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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龚
作者：孙培棠
老龚走了。
前天早上，手机“叮”的一声，我瞄了一眼，是老龚闺女发来的讣告：“家父龚维成今早离世……”我正端着茶杯的手一哆嗦，热水泼在手背上都没觉着烫。脑袋里“嗡”的一下，像被人抡了一闷棍。
上周一，我俩还蹲在他工地旁边的小馆子里，一盘花生米，一盘猪耳丝，小酌一杯，一碗板面。他呼噜呼噜吃得满头大汗，边吃边跟我说：“老弟，这批活儿干完，我就真歇了。”我说你这话说了八百遍了，哪回当真过？他嘿嘿一笑，露出那颗镶了二十年的老金牙。
这才几天？八天。八天前一个大活人还在你眼前晃悠，今儿个就躺那儿不动了。
老龚刚过七十多一点，身体一直杠杠的，爬脚手架比小伙子还利索。我实在想不通，揣着一肚子问号，骑上电动车就往殡仪馆赶。
说起来，我俩算啥朋友呢？他是包工头，我是管工程的，说白了就是看他不偷工减料、他不糊弄我的关系。2016年他承包俺单位食堂翻修和停车棚，就这么认识的。这人实在，不滑头，砌的墙、铺的路，拿尺子量，分毫不差。后来我又给他介绍别单位的活，人家都竖大拇指：“老龚干活，放心。”
那些年老龚确实风光，圈里提起“龚老板”，谁不递根烟？
可老天爷这人吧，见不得你太顺。
2020年春天，老龚八十五岁的老娘正吃着午饭，一头栽地上，再没醒过来。老龚没敢动，打了120。他是出了名的大孝子，老娘三十九岁守寡，把他从农村拉扯大。他常念叨，小时候得脑膜炎，半夜发高烧，他妈背着他跑了四十里地到城里医院，才捡回一条命。同村那几个得一样病的孩子，没来得及送医的，两个没了，一个傻了。“我妈要是那晚犹豫一下，就没我龚维成今天。”这话他说一回眼圈红一回。
老娘进了ICU。十万押金，三天见底。到二十天，老龚攒了半辈子的六十万，清零。老娘浑身插满管子，气管切开，眼睛再没睁开过。医生说，北京、武汉的专家请来了，得意思意思，一个红包一万起。老龚咬着牙，借。亲戚、朋友、银行，能张嘴的地方都张了。ICU住到第三十九天，欠了五十万，老娘还是没看他一眼。第四十天下午，那些管子、那些仪器，全停了。
六十万存款没了，倒欠五十万，老娘没了，老龚那一头花白的头发，四十天里白了个干净，连一根青丝都寻不到了。媳妇连轴转，也累趴下了，在隔壁病房挂着吊瓶。
那天晚上老龚蹲在医院走廊里，抽了一整包烟。后来他跟我说，他想明白了——老娘八十五了，瓜熟蒂落的事，硬拿钱拿管子拿专家往阎王爷手里抢人，抢不回来，还把一家子拖垮。老娘遭罪，活人受穷，这叫孝吗？这叫愚。是道德绑架，怕别人说不孝，这样其实是真正的不孝。这不是爱妈妈，是给她添堵。人到了那一步，有尊严地走，比浑身插满管子多喘两天气，强。
他把这些想法写成了自己的遗嘱。他跟闺女说：假如我今后有病，小病能治就治，大病不折腾。别往我身上插那些玩意儿，人老是自然规律，让我安安静静走。
老娘走后第三年，他媳妇夜里睡一觉，没了。街坊都说，老龚媳妇这辈子积德了，走得一点罪没受，是福气。
我去殡仪馆那天，老龚躺在花丛里，西装笔挺，红领带，皮鞋锃亮。脸上还带着点笑，跟睡着了似的。没有愁容，没有烦心事，没有这一辈子的风风雨雨。
他是半月前体检查出来的，肺癌晚期，一天两包烟，几十年的老毛病。他跑了三家大医院，结论一样：晚期，赶紧手术。老龚听完，跟没事人似的。他把老娘留下的那套七十平的房子卖了，把账还清了。处得好的老哥们，挨个见了一面，喝了一盅。然后给在上海的闺女打电话：“闺女啊，回来一趟吧，老爸身体不舒服，你陪我去医院看看。”
闺女第二天上午十点就火急火燎地赶到家。推开门喊了声：“爸爸——”没人应声。她走进老爸的卧室，只见老爸衣帽整齐躺在床上，人已走了。桌上压着一张纸，字写得跟刻的一样：
“我的宝贝闺女，你看到这字，咱爷俩已阴阳两隔啦！别哭！自古人活七十古来稀，我七十二了，赚了。我想你奶奶和你妈了。我走得没痛苦，有尊严，不给你们添负担。丧事从简，不办。叫我的老哥们来送送我就行。
爱你的老爸”
他闺女站在那儿，像石化了一样，看着纸上的字，眼泪止不住。再瞅那床前，散落着酒瓶、头孢胶囊，还有瓶装安眠药的几个空瓶……
你说这老龚，一辈子盖房子、修路、砌墙，到最后把自己活成了一堵墙——挡风挡雨，撑着一家子，到站不住了，就利利索索地倒了，连个渣都没给别人留。
好好活着，是本事。体体面面走，是尊严。咱都爱说活着多好，可谁想过，死，也能死得这么硬气？
老龚这一辈子，像他铺的路——平平整整，踏踏实实。他走得，也像一条路——干干净净，通向他娘和他媳妇那儿。
老龚，走好。到了那边，少抽点烟。
作者 简介
孙培棠（曾用名：大海滩）中共党员，大专文化。徐州市国土资源局退休。
《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江苏《银潮杂志》银发记者。
退休后重拾文学创作，已出版：
文集《人生交响曲》
散文集《百花飘香》
长篇小说《乡村风情》
主要获奖作品：
2025年纪念抗战胜利80周年“永胜杯”全国征文获散文组一等奖
盛世阅兵.礼赞强国[2025]全国文学作品大赛《金奖》
散文《放歌磨盘山》获“翰墨流芳杯”全国文学原创大赛三等奖。
《愿做党需要的那颗螺丝钉》在“喜迎二十大，初心不改”征文活动中荣获一等奖。
文学作品在中共徐州市机关工委“见证精彩、时代印记——喜迎二十大”文学、摄影征文中荣获优秀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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