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巷是安丘城最有名的巷子,巷西住的是张家,只有最北头住有几户姓李姓王的。张门是望族,民主人士张公制先生堂叔兄弟七人分家以前都住在这里,虽是同族近支,但功名家产差别很大。
张氏府宅大门在张家巷中部偏南,向东开门。城里南北大街上还有一座向西开的大门,门里一对大石狮子,人称“狮子大门”。张公制先生亲兄弟三人,先生排行老三。张老先生是“介”字辈,“公制”是字。他的大哥二哥都是前清进士,公制先生很年轻就中了举人,看来中进士是稳拿把掐的,不料到了光绪三十一年,袁世凯、张之洞等一些有眼光的大臣,奏请立停科举,以便推广学堂,咸趋实学。
清廷诏准自光绪三十二年开始,所有乡试会试以及各省岁科考试一律停止,并令学务大臣迅速颁发各种教科书,兴办新式学堂。科举废止了,公制先生的进士没考成。本来大门匾额已经规划好了的,题字“一门三进士”,因为公制先生是举人,差一个等级,匾额上就只能写“兄弟联芳”了,有点遗憾。这块匾额,红漆金字,立雕镶边,字迹凸于板面,红漆有些发黑,不知是年代久远红漆褪色还是规格要求如此。匾额大约八十厘米高,两米长,七八厘米厚,整体硬质实木,悬挂在门楣以上,略微向前倾斜,用四个造型别致的包金箔大铁钉,两托两挂,显得威严稳重,一直到一九五〇年前后还有。这么结实的“兄弟联芳”,后来的命运还是没有逃脱劈开当柴烧。
公制老先生的母亲太老夫人是属龙的,又是二月初二生日, “二月二龙抬头”,这样的生辰八字,注定了是大富大贵之命,但是太老夫人为人谦和,处事低调。
张氏叔伯七兄弟分家以后,公制先生依旧走东门,他的叔伯四兄弟只分了一套厅房和南北大街上的“狮子大门”。这位四爷脑子有点慢,街坊们背地里叫他“四嘲巴”,四爷虽然迟钝,但是人丁兴旺,五个儿子,个个有出息。
这个“狮子大门”还得多说几句。门前一对蹲着的大石狮子,一边一只,样子不太一样,都很威武但不可怕。迎面看过去,右边的一只,脚下踩了一个绣球,左边的一只,脚上趴了一只顽皮的小狮子。大狮子的脚下,是高高的方形基座,上面还刻了一块像是毯子一样的东西,四个角垂下来。狮子半张着嘴,嘴里含着一颗光溜溜的石头圆球,圆球能在嘴里来回滚,但是拿不出来,看来是整体雕刻的,那时候安丘城区有狮子的大门很多,唯独这家狮子大门特别,别人家的狮子都是摆在门外一边一个,这家狮子大门的一对狮子却放在里面,后腚紧贴着大木门两边的青砖门垛,看着怪怪的。
说明白这件事有点话长。
安丘城乡住户大门,一般有两种形式,小户人家垒一个“门楼子”(安丘土话,“门”读重音),为的是给木门遮雨,这种简易的门楼子现在农村偶尔可见。一般殷实人家盖一座“过道”(“过”读重音),现在时兴叫临街房,靠街的一面没有墙,往里一米左右安门,整个临街房被分成外小里大两部分,既能挡雨,又能在里面吃个饭乘个凉什么的,很实用。一般大一点的过道,人字形屋顶是由五根檩条支撑的,最上面的一根叫脊檩,前后坡面上的叫二檩,最下面的叫沿檩,平常
人家的大门门框是对着前坡二檩安设的,唯独狮子大门的门框,是对正脊檩安设的,官方说法叫“顶脊安门”,大门把过道分成了里外相等的两部分,里面的半间面积小了些,但是这种人家吃饭有饭厅,休息在书房,并不在意这一点点建筑面积的浪费。大石狮子就放在过道内、大门外。您可别小瞧这个看似别扭的设计,在等级森严的社会,没有相当级别的功名前程是万不可贸然使用的,否则便有犯上之嫌,要治罪的。这套“顶脊安门”的狮子大门宅子,原先是安丘辛侍郎家
的,“侍郎”相当于现在的中央级副部长,退休后,皇帝又送给他一个兵部尚书的头衔,他家有资格“顶脊安门”,后来辛家败落,这套房子卖给了张家,张家自觉级别不够,尽管是买的别人家的,也怕招惹麻烦,于是在石狮子外面又垒了一道墙,加了一个稍小的门,把石狮子遮挡在里面,对外声称叫“屋大门”。民国以后,前清的等级观念淡化了,这道墙又拆除了。
一九四九年、五〇年,新成立的安丘县政府,在狮子大门的四爷大院,建了一家发袋厂。这是安丘的第一家国营企业,比南关头的火柴厂还要早。里面有二三十名工人,多是年轻的家庭妇女,用简单机械,梳理长短头发,再用编织机织成袋子,不知道装什么用。一九五一年,发袋厂撤销,适逢大“镇反”,安丘监狱爆满,狮子大门里面的住户被撵出来,偏房厅房做了临时监狱,门口当兵的持枪把守,那时候监狱不管饭,犯人家属要按时送饭,门口守卫仔细检查后,把火柴等物品剔除,才给送进去,家属恳请说亲人要抽烟,警卫回说,监房里有不熄的香头,可以点烟的,可见那时监狱是不禁烟的。
张家巷的北头出口在城里东西大街,出巷口向西,隔两家住户,就是张家祠堂,门前竖了四根高大的旗杆,城里人便把这里叫“四根旗杆”。有的老人说是十根旗杆,当是把南北大街上的“进士第”、“十三宅”的旗杆都算上了。所谓旗杆,其实并不挂旗,只是一根又高又直的木杆,漆成黑红色,顶端镶一个锡制或木制的葫芦宝顶,宝顶下面是一个木制的、朝上开口的“升”的造型,“升”是旧时代量粮食的器具,取其“高升”之意。
张家巷南端出口在炭市街。炭市街东西走向,东段也有好多张姓人家,最有名的是安丘“小大门”,邻居乡里把“小大门”三字读成“小大门儿”,重音在“门”上,也和公制家同宗但不同支。这家的祖上曾显赫一时,康熙年间做过江南盐都御史,晒盐卖盐、官营私贩都归他管。这盐、铁二物,关乎国计民生,管盐的官儿历来都是肥缺,安丘人把这盐都御史之家尊为“盐院”。
旧官场无官不贪,这盐院大人也不能免俗,只是场面上自我标榜清廉,背地里索贿受贿就要另想高招。盐院大人用黄铜皮包裹了一块青砖,时人称为“金砖”,隔三差五在衙门影壁墙前竖立起来,公私盐商心领神会,哪个敢不把银钱送上来?安丘人也就有了一句俗语:“金砖一竖,银钱无数”。岂料有一次一时大意,金砖连续竖了半月,忘记了放倒,这下子苦了盐商,以为盐院要有大动作,只好咬牙上贡。此举惹恼了同僚,一本参下来,盐都御史落了个查办抄家,自此一蹶不振,此所谓“富不过三代”。熬到日伪时期,已是家徒四壁,炊烟难继,只落得沿街乞讨。后来侥幸得了同族过继财产,又成了财主,孰料好景不长,没几年成了被专政对象。穷富无常,命中注定,强求不得。
张家巷以西这一大片张家大院,一九五一年以后成了安丘中学的校舍,院内偏南有一座尖顶两层楼房,下层做了中学的储藏室,上层是学生宿舍。这座楼还真有些说头。安丘有个家喻户晓的典故,说“张家的钱淌出南门去了”,就是因这座楼房而起。据说,楼房竣工之时是五间,号称五凤楼,这在当时是犯上的。朝廷有人告发,皇老儿震怒,派钦差查办。张家京城密友飞马通报,张氏临阵不慌,组织人力连夜拆除两间。张家把铜钱源源运往南门口,路两旁一边一溜大笸箩,
满满全是铜钱。通告全城,凡搬运砖瓦渣土出城者,不拘仨砖页瓦,自己尽力抓铜钱一把,手大的占便宜,一趟一抓。于是乎,安丘城区居民倾巢而出,飞奔来往,天色微明,连拆带修加清理,收拾的清清爽爽。一晚上散去的铜钱如流水,真正的是淌出南门去了。天明钦差赶到,张家矢口否认,看看找不出破绽,又接了张家好处,于是顺轿回京复命。
此乃传说,真假莫考。话说这一栋楼房,盖得也真算气派。单说这房梁,大梁上面有立柱,立柱上面横二梁,具都是六七十厘米粗细的方木,刨磨粉漆,精雕细刻,人物花鸟,栩栩如生。看屋顶,方木椽条,薄砖敷面,不见一根苇箔秫秸,室内并无天棚,学生们躺在床板上看得清清楚楚。看外屋面,筒瓦起脊,宝顶神兽,十分气派。唯石砌楼梯附着于楼房西山墙以外,估计是仓促之间不得已而为。话说这神兽仙人,原本有两种材质,一琉璃,一土陶,琉璃神兽是皇室官家的专用品,官员住宅或土财主即便钱再多也只能用土陶神兽,否则要犯上坐牢。后来这里做过临时露天电影院,银幕就挂在楼后墙上,以后楼房大院先后做文化馆和新华书店,再后来一马路沿街扩建被拆除。
张家大院还有几座尖顶的双层楼房,木头楼板,走起来颤悠悠、咚咚响,后来安丘中学建立,底楼做了老师的办公室,上层做了女生宿舍。一九五五年,一位老师从他的床底铺地砖下挖出了三百块银元,一时轰动全校。
南北大街上狮子大门对面偏北,有一条东西走向的胡同,胡同里的张姓人家与公制老先生族系更近一些,靠街的一家,出了两名进士,是亲弟兄两个,老大叫张堂,道光乙未年(1835年)中进士,做过四川岳池县知县,弟弟张堃,道光甲辰年(1844年)中进士,任翰林院庶吉士,为了侍候多病的母亲,辞官回籍。旧时习惯,往往以做过的官职作为这个人的代名词,因此这家人家就叫“岳池县”,这条胡同便被尊为“岳池县胡同”了。
知县家的北邻,也是张姓人家的房子,一九四八年前后做过国民党的什么机关,记得好像是警察局,经常有拖了红黑两色警棍的警察出出进进。大门内影壁墙上画了一个青天白日旗,院子里有一棵好大的杏树。新中国成立以后,青天白日旗改画成了毛泽东戴八角帽的画像,做了新政权的什么机关,时间不长就搬家了。一九五一年,安丘中学建立,这里连同他的北邻直到人民路一片,成了安丘中学的西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