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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记•皇城根下秋光与旧约
作者:刘连成
国庆前夕,牵着老伴的手漫步在皇城根的红墙下,忽然觉得时光慢了下来。

(一)红墙影渡

(二)秋谒故宫,闲赴旧约
穿过北京劳动文化宫西门,再往前没几步,就进了故宫。
说是"进",其实更像赴一场早就约好的旧会。中秋刚过,又赶上周一闭馆。往日挤在午门外的队伍不见了,红墙底下只剩几阵风,吹得人心里也跟着松快下来。
这天天气好。天蓝得干净,云不多,几片薄薄的,挂在琉璃瓦上头,像随手搁上去的。阳光照在红墙上,颜色没有夏天那么烈,倒显得温和。宫城安静下来以后,才真像一座老院子,不急着给人看什么,只让人慢慢走。
游人少,景致就活泛了。一些年轻姑娘穿着清装,站在宫墙边拍照,衣角被风轻轻掀起。她们一会儿低头理鬓角,一会儿回头看镜头,笑声不大,却把清冷的秋意添出几分人气。老伴也多看两眼,小声说:"现在年轻人真会穿,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我这不是第一次来故宫。年轻时来,看的是殿宇高、门楼大,心里总有点震撼;后来带家人来,忙着找路、找出口;这回再走,倒没什么激动了。红墙还是红墙,琉璃瓦还是琉璃瓦,只是身边换成了老伴,脚步也慢了许多。
走到一处开阔地方,我请路过的一个少年帮我们拍张合影。少年挺热心,蹲下来找角度,还提醒我:"叔叔,您往红墙那边靠一点,这样背景好看。"老伴听了,赶紧把防嗮帽理了理,又嫌我站得太僵,催我自然些。
我嘴上说"这就自然了",心里却有点不好意思。活了大半辈子,拍照还是不太会摆样子。快门响的时候,老伴正低头笑,我大概也笑得不太像样。可照片里那堵红墙、那一阵秋风、我们俩站在一起的样子,倒都真真切切。
后来我们沿着宫道继续走。老伴走累了,就在墙根下歇脚,从包里拿出保温杯,倒了一杯热水递给我。水不烫,喝下去正好。她自己也喝了一口,说:"逛故宫不能急,急了就只剩腿酸了。"
我点点头,没再接话。
那一刻,宫城很静。远处有游人低声说话,近处有风从檐角掠过。红墙把秋光挡了一层,又放出一层,落在脚边,暖暖的。
我们辞别故宫从西门出来,晚风一吹,身上有点凉。回头望了一眼,宫墙还在秋阳里立着,安静得像没看见我们来过。
再往前走,便是中山公园。园子里绿意还在,树影慢慢长起来,人也稀。我和老伴并肩走着,谁也没急着说话。
这一趟,没有太多感慨。只是觉得,故宫的秋光还在,老伴还在身边,路也还能慢慢走。
这就很好了。
(三)社稷坛前的思绪
从故宫西门出来,便走进了中山公园。
身后红墙还沉在秋光里,眼前树影却软了下来。风穿过枝叶,带着草木的清芬,我站在园中,忽然有些恍惚——这一脚,像是从今天的秋天,踏进了四十多年前的旧日子里。
这是我第二次来中山公园。
第一次,还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那时年轻,眼睛亮,脚步急,什么都想记住。如今再来,算起来,已隔了四十七年。
四十七年,说长,不过一串数字;说短,却足够让一个人从青年走到鬓边染霜。
走到社稷坛前,我停住了。
五色土静静铺着,青、红、白、黑、黄,像把天地四方收拢在一处。从前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觉是书里的句子;如今站在它面前,才觉得那话有了重量。坛边古柏粗得一人抱不过来,树皮皴裂,像老人手背上的纹路。它们在这里至少都站了六百多年,有的相传植于辽代,树龄已近千年。它们见过祭祀的香烟,也见过园中初开的人声。树不说话,却比人记得更久。
再往前,便是来今雨轩。
旧雨是故交,今雨是新知。听说鲁迅先生曾在这里喝茶、会友,把一段安静时光写进文字里。我站在轩前,没有进去,却仿佛闻见一点旧茶气。
不远处,格言亭的白石柱子在阳光下亮着。柱上刻着古人的话,字迹清楚。听说现代学着赵元任与夫人曾在这里约会、合影。那些庄重的道理,被一段年轻时的欢喜,染出了几分温柔。
再往深处走,便是孙中山先生纪念堂。堂前松柏肃立,像替一位远行者守着安静。我放慢脚步,没有高声说话。先生一生奔走,为的是让这片土地上的普通人也能活得有尊严。此刻秋光落在檐角,我忽然觉得,所谓纪念,不只是仰望,也是把日子过好。
四十七年前,我也曾在这里抬头看天。那时的天,好像比现在高;那时的风,好像比现在急。那时心里装着远方,觉得日子还长,什么都来得及。
如今再抬头,天还是那片天,云却走得慢了许多。
故地重游,看的哪里只是风景。真正想见的,是从前的自己。
那个站在七十年代末的人,穿着旧衣,怀着热望,眼睛里没有倦色。他若看见今天的我,大概会笑一笑,也会轻轻叹一声。
从故宫西门到中山公园,路并不远。可这一路,我好像走了很久。
岁月带走了青春,却把一些温柔留了下来——一阵风,一片秋光,一段旧梦,和一颗还能被往事轻轻打动的心。
中山公园的秋,安静得像一封迟来的信。
我读着它,也读着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