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人，那皮影
文/津冬
戏台灯亮了
牛皮剪出的人影，在亮子上活起来
秦腔一声吼
黄土从嗓子眼里落下来



大大坐在灯影里
鼓槌起落
像他当年在秧歌队里打鼓
像他在田埂上，把日子一下一下
敲进土里



大哥在幕前舞动影子
又转回鼓边
一个人，是一支队伍
吹拉弹唱，文武全才
江湖就在这方寸间
走了一村又一村



家神庙的香火
春台秋台，雷打不动
有钱唱大戏，钱紧唱皮影
这是庄稼人对神的信
也是庄稼人对自己的交代



我坐在灯影外
看幕布上的关云长提刀
看锣鼓声里
大大佝偻的影子
又直了起来


母亲在灯下纳鞋底
针脚密密走
她数着戏箱里的大钹
那铜光里
有儿子下学期的纸笔
有明天锅里的面
还有她不肯说出口的
腰疼和夜寒



今夜，灯还亮着
大哥抱鼓的姿势
和大大一模一样
皮影不死
它只是换了一双手
继续替我们在人间
唱忠孝，唱团圆
唱生离死别
唱善恶有报


我向屏幕里的台下
深深作揖——
这一躬，替我爹娘鞠
替马家坡替家神庙替所有
靠两片牛皮一锣一鼓
撑起一个年景的人鞠


愿这灯影永远亮着
愿唱戏的人都有饭吃
愿看戏的人都平安
愿天上的爹娘
再不为柴米愁
愿人间的灯火
不再只为糊口点燃


灯熄了
人群散去
牛皮小人归箱
只有风还在台上
等着下一场灯亮
等着每一个
从幕布里走出来
却不肯把鼓点放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