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东升//《桃园结义：一场喝了两千年的酒，也醉了两千年》
桃园里那场酒，后人念叨了近两千年。
三个人跪在桃花树下，磕头，焚香，发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那天的桃花开得艳，酒是陈年老酿，三个人越聊越对脾气，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对方。这段故事被写进书里，唱进戏里，成了多少人心目中“兄弟”二字的最高标准。
可正史里，根本没有桃园结义这回事。最早把这个故事写下来的人，是宋末元初一个叫赫经的文人。他在《重建庙记》里提了一嘴，说关羽和张飞早年跟刘备“约为兄弟”。罗贯中写《三国演义》的时候，把这段民间传说捡起来，加上了时代背景，塞进了家国情怀，这才有了我们今天看到的桃园结义。“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诗经》里这句写的是新娘出嫁，可放在桃园结义里，竟也贴切——那是一场“嫁给兄弟”的仪式。
故事好听，是因为人人都向往那种“你落难了我绝不走”的情义。曹操给关羽那么好的待遇——上马金，下马银，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还封他汉寿亭侯。可关羽听说刘备还活着，挂印封金，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将，硬是跑回去找那个连地盘都没有的刘备。这份情谊，搁谁谁不感动？可甘蔗没有两头甜。兄弟情分深，是好事，可深到排他，深到只认三个人，那就未必全是好事了。
刘备这辈子栽的两个大跟头，都跟这两个兄弟有关。
第一个跟头，是关羽丢荆州。 关羽打仗是好手，冲锋陷阵万人难敌。可他有个毛病：对当兵的挺好，对读书人、士大夫却傲慢得很。孙权派人来提亲，想让自己的儿子娶关羽的女儿，关羽张嘴就骂：“虎女焉能嫁犬子！”这话传到孙权耳朵里，孙权能不记恨？后来关羽北伐襄樊，水淹七军，威震华夏，可后方空虚，孙权趁虚而入，荆州丢了，关羽自己也没了命。刘备不是没看见关羽的毛病，可他没法说。桃园三结义摆在那儿，关羽从早期就跟着他，功劳苦劳都在，刘备除了封赏、让他带兵，什么也做不了。派个政委？关羽能乐意吗？
张飞那边更明显。 张飞对文人客客气气，对底下人却动不动就鞭子抽。刘备专门警告过他：“你刑杀太过，又天天鞭打身边人，还让他们跟着你，早晚要出事。”张飞没听，后来真的被手下人杀了。张飞被刺杀的消息传来，刘备只说了三个字：“噫，飞死矣。”这话听着冷淡，可细想，里面全是无奈。他太了解这两个兄弟了，知道他们的毛病，可因为桃园那场誓言，他没法纠正他们，没法给他们配个副手盯着，甚至连批评几句都得掂量掂量。
第二个跟头，是夷陵之战。 关羽死了，刘备要报仇，起兵伐吴。诸葛亮劝不住，赵云劝不住，谁劝都没用。为什么？因为刘备是去给兄弟报仇，不是去打仗。结果夷陵一场大火，烧光了蜀汉的家底。刘备在白帝城咽气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想过——当年桃园里那场酒，喝得值不值？
曹操当年做兖州牧的时候，也遇到过同样的问题。他出征徐州，把后方交给张邈，结果张邈反了，兖州差点全丢。可曹操跟张邈没有结义，出了事能翻脸，能重新布局。刘备跟关张是磕过头的兄弟，他不能翻脸，也翻不了脸。“兄弟同心，其利断金”，这话没错。可如果“兄弟”变成了“只有兄弟”，那“同心”就变成了“同病”——同一种病，叫“排他”。
桃园结义的故事，后人还在传。戏台上演了一遍又一遍，看的人掉眼泪。可没有多少人去琢磨，那个把三个人绑得死死的誓言，后来是怎么一步一步把刘备拖进了深渊。兄弟是好兄弟，可有些位置，真的不能只讲兄弟。一个集团越大，越需要制度，越需要分工，越需要“外人”进来。可刘备的“兄弟圈”太紧了，紧到诸葛亮进来了，关张还不高兴；紧到魏延被提拔了，张飞心里不痛快；紧到刘备明知道关羽张飞有毛病，却连句重话都不敢说。“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这话是纳兰性德说的，可放在桃园结义上，竟也那么合适。
桃园那场酒，喝的是义气，醉的是人心。可酒醒之后，日子还得过。兄弟是兄弟，江山是江山。把兄弟情分看得比江山还重，最后可能连兄弟带江山，一起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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