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建功:微光成炬,文心筑港
文/赵东

人世间有两种写作者。第一种,把写作当成向内的求索,借笔墨安放自我的悲欢,完成个体生命的精神突围;第二种,则在完成自我救赎之后,转身向外,甘愿做旷野上的执灯人,把文字的微光分享给更多在精神暗夜中徘徊的灵魂。安建功,便是属于后者。
在这个信息碎片化、感官娱乐日益盛行的时代,文学正在遭遇一种微妙的境遇:人人可以发声,却少有地方安放真诚的书写;无数普通人怀揣文学理想,却苦于缺少渠道、缺少指引,梦想被现实生活层层掩埋。安建功,平顶山市作家协会副主席、秘书长,一位从矿山大地走出来的写作者,用十五年漫长时光,同时完成两件艰难的事:坚持现实主义文学创作,书写普通人的命运沉浮;倾个人财力、时间与精力投身文学公益,编撰刊物,搭建平台,开办讲堂,发掘扶持无数基层文学追光者。
他的人生,是一场关于文学终极目标的漫长叩问:文学仅仅是文本的产出吗?文字除了记录时代,还能够承担怎样的使命?文脉传承,仅仅是典籍的保存与阅读吗?普通人,又可以为文化延续做些什么?安建功以自己的生命实践,给出了一份朴素却厚重的答案。
此文依托《河南日报》《中国煤炭报》《平顶山日报》《中国平煤神马报》等权威媒体公开报道的史实,经过深入采访十余位业内专业人士,从文学创作实绩、文学公益实践、个体行动的社会镜像、文脉传承的哲学思辨四个维度,走进安建功的文学世界,探寻文学何以疗愈生命,个体微光何以守护一方人文沃土。
扎根大地:来自泥土与工矿的文学实绩
真正的文学,永远无法脱离脚下的生存土壤。一个写作者精神世界的厚度,往往来自他亲身经历的生活。安建功的文学源头,不在书斋,而在平煤神马集团火热的矿山一线。工矿环境里劳动者的喜怒哀乐,命运的困顿与坚守,普通人的挣扎与期盼,构成他全部创作的底色。
人生的挫折,往往是作家精神的试炼。命运曾经向安建功抛掷沉重的磨难,正是文学,陪伴他穿越人生至暗时刻。这份被文字救赎过的切身体验,深刻烙印在他全部创作之中,让他的文字充满了悲悯情怀,天然拥有共情苦难、体恤凡人的精神底色。他没有把文学当成风花雪月的消遣,而是将其视作凝视生命、理解苦难、探寻人性出路的路径。数十年笔耕不辍,他先后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中国青年报》《中国青年》《莽原》《散文》《阳光》等上百家报刊发表作品二百余万字,体裁横跨中篇小说、散文、诗歌、报告文学、影视剧本,出版有小说集《门》,散文集《像星光一样浅唱》《心中那片沃土》,诗集《我是一只小鸟》,报告文学集《铁荷之光》《铁荷流韵》。并创作《杨春的站台》《拯救》等多部电影剧本,收获国内文学领域重要荣誉。中篇小说《门》刊发于杂志头题,斩获全国煤矿文学乌金奖,这部扎根矿山普通人命运的作品,叩问命运枷锁、人性突围与平凡人的精神向往,被多家报刊转载,成为他颇具代表性的作品。
细读安建功的文字,能看见两层非常鲜明的特质。第一层是现实主义的悲悯力量。他笔下的人物,大多是底层劳动者,矿山工人、平凡市井百姓,是一群被生活重压裹挟,却不曾熄灭内心希望的普通人。他书写苦难,却不渲染绝望;直面命运的伤痕,却始终守护人性之中向善向美的微光。这份悲悯,不是居高临下的同情,而是来自生命体验的共情——他懂得何为困顿,何为迷茫,懂得人在逆境之中精神世界的渴求。
第二层,是文字背后的生命思辨。在叙事之外,安建功总在追问关于生存本身的命题:平凡人何以安放精神?在物质的得失之外,人应当守护怎样的内心世界?何为真正丰盈的人生?这些哲学思考,并不以抽象说教的形式出现,而是溶解在人物命运、生活细节之中。他曾经写下这样的感悟:人可以物质匮乏,但内心不能荒芜。真正的富足,不在于身外之物,而在于精神世界的自持与坚守。这既是对自我的警醒,也是贯穿他全部创作的精神内核。
作家的价值,不止于个人作品的发表、出版与获奖。作为地方文学组织的实践者,安建功很早就意识到,文学的使命,除了自我表达,更要为无数普通写作者开辟可以生长的土壤。早在2008年,依托平煤神马集团建井一处党委支持,他牵头成立文学创作协会,创办纸质刊物《开拓》。这份扎根矿山的基层刊物,面向一线工人作者,发掘普通人的书写,先后获得全国煤矿优秀期刊、全国建筑行业精品期刊称号,在纸媒时代,为工矿文学开辟一方珍贵阵地。
时代浪潮更迭,互联网重塑文学传播形态。纸质刊物的影响力慢慢消退,安建功敏锐捕捉新媒体带来的可能性。2011年,“新文学青年”微信公众号诞生。创办初期,没有团队,没有经费,深夜办公室一盏孤灯,陪伴他独自完成全部审稿、编辑、校对。一个人,一台电脑,撑起一个纯文学平台。历经数年默默耕耘,平台累计推送1897期内容,订阅量突破18900人,汇聚全国各地2100名文学爱好者,每月收到近400篇来自天南海北的来稿,获评河南日报社顶端潜力新锐机构奖,成长为中原地区极具影响力的民间纯文学线上阵地。
从个人伏案写作,到创办纸刊,再到搭建新媒体文学平台,安建功完成文学实践的一次精神跨越:文学不再仅仅是“我书写”,而变成“成全更多人书写”。一个写作者,跳出自我表达的边界,为无数无名的热爱文字者搭建起精神栖息地。

以善为灯:不计得失的文学公益,精神层面的授人以渔
如果说文学创作是安建功向内完成的精神修行,那么长达十五年的文学公益,则是他向外展开的精神布施。
世间公益形态万千。物质层面的帮扶,可以缓解生存窘迫,解决现实的饥寒困顿;而文学公益,属于精神世界的公益。它并不直接给予金钱物资,却试图抚慰心灵,重塑人的精神认知,帮迷茫的个体重建内心秩序。这种改变,不会立竿见影,却足够绵长。正如安建功所言:“文学润物无声,是授人以渔的方式,从深层次改变思想、改变人生。”
走上文学公益道路,有两件人和事,在他心底埋下善意的种子。其一,是身边普通人毛文松。字画店铺生意微薄,收入有限,他却常常把大半收入拿出来接济困境中的人。朴素衣着,平凡身份,却拥有滚烫的利他之心,让安建功看见,高尚未必来自显赫身份,平凡个体同样可以拥有精神上的崇高。其二,是远隔大洋的丁龙的故事。身为管家的丁龙省吃俭用,将积攒的一万两千美元捐赠哥伦比亚大学,用于汉语言文学研究。一介普通人,心中装着文化大义。一近一远,两个平凡人的故事,共同点醒安建功:守护文化,从来不是名家大师独有的责任,普通人同样可以尽己所能,守护精神火种。这两份精神感召,坚定了他以文行善的信念。
文学公益,需要付出时间,更需要付出实实在在的物质成本,却几乎没有经济回报,甚至需要持续消耗个人积蓄。安建功在物质生活上对自己近乎苛刻:一部手机使用九年,外壳斑驳磨损依旧继续使用;身上几件常穿的便装,衣领反复洗涤已经起毛破损;日常粗茶淡饭,不追求任何物质享受。可只要事关扶持文学新人,他却从不迟疑。十余年间,他累计专项捐资78700多元,全部用于青年文学扶持项目;各类公益总投入超过25万元,大多来自个人稿酬与积蓄。这些资金,用来支撑“新文学青年”平台运维,承担鹰城文学大讲堂物料、场地开销,支撑连续八届“铁荷杯”全国征文大赛的组织,托举无数文学新人的成长之路。
金钱尚且可以计量,难以衡量的是巨大的时间与心力。“鹰城文学大讲堂”,是安建功一手打造的民间公益文化品牌。每一场讲座,从前期联络、场地协调,物料准备,现场调度,大多由他亲自操办。9月12日的讲堂,一百一十六名文学爱好者济济一堂,热烈掌声背后,是大量细碎繁琐的幕后劳作。讲堂大门向所有人敞开,不问身份职业,无论贫富,只要怀揣对文字的热爱,就可以落座聆听。
在接触大量文学爱好者的过程中,安建功看见许多被现实困住的灵魂:有的年轻人被生存压力裹挟,有的深陷抑郁,甚至徘徊在轻生边缘。他不仅仅是活动组织者,更成为安静的倾听者。他用文字的力量,用耐心的开导,陪伴迷茫的生命慢慢舒展,走出精神阴霾。这正是文学公益独有的价值:它看不见实体成果,却实实在在改变人的生命状态。很多人,经由讲座、经由平台的文字,重新寻回内心的力量。
连续举办八届的“铁荷杯”征文大赛,连续举办两届的“月光葡萄杯”征文大赛,以及起初的“民华杯”“静伟杯”征文大赛,他都是面向全国征集稿件,搭建起公平开放的竞技舞台。许许多多从未有机会公开发表文字的基层写作者,工人、教师、普通职员、自由职业者,借这场赛事,迎来人生第一次获奖、第一次作品公开发表。
长久的耕耘,结出人才的硕果。在安建功以及当地文联共同推动培育之下,2025年以来,平顶山文学队伍迎来显著成长,全市新增中国作协会员10人,国家级会员总数达到49人,新晋数量位列河南省第三;14人加入河南省作家协会;市级会员新增126人,一大批青年写作者破土而出。平顶山市慈善总会党委书记高德领评价说:“安建功是德艺双馨的作家,牵头落地多项优质志愿项目,培育一大批本土文学人才。”这份来自现实的成果,印证了文学公益的现实力量。
世俗的视角难免生出疑问:耗费金钱、心血,不求名利,这样的坚持意义何在?安建功的选择,暗含一种精神的回馈。他曾经被文学从人生低谷之中托举,于是希望把这份托举的力量传递给更多人。他做文学公益,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平等的精神守望。不求虚名,不谋求商业收益,甘愿做文学原野之上默默耕耘的守望者。

微光的回响:个体文学公益背后的社会镜像
我们所处的时代,是一个精神充满矛盾的时代。信息空前丰裕,娱乐内容铺天盖地,但是纯文学的生存空间不断被挤压。大城市、专业圈层拥有刊物、研讨、出版的资源,而散落在市县、工矿、乡野的普通写作者,常常陷入困境:心怀热爱,却缺少发表渠道,缺少前辈指引,空有表达欲,却找不到被看见的出口。安建功十五年的实践,恰好回应这一时代困境,具备多重值得深思的社会价值。
第一,弥合文化资源的落差,拓展文学的边界,让文学回归普通人。长久以来,大众很容易形成一种刻板印象:文学属于少数人,属于专职作家,属于精英圈层。但现实是,无数劳动者内心也拥有表达的渴望,只是缺少平台。“新文学青年”公众号、鹰城文学大讲堂、“铁荷杯”征文,共同搭建起一套基层文学人才孵化链条。矿山工人、基层公职人员、普通打工者,无论身处何方,只要文字真诚,就拥有被看见的机会。文学在这里卸下精英的外衣,还给每一个普通人,普通人同样拥有书写自我、表达生命的权利。
第二,发掘文学的精神疗愈力量,提供民间视角下的心灵安顿。现实生活中,竞争带来普遍焦虑,精神内耗、情绪困境成为很多人的生命体验。心理学、医学可以疗愈创伤,而文学,拥有独属于自身的抚慰力量。阅读与书写,提供情绪宣泄的出口,让人得以审视自我,理解苦难,看见他人。安建功接触大量深陷情绪困境的青年,以文字陪伴他们走出低谷,这是一种民间自发的精神安顿实践。它没有宏大的口号,却温柔地修补破碎的心灵,成为庞大社会机器之中柔软的补充力量。
第三,拓展了写作者身份的可能性。在大众固有认知中,作家等同于伏案写作,出版书籍,获得奖项。安建功的实践,拓展写作者的社会角色:写作者,不仅仅是文本生产者,同样可以是文化传播者、人才的铺路者。一个真正的写作者,不仅要有书写人间的笔力,更要有体恤众生的情怀。创作是向内的修行,服务大众,则是向外的担当。
第四,提供一份民间文化建设的现实样本。一座城市的文化繁荣,既需要大型公共文化工程,也离不开民间个体不计回报的坚守。安建功依靠个人热爱、个人投入,撬动一方文学生态。这启示我们,地方文化的生长,并不完全依靠大规模资金投入,个体的热爱、坚守、利他之心,同样可以汇聚巨大能量。当然,个体的力量终究存在局限。依靠个人稿酬、积蓄支撑公益,力量终究有限。平台运维、讲座开展、征文赛事,如果完全寄托于个体付出,很难无限扩张。安建功的实践同时也提出现实命题:民间文化公益,如何获得更多的理解、关注与社会协同,让微光可以长久延续。

薪火何以不绝:从文学的实践思辨到优秀文化的活态传承
谈及文化传承,很多人第一印象,是古籍校勘、文物保护、经典研读。典籍文物,当然是传承不可或缺的载体。但文化如果仅仅封存在书本、博物馆,仅仅停留在纸面,那么文脉便是僵死的。中华文脉真正的生命力,在于活态延续:文化走进现实,滋养现世的人,一代代人接续理解、实践、传递人文精神。安建功十五年的创作与公益实践,为我们理解何为真正的文化传承,提供极具现实意义的样本。
首先,文脉传承,分为文本传承与人的传承两个层面。整理典籍,保存作品,完成的是文本层面的留存;而人的传承,则是把人文精神、精神品格,交付给一代代后来者。如果只有典籍束之高阁,却后继无人去阅读、感受、践行,那么文脉就会发生断裂。安建功所从事的事业,核心便是人的传承。他发掘新人,扶持青年写作者,聚拢热爱文字的普通人,教会他们扎根生活,守住真诚的表达。今天,他托举年轻人成长;未来,这些被照亮的年轻人,又会继续传递这份精神火种。一代人照亮下一代人,人文精神才得以生生不息。文脉的本质,终究是人的延续。
其次,真正的传承,不是固守旧形式,而是内核坚守,形式顺势而变。文学传播载体,一直在迭代演变。古时依靠竹简、手抄;后世依靠刊刻、纸质报刊;互联网时代,新媒体成为重要传播阵地。安建功早年创办纸质刊物《开拓》,坚守纸媒时代的阵地;互联网浪潮到来,他立刻拥抱新媒体,创办微信公众号,打破地域的阻隔,让全国各地爱好者都可以参与进来。他没有执拗固守旧载体,也不盲目追逐流量噱头,内核始终守护文学真诚的精神,载体随时代发生改变。这便是文化的活态延续:精神内核不变,传播方式顺应时代,不拘泥形式,只为把人文价值传递给更多人。
再者,文化传承,不能走向小众自娱,文化应当向普通人敞开。回望华夏文明源流,《诗经》的根基来自民间歌谣,无数传世篇章书写普通人的悲欢。文化本自民间,传承亦应当回归民间。如果文化变成小圈子的自娱自乐,只在少数人之间流转,那么文脉便失去最深厚的土壤。安建功的全部实践,始终面向大众:大讲堂向所有爱好者开放,公众号接纳各行各业普通人稿件,征文不设置身份门槛。它告诉我们,传承不是把文化高高供奉起来,而是还给普通人,让普通人能够参与、感受、表达。千千万万普通人热爱文学,愿意书写,文脉才拥有生生不息的土壤。
更进一步,我们可以思考个体与文化之间的关系。宏大的文脉,从来不是凭空由少数巨人完成。宏大文明的大厦,是无数平凡个体一砖一瓦垒砌而成。大多数普通人,没有显赫声名,没有巨大社会资源,但是依然可以尽一己之力,守护自己能够触碰的那一点文化火种。安建功便是如此,他没有惊天动地的社会资源,依靠个人的时间、稿酬、热爱,守护鹰城一方文学沃土。这给每一个普通人以启示:守护文脉,不是少数人的责任,每一个热爱文化的普通人,都可以做力所能及的事。
中华传统思想之中,讲求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独善其身,对应自我修行,安建功以写作完成自我精神的淬炼;兼济天下,则是尽己所能,回馈周遭世界。安建功以一个当代写作者的身份,践行这份古老的精神理想。不计物质得失,不求显赫声名,默默耕耘,以文行善,这正是传统士人精神在当代民间的延续。
当然,我们同样要看见现实边界。个体的力量终究有限。文脉赓续,是庞大的系统工程,需要社会各方协同。但无数如同安建功一般的民间守望者,正是文脉延续最坚实的基石。

微光汇聚,便是旷野星河
十五年光阴流转,安建功自矿山而来,一手执笔书写人间,一手执灯照亮追梦者。他写下二百万文字记录平凡人的命运;拿出二十余万元个人投入支撑文学公益;无数个深夜审稿、校对,搭建平台,举办讲座赛事,为无数基层文学爱好者开辟精神港湾。他亲身经历命运磨难,被文学救赎,而后转身,成为无数迷茫灵魂的摆渡人。
在物质日渐丰裕的现世,我们的时代,需要更多这样的文化守望者。他们未必声名显赫,未必拥有耀眼头衔,只是怀揣一份朴素热爱,不计得失,甘愿做铺路石。对于他们而言,文学早已不止是一门技艺,一份爱好,更是一种生命信仰,一种回馈世间的方式。安建功的实践启示我们:文化的自信,不只来自卷帙浩繁的古老典籍,更来自一代代普通人接续坚守,让人文精神活在当下,滋养现世无数普通人的内心。
文学与精神的力量,如同山间明月,江上清风,普惠世间每一个人。一束萤火固然微弱,但千万萤火汇聚,便足以照亮广阔的精神旷野。我们期待,世间涌现更多这样默默耕耘的守望者;期待书写不再是少数人的特权,更多普通人可以拥有表达自我的机会;期待人文的火种,在一代代普通人的守望之中,生生不息,绵延不绝。

赵东,齐鲁护航行动讲师团秘书长,著名评论家、学者、编辑出版学术著作7部,发表作品160万多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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