子情深的执拗、饮童尿的趣事、埋葬时墓塌的故事……一件件塬上的旧事、一桩桩乡土往事,将一个质朴、鲜活、立体的塬上老人形象完整复刻,朴实生动,真实可感。
在《塬上的风物》篇章中,作者以细腻的笔墨,捡拾童年细碎时光,复刻塬上独有的烟火温情。
儿时荡秋千的场景,被写得极具画面质感。父亲立于身后,轻声宽慰、轻轻托举,抬手推送间,风声贯耳,秋千凌空扬起。起落跌宕之间,天地开合入目,孩童的欢喜与忐忑尽数流露。耳边始终回荡着父亲笃定的呼喊:“别怕,绳子结实着呢!”年少的畏惧,从不是担心绳索断裂,而是腾空而起的失重恍惚,是视野骤然开阔后,心底无处安放的空落。极简笔墨,写尽童年细腻心事,也藏着父辈最安稳的守护。
灶火温热,葱花飘香,一锅热腾腾的葱花饼,甜香四溢、盈满庭院,这是镌刻在味蕾深处,独属于故乡的烟火味道。
最是动人冬日烧炕的温情。漂泊异乡的无数深夜,作者总会梦回故土,惦念老家的土炕。大雪封塬、农闲之时,母亲日日添柴烘炕,烟火顺着灶道缓缓游走,缕缕炊烟扶摇升空。温热的土炕焐暖被褥,卸下一身奔波的疲惫,舒展周身筋骨,藏着人间最安稳的烟火情感。
春日的香椿树,是塬上独有的景致。春暖时节,香椿嫩芽破壳而出,饱满肥嫩,覆着一层细软绒毛。暖阳穿透枝叶,碎落一地光影,清冽醇厚的香气漫溢院落,成为黄土塬春日最动人的风物记忆。
还有贺家庄的东沟、西沟,黑狗、青皮核桃、外婆的柿饼、一双雨鞋、打朴克、洛川的秧歌、洛川的秋........这一山一塬,一物一景,尽数收纳着村落的烟火百态,写尽故土人情的温热与绵长。
整部《洛川塬纪事》,不堆砌华丽辞藻,不刻意煽情造景,始终以真诚质朴的文字,记录塬上风物、人间烟火与岁月变迁。字里行间浸润着黄土的气息,完整刻录了作者的童年足迹、成长过往与扎根故土的赤诚深情。
笔墨无声,岁月留痕。那些远去的故人、消散的旧时光、流逝的乡土风物,皆以文字为载体得以留存、得以永生。这部厚重的文稿,是作者写给洛川塬的深情告白,是对养育自己一方厚土最真挚、最庄重的致敬。
书中记录着乡村岁月的更迭、寻常生活的烟火点滴,记录孩童的嬉笑悲欢、普通人的冷暖人生,更珍藏着一代人成长的轨迹、生命的微光与岁月的温度。在快餐化、模板化文字泛滥的当下,这份扎根乡土、忠于真实、敬畏生活的真诚书写,格外珍贵动人。
【作者简介】
王 海,中国海洋大学“驻校作家”、陕西师范大学“长安笔会”副主任、西藏民族大学“当代文学研究中心”客座教授。咸阳市决策咨询委员会委员、陕西省文化和旅游厅专家库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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