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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刊第4108期
渡口的野孩子
(短篇小说)
作者:小满 - 杭州

第三章
陈小满七岁那年春天,外婆来了。
那天傍晚陈小满正蹲在柴房门口择菜,远远地看见田埂上有个身影一瘸一拐地往这边挪。走近了才看清是外婆,手里挎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鼓鼓囊囊的,布面上沾着泥点和草屑。外婆的脚上还是那双破布鞋,鞋底磨得只剩一层布,脚趾头从前面钻出来。陈小满扔下菜跑过去,喊了一声“外婆”。外婆停下来,喘了几口气,伸手摸了摸陈小满的头,说:“长高了。你姆妈呢?”
母亲从渡口那边回来,手里还拎着没卖完的半篮子菜。看见外婆站在门口,母亲愣了一下,赶紧放下篮子去扶。外婆摆摆手说:“不用扶,我走得动。”她走进柴房,四下看了看,墙上的裂缝用泥巴糊过了,屋顶的瓦片补了新的,窗户上糊着白纸,比茅棚强了不止十倍。外婆点点头,把蓝布包袱放在床铺上,解开。
包袱里是一块布,藏青色的,粗棉布,摸上去有点涩,但厚实。外婆把布抖开,铺在铺上,用手抻平了,说:“给小满做身衣裳。上学穿。”
陈小满站在旁边,眼睛亮了,又暗下去。她认得这种布。去年秋天,外婆来的时候,身上穿的褂子就是这个颜色。洗了不知道多少水,颜色从藏青褪成了灰蓝,肩膀和袖口打了三层补丁。外婆把褂子脱下来,叠好,压在箱子底,说:“攒着,以后有用。”原来“以后”就是现在。外婆把身上穿的褂子省下来,又添了几尺新布,才凑够了这一身。那几尺新布的钱从哪里来,外婆没说,但陈小满知道,外婆在高桥村养了五只鹅,一群鸡,下了蛋不舍得吃,攒了拿到集市上卖。一只鸡蛋五分钱,攒够一尺布要二十个鸡蛋。这块布里头,有外婆整整一个春天的鸡蛋。
陈小满从来没穿过新衣裳。她穿的都是表哥表姐的旧褂子。大表哥穿小了给二表哥,二表哥小,表哥穿小了给表姐,表姐穿小了才轮到陈小满。一件衣裳传了五个人,布磨得薄如蝉翼,补丁摞着补丁,颜色从灰蓝褪成灰白,袖口和领子烂了又缝,缝了又烂。陈小满记得有一回在池塘边洗衣服,陈大毛指着她褂子上的补丁数:“一、二、三、四……你这衣裳上全是疤!”旁边的孩子哄笑起来。陈小满没吭声,低着头把衣裳搓完,晾在竹竿上。那天晚上她问母亲:“姆妈,我什么时候能穿新衣裳?”母亲正在灶前烧火,沉默了一阵,说:“等你长大了。”陈小满没再问。
现在新衣裳就在眼前,那块藏青色的布铺在铺上,平平整整的,像一小片夜空。陈小满伸出手想摸,又缩回去了。她怕手上的泥蹭脏了布。外婆看见了,说:“摸吧,布结实。”陈小满这才伸手碰了碰,指尖触到布面,粗粗的,带着棉花的温度。
母亲走过来,看了看那块布,又看了看外婆。母亲说:“姆妈,你哪来的布?”
外婆说:“攒的。去年秋天卖了鸡,扯了几尺。本来想做件褂子,想想还是给小满做一身吧。她要念书了,不能总穿表姐的旧衣裳,让人笑话。”
母亲没再说什么,但陈小满看见母亲转过身去,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母亲的动作很快,擦完了就蹲到灶前烧火,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灶膛里的火映着母亲的脸,忽明忽暗。陈小满盯着母亲的背影看了一阵,忽然觉得母亲今天烧火的样子跟平时不一样,柴火塞得特别慢,一根一根地往里送,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那天晚上外婆坐在油灯下量尺寸,她让陈小满站直了,拿一根草绳在她身上比来比去,肩宽、袖长、腰围、裤长,每量一个就用指甲在草绳上掐一道印子。量到腰围的时候,外婆的手停了一下,说:“太瘦了。腰上没肉,以后要多吃点。”陈小满说:“我吃得不少。”外婆说:“吃得不少还这么瘦,是油水不够。你姆妈卖菜挣不了几个钱,买不起肉。”陈小满不说话了。外婆也没再说,继续量。量完了,外婆把草绳收好,从包袱里摸出一把剪刀、一根针、几卷线。针是铁的,针鼻儿有点歪;剪刀是老式的,刀刃上缺了个口;线是白棉线,缠在一截竹管上。外婆把布铺在膝盖上,剪刀沿着划好的线剪下去,咔嚓咔嚓,像在剪一片月光。
陈小满蹲在旁边看,看着外婆的手。外婆的手很老了,皮肤松松地搭在骨头上,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像田埂上的水渠。指关节粗大,像老树的节疤。但那双拿剪刀的手很稳,剪出来的布片整整齐齐,没有毛边。外婆一边剪一边说:“你娘小时候,我也给她做过衣裳。那时候布票不够,攒了一年才攒够一身。她穿上去上学,高兴得在院子里转圈,转着转着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爬起来还笑。”母亲在灶前烧火,没接话,但陈小满看见母亲的嘴角动了一下。
衣裳做了三天,白天外婆坐在门口做,太阳好的时候光线足,针脚走得匀。下雨天就挪到灶前,借着灶火的光。陈小满放学回来就蹲在旁边看,外婆不赶她,也不让她碰针。外婆说:“针认生,生手拿了扎自己。”陈小满就看着外婆一针一针地缝,针尖从布这边扎进去,从那边冒出来,线拉过去,发出细细的“嗤”的一声。外婆缝一会儿就把针在头发里蹭一下,说这样针滑,好走。有一回外婆缝着缝着停下来,把针举到眼前,眯着眼穿线。线头在针鼻儿边上晃来晃去,就是穿不过去。外婆穿了三回没穿过去,叹了口气,把针递给陈小满:“你眼睛好,帮我穿。”陈小满接过针,一下子就把线穿过去了。外婆接过针,笑了笑,说:“还是小孩子的眼睛好使。外婆老了,不中用了。”陈小满说:“外婆不老。”外婆没说话,低头继续缝。
三天后,一身藏青色的新衣裳做好了。褂子是斜襟的,盘扣是外婆用布条编的,一颗一颗,圆圆的,像小豆子;裤子是直筒的,腰上穿一根布带,布带是外婆用白棉线编的,扁扁的,系在腰上不勒。外婆把衣裳叠好,放在陈小满枕头边上,说:“试试。”
陈小满把新衣裳穿上身。褂子有点大,外婆说:“大点好,明年还能穿。”裤子也长了一截,外婆让她站直了,蹲下来把裤脚往里折了两道,拿针线绷上。陈小满低头看着身上的新衣裳,藏青色的布贴着皮肤,有点硬,但很暖和。她抬起胳膊闻了闻,布上有一种味道,是棉花的味道,也是外婆身上的味道。她站在屋子中间,不知道手往哪儿放。弟弟跑过来摸她的袖子,被外婆抱开了:“别摸,弄脏了。”陈小满低头看着自己的新衣裳,不敢动,怕弄皱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是黑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摸螺蛳留下的泥。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配不上这身新衣裳。她把两只手背到身后去,站得笔直。穿着新衣服得意的笑了,又感觉很累很端着。
母亲从灶前站起来,走过来,围着陈小满转了一圈。母亲没说话,只是看,看完了,伸手把陈小满歪了的领子正了正,又把裤腰上的布带紧了紧。母亲的手碰到陈小满腰的时候,陈小满觉得母亲的手在抖。母亲蹲下来,把裤脚又抻了抻,站起来,说:“好。像个人了。”母亲的声音哑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外婆又从包袱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只书包。也是藏青色的布做的,方方正正,两根带子,正面缝了一个小口袋,袋口钉了一颗木扣子。书包的边角缝得特别密,外婆说:“书包要结实,背到学校去,不能开线。”陈小满把书包挎在肩上,带子刚好,不松不紧。她低头看了看书包上的木扣子,是外婆用树枝削的,圆圆的,磨得光光的,上面还能看见木头的纹路。外婆说:“好了。明天穿着新衣裳,背着新书包,上学去。”
那天晚上陈小满把新衣裳叠好,放在枕头边上,书包放在枕头底下,躺下的时候一只手搭在书包上。她睡不着,她睁着眼看着屋顶,月光从瓦缝里漏下来,一小片,白白的。她想起以前穿表姐旧衣裳的样子,灰蓝色的褂子套在身上,袖子卷了三道,下摆扎进裤腰里,裤腰太大,用一根布条系着,系紧了勒肚子,系松了往下掉。她蹲下来把裤子提上去,系好了,站起来继续跑。从那以后,每次跑步她都一只手提着裤腰。现在好了,有新衣裳了。她翻了个身,把脸贴在书包上,布面硬邦邦的,带着棉花的味道。她想明天去学校,陈大毛他们看见她穿新衣裳,会不会不笑话她了。她想李老师看见她的新书包,会不会多看她一眼。她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陈小满穿上新衣裳,背上新书包,站在柴房门口。母亲蹲在灶前烧火,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像个人了。”外婆站在门口,帮她把书包带子正了正,说:“去吧。好好念。”陈小满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外婆靠在门框上,朝她摆摆手。晨光照在外婆的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眼睛是亮的。
陈小满走在去高桥村的田埂上,田埂两边的麦苗刚返青,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像江面上的浪。她穿着新衣裳,背着新书包,走得很慢,怕踩到泥坑弄脏了裤脚。路过池塘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水面。水里映出一个小人,藏青色的褂子,藏青色的裤子,背着一个方方正正的书包,头发短短的,像个男孩子。她对着水面正了正书包带子,又正了正领子,才继续往前走。
走到渡口的时候,周伯正在解缆绳,看见她,眯着眼打量了一下,说:“新衣裳?”陈小满点点头。周伯说:“好看。像个小先生。”陈小满笑了,露出满口白牙。
到了学校,陈小满走进教室的时候,几个同学抬起头来看她。陈大毛坐在最后一排,瞥了她一眼,嘴巴动了动,没说出什么。陈小满走到自己的位子坐下,把书包放在桌上,拿出本子和铅笔。铅笔还是李老师给的那支,短得快要捏不住了。她翻开本子,在第一页上认认真真地写了自己的名字。陈小满。三个字,一笔一画,撇有锋,捺有脚。
李老师进来上课,看见陈小满的新衣裳,多看了一眼。下课了,李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问:“新衣裳谁做的?”陈小满说:“外婆。”李老师说:“你外婆手巧。”陈小满说:“书包也是外婆做的。”李老师摸了摸书包上的木扣子,说:“你外婆疼你。”陈小满点点头,没说话。李老师又说:“你外婆多大岁数了?”陈小满想了想,说:“大概快七十了。”李老师叹了口气,说:“快七十了,眼睛还能做针线,不容易。”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块橡皮,递给陈小满:“拿着。你那块快用完了。”陈小满接过来,攥在手心里。橡皮是白的,方方正正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橡皮味。她说了一声“谢谢李老师”,转身跑了出去。
那一年,外婆在家里帮忙干活住了半个月。白天陈小满去上学,外婆就在屋里做针线,补母亲卖菜用的麻袋,补弟弟的裤子,把陈小满穿过的旧褂子拆了,翻个面重新缝上。母亲从周浦街上回来,外婆已经把饭做好了,粥熬得稠稠的,菜是外婆从高桥村带来的咸菜,切得细细的。三个人围着小桌子吃饭,外婆把最好的一筷子菜夹到陈小满碗里,又把第二筷子夹到弟弟碗里。母亲看见了,说:“姆妈,你自己吃。”外婆说:“我吃过了。”母亲知道她没吃,但没说破。
外婆回家的那天,陈小满放学回来,看见包袱已经收好了,外婆坐在门口等她。外婆拉住她的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只小布袋,巴掌大,用碎布拼的,红一块蓝一块,袋口穿着根细绳。外婆说:“给你的。装零碎东西用。”陈小满打开看,里面是一小卷白棉线、两根针、三颗木扣子。外婆说:“针别在布上,别丢了,扣子掉了自己钉。”陈小满把布袋攥在手里,点点头。外婆又说:“你姆妈不容易。你念书念出个样子来,你姆妈就有盼头了长大了带姆妈坐坐飞机去。”陈小满说:“外婆,我记住了。”外婆摸了摸她的脸,站起来,挎上包袱,一瘸一拐地走了。陈小满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外婆走到田埂尽头,回头看了一眼,朝她摆摆手,然后拐过那棵老槐树,不见了。
那天晚上陈小满把外婆给的小布袋挂在脖子上,贴身放着。布袋轻轻的,贴着胸口,有一种棉布的味道。她躺在铺上,摸着布袋里的针和扣子,想起外婆做衣裳时的样子。剪刀咔嚓咔嚓,针尖一进一出,线拉过去“嗤”的一声。她想外婆的眼睛不好,穿针的时候眯着眼,对着油灯穿了好几次才穿过去。她想外婆的手上有裂口,碰布的时候会挂住线,外婆就把裂口贴着嘴哈一口气,接着缝。她想起那块布,藏青色的,外婆攒了一个春天的鸡蛋换来的。她想起母亲看着那块布时转过身去擦眼睛。她想起自己从小到大穿过的那些旧衣裳,一件一件,从表哥传到表姐,从表姐传到她,每一件都带着别人的汗味和别人的补丁。
她把新衣裳叠好,放在枕头边上,伸手摸了摸。布面粗粗的,带着棉花的温度。她又把书包拿过来,抱在怀里。书包上木扣子的棱角硌着她的胸口,有点疼,但她没挪开。她想,这是她的新衣裳。她一个人的。上面没有表哥的汗味,没有表姐的补丁,只有外婆的针脚和母亲的目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稻草芯的,扎得脸痒痒的。她想起外婆说的“念出个样子来”,她不知道什么算“样子”,但她知道她要念下去。她把书包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抱在怀里,书包上还有外婆手上的温度。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数数,数到一百多的时候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她穿着新衣裳,背着新书包,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田埂上。田埂两边全是向日葵,金灿灿的,花盘比她的脸还大。她走啊走啊,走到一个地方,那里有一间新房子,青砖黑瓦,窗户上镶着玻璃。母亲站在门口,穿着干净衣裳,笑着朝她招手。外婆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眯着眼晒太阳。弟弟在院子里追鸡,鸡飞狗跳,外婆喊:“慢点慢点。”母亲喊:“吃饭了。”桌上摆着一碗红烧肉,油亮亮的,冒着热气。她走过去,坐下来,拿起筷子。母亲夹了一块肉放到她碗里,说:“吃吧,今天管够。”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弟弟的一条腿压在她肚子上,她轻轻地把弟弟的腿搬开,坐起来。母亲已经起了,在灶前烧火,锅里咕嘟咕嘟响。陈小满披上衣裳走到灶前,蹲在母亲旁边,伸手烤火。母亲看了她一眼,说:“新衣裳呢?”陈小满说:“叠好了,在枕头边上。”母亲说:“今天还穿。”陈小满说:“我怕弄脏了。”母亲说:“衣裳就是穿的,弄脏了洗。不穿,放着,那才是糟蹋。”陈小满想了想,点点头。她走回铺边,把新衣裳穿上,把书包挎上。母亲从锅里盛了一碗粥,稠的,递给她。陈小满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母亲说:“慢点。”陈小满又喝了一口,这回吹了吹。
母亲忽然说:“你外婆那双鞋,底都磨穿了。我昨天让周伯托人带了双旧布鞋给她,不知道她收到没有。”陈小满说:“外婆会收到的。”母亲说:“你外婆这辈子,好东西都给了别人。年轻的时候给你外公,后来给你舅妈和我,再后来给你。她自己什么都没留下。”母亲的声音低下去,像江面上的风慢慢平了。陈小满看着灶火,火苗一跳一跳的,映着母亲的侧脸。母亲的脸还是那样,硬邦邦的,像江边被水冲了很多年的石头。但陈小满忽然觉得,那块石头里面是热的。就像灶膛里的火,外面看着是灰,拨开了,里面全是红通通的炭。
她喝完了粥,把碗放下,站起来。她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外面天刚蒙蒙亮,江面上起了雾,白茫茫的一片,渡船停泊在岸边,隐隐约约看得见一个影子。她回头看了一眼母亲。母亲蹲在灶前,灶火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陈小满摸了摸胸口的小布袋,布袋里三颗木扣子轻轻响,像三颗小小的石头在唱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江上的雾还没散,但东边的天已经红了。太阳快出来了。
(未完待续)
2026年10月2日

作者简介:
王华琴,女,杭州人,笔名小满。2024-2-26 中国茶叶博物馆绿叶子团队志愿者,2024-2026 多个社区茶艺主理人,2024-2026 茶疗文化(读书会)主理人,
热爱中华文化与茶文化,传播中华文化责无旁贷,喜欢文艺写作,在潮新闻等媒体,发表过现代诗歌和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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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韩菜菜、朱双碧
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10月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