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再次分别
诗曰:
客里相逢似梦中,一杯薄酒对霜风。
半生聚散皆如寄,且把离愁付断鸿。
午后的阳光从酒店大厅的落地窗斜进来,老良和兰兰坐在靠窗的角落,中间隔着一只玻璃茶几。兰兰靠在沙发背上,手里转着茶杯,说起这半年来的事。
毕业后她回了市区,在父亲张罗下进了市里一所高中,教语文。说起"父亲张罗"这四个字时她顿了一下,嘴角带了点说不清的笑——不是苦,也不是甜,像是承认了什么又不太甘心。这次来省城培训,也是学校推荐的,理由和老良一样:期末成绩突出,年轻,该出来见见世面。
"那你呢?"她问,"上次看你那样,我还以为你要在省城混呢。"
老良说了对马小学的事,说了六一班那帮孩子,提到了花花和小伟。说到花花的时候,他的语气不自觉松下来,像绷着的弦被谁拨了一下。
兰兰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忽然问:"婚恋情况呢?你怎么样了?"
老良说了订婚的事。
兰兰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低下头,轻声说:"我也有对象了。上班没多久,家里介绍了一个,是我爸战友的儿子,在政府部门上班。"她停了停,"他爸是副区长……"
老良没接话,只是点点头,意思是默默地表示一下祝贺。
兰兰忽然抬起头,盯着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大学毕业前,你要是答应我,说不定你现在也在市里,跟我一样教高中了。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老良看着她,淡淡笑了笑:"兰兰,谢谢你的好意。可惜我没那福分。不过说实话,我在村里教小学,挺好的。那帮孩子,你不知道,有几个聪明得很,也很朴实。"
兰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良子,你真爱你现在的对象吗?"
老良没犹豫:"是的。"
他反问:"兰兰,你还问我,你呢?"
兰兰低下头,紧闭嘴唇,好久没回答这个问题。老良似乎明白了什么,也没追问。就这样,两个人之间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大厅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后来的几天,培训排得满。上午听课,下午分组研讨,晚上偶尔有专家讲座。老良和兰兰各自专心记笔记,课间在走廊碰见,相视一笑,点个头,各自回座位。去食堂打饭的时候偶尔凑到一块儿,端着餐盘找张桌子坐下,聊聊课上的内容,说说各自学校的事。
都是成年人了,分寸拿捏得刚好,只有晚上是个例外。
晚饭后,天冷得很,省城的冬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可两个人还是走出了酒店,沿着门前那条河散步。他们先聊起大学时候的许多往事——老良看着她,恍惚间像回到了那间教室、那条林荫道、那个什么都敢想的年纪。
可走着走着,话题就落回了地上了。兰兰说起高中教学的升学压力,说起男女生的青春懵懂。老良说起对马小学繁忙而充实的工作,还说起班里有个别学生早熟,有谈恋爱的,比如那个小伟。
两个人说着说着,脚步慢下来,又渐渐快起来,像在追赶什么又像在拖延什么。河风吹过来,兰兰把围巾紧了紧,老良看见她鼻尖冻得发红。
分别那天,汽车站人很多。老良拖着行李箱,兰兰背着包,两个人站在检票口附近,谁都没先开口。
"那……走了。"兰兰说。
"嗯,走了。"
手伸出来,握了一下。还是那种握手——不,是攥住晃了两晃。
兰兰转身往候车区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喊了一句:"良子!回去好好教!"
老良愣了一下,笑着挥手:"你也是!"
她摆摆手,没再回头,身影没进人群里。老良站在原地,看着那团红色围巾一点点变小,直到看不见。检票口的闸机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人流一波一波地涌过去。
他拖着箱子往外走,冷风迎面扑来,眼睛眯了一下。
相见时难别亦难。这回一别,天南海北,各自奔忙,谁知道下回再见是什么时候?也许后会有期,也许就此别过。
有道是:
一握临歧意万重,河桥残月照孤踪。
此身合是天涯客,回首烟波千万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