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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樱桃
作者:王晓宇
国庆佳节,处处弥漫着团圆与欢庆的气息。因临时有工作任务,我无法踏上奔赴故乡的道路,思绪却不由自主飘回故乡那座小村庄,落向老屋院里那棵刻满少年记忆的樱桃树。
老屋坐落在村子东头,院墙是黄土夯筑而成。那棵樱桃树就长在院子的东南角,安安静静守着一院时光。这么多年,每到六月末,母亲总会打来电话:"院里的樱桃熟了,满枝通红,就等你回来采摘。”
说起这棵树,还是二姐亲手种下的。1985年六月末,二姐前往巴彦赶考,报考黑龙江省阿城师范学校。考场外有人售卖樱桃,她花五分钱买了一杯,舍不得吃,用手帕仔细包好,一路带回了家。那是我们一家人第一次尝到樱桃。在那个刚能解决温饱的年代,这一杯酸甜的红果子,实在稀罕。那时不光我们全家没吃过樱桃,整个屯子里,也就只栽种过山丁子、太平果、沙果寥寥几种乡土野果。
吃完樱桃,二姐把果核一颗颗收拢起来,埋进院中泥土。第二年,土里拱出一株纤弱的小苗;第三年,小苗长成小树,结出几颗小小的果实。又过些年,小树长成枝繁叶茂的大树,枝头缀满串串樱桃。
二姐懂事,也肯吃苦。读初二那年,家里农活繁重,她便自作主张休学一年,帮家里下地劳作。后来在父母再三劝说下,才重新背起书包返校读书。冬日清晨,天色还沉在黑暗里,我和二姐便顶着凛冽北风去上学,雪粒打在脸上,生疼生疼。我缩着脖子不愿迈步,她就拉住我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我年少贪玩,常常完不成作业,就去抄她旧时的本子。她一边嗔怪我,一边耐心讲解:"抄来的不算真懂,得自己真的学明白。咱们要好好读书。”二姐不算天资过人,但读书格外肯下苦功。我们村小学不曾开设英语课,她便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别人背一小时单词,她就投入双倍功夫。步行上学的路上,她边走边低声诵读单词与课文,硬是把落下的功课赶了上来,成绩稳居前列,如愿考上中师。
黑龙江的春天总是来得迟。冰雪消融,冻土慢慢松软,山野尚且一片灰蒙的时候,樱桃树先透出春的讯息:枝头冒出嫩黄泛粉的芽尖,像孩童怯生生睁开的眼睛;没过几日,便舒展成椭圆形小叶,叶缘带着细密锯齿,叶片软软嫩嫩。母亲总说,樱桃树一发芽,屯里人便晓得春天真正到了,该整理耕犁,预备春耕。
再过些日子,樱桃花便次第开放。樱桃花是淡淡的粉白色,五片小巧花瓣簇拥着嫩黄的花蕊,一簇簇、一团团缀满枝桠。微风拂过,花瓣轻轻颤动摇曳,香气淡淡萦绕,沁人心脾。蜜蜂总是最先赶来,嗡嗡地穿梭奔忙。那时我常常搬一把小板凳坐在树下,仰头看花,看阳光穿过花瓣的缝隙洒落,在地上铺出一地斑驳光影。奶奶从屋内走出来,笑着打趣我:"傻小子,守着树看什么?"
我答:“看花呢。”
奶奶便说:"花有什么好看,等着吃樱桃才是最好的。"
樱桃花花期短促,不过数日,花瓣便纷纷飘落,恰似一场温柔花雨,落在泥土上,落在我的肩头,落在奶奶晾晒的粗布衣衫上。落花之间,米粒般大小的青果悄悄探出头,藏在叶丛间,一天天长大:由青绿转为淡青,再晕开浅红,终成鲜亮的艳红。熟透的樱桃晶莹透亮,好似玛瑙,又像一串串小巧的红灯笼,沉沉压弯了枝条。
那时候屯子里少见美味,樱桃算得上独一份。天刚蒙蒙亮,我就奔到树下,搬来凳子,踮起脚尖,去够树顶带着晨露、个头最大最红的果子,胳膊手背常常被细枝刮出道道红痕,也全然不在意,满心眼里只有那一口酸甜。
左邻右舍的孩子见樱桃熟透,便三三两两跑来,围着果树嬉笑打闹,踮脚伸手采摘果子,脸上沾着泥土,手里攥得满满当当,笑得前仰后合。爷爷坐在门槛抽着烟,眯眼望着这群孩子,不论谁来,总笑着说:"尽管摘,管够吃!这树长在这里,本就是给大伙添些乐趣。”村里的大人也会过来摘几颗尝鲜,一边品尝,一边闲谈庄稼收成、家长里短。婶婶们常会捧上一捧,盛进碗里带回家,带给家中老人尝尝;叔叔们嚼着果子连连夸赞:"你家这棵樱桃树,年年挂果繁盛,滋味真甜!"后来,屯子里家家户户的院角,都栽下了樱桃树,又陆续种上小苹果树、葡萄藤。
我常常觉得,这棵樱桃树最有庄稼人的品性。它不像城里的那些名贵花木,娇弱禁不住风霜。它不挑土质,不苛求肥力,从来没有半分“抱怨”。零下三十多度的隆冬,大地冻得裂开缝隙,它就默默挺立;深深扎根在这片土地,岁岁开花,年年结果,把最甜的果实留给身边亲近之人。故乡的乡亲何尝不是如此?一辈子侍弄土地,默默耕耘,拉扯儿女长大,把日子过得红火,到老依旧守着院落,质朴、坚韧、厚道。樱桃树像他们,他们亦如樱桃树一般。
树下,也是爷爷奶奶的一方小天地。爷爷爱坐在树下抽烟,望着满树繁花,神色安然;奶奶爱在树下缝补衣物,针线来回穿梭,时光就在这棵老树下缓缓流淌。我就在树下追蝴蝶、拾落花、埋樱桃核,嬉闹度过一整个春夏与秋。偶尔抬眼,看见爷爷吐出的烟圈被风扯成缕缕细丝,绕着花枝慢慢消散,心底便涌起安稳:只要这棵树还在,只要树下的亲人还在,家就还在。
受二姐的感召,我也发奋读书。1987年夏天,我也考上中等师范学校,即将离开故土。临行回头,望见樱桃树下,爷爷奶奶正望着我,泪水瞬间模糊双眼。那是我第一次真切体会何为山高水远。自此以后,故乡成了远方,而我的乡愁,就牢牢拴在这棵樱桃树上。
这些年,我走过许多地方,吃过好多样的樱桃。超市里个头饱满鲜亮的进口车厘子,却总觉得少了一味。究竟少了什么?是老家院落拂过树梢的风,是黑土地独有的气息,是树下团聚的亲人,是再也回不去的旧日朝暮。从前在乡下工作,每逢看见农家院角伫立的樱桃树,总要多望几眼。有一回见到一棵老树,主人说,这是他父亲亲手栽种,父亲已然离世,树却依旧年年结果,供孙辈嬉闹采食。一棵树,替离去的亲人守着家,守着后代,世间还有比这更绵长的情意吗?
爷爷早已离世,父亲也走了好些年头。母亲年事已高,
如今跟着弟弟生活,日子安稳顺遂。屯子里的土坯房换成砖瓦房,泥泞土路修成平整的水泥路,可老屋院里那棵樱桃树依旧伫立。弟弟每年都会为它修剪枝条、施加肥料,说这是家里的老树,要好好照料。我明白,电话那头母亲期盼的,从来不是几颗樱桃,而是一家人能够重回树下,像从前那样,慢慢品尝,闲话家常。
人这一生,究竟追求什么?年轻的时候总以为是功名前程,是走出闭塞的村落。在外奔波三十多年,才慢慢懂得:最珍贵的,便是这棵毫不起眼的樱桃树,是树下平淡寻常的烟火日子,是黑土地孕育出来那一份实实在在的甜。
当年二姐把樱桃核埋进泥土,收获一树甘甜;她也将"好好读书"刻于心间,终成一名耕耘讲台一辈子的人民教师,桃李满天下。世间最珍贵的种子,大抵有两种:一种是埋进泥土的樱桃核,另一种,便是书页里承载知识的文字。
一棵普通的樱桃树,为何教人这般念念不忘呢?
又一阵秋风掠过。
樱桃早已过了上市时节,可闭上双眼,我依旧能看见老屋院内那棵树:春日满树粉白繁花,夏日枝头挂满艳红果实,还有爷爷的烟,奶奶手中的针线,母亲那句"满枝通红",以及树下那些慢悠悠的午后。
我赞美这棵平凡的樱桃树,赞美它不事张扬的品格,赞美它岁岁年年的坚守,赞美它总把最甜的果实赠予至亲;我怀念故乡,怀念黄土院墙的老屋,怀念故乡的黑土地,怀念樱桃树下此起彼伏的欢声笑语;我祝福故乡的亲人,愿老母亲福寿安康,愿弟弟家兴业旺,愿屯中父老岁岁平安,日子蒸蒸日上;也盼望村里的后辈少年,都能如当年的二姐与我一般,好好学习,勤勉读书,奔赴更辽阔的天地。愿故乡的风永远温润,愿故土永远丰饶;愿这棵老树,还有屯子里许许多多的樱桃树,年年花开满枝,岁岁硕果累累,守着老屋,守着故乡人间烟火,守着每一位游子的归乡之路。
故乡的樱桃,是舌尖留存的甘甜,是心底恒久的暖意,是岁月冲刷不去的乡愁。无论走得多远,时隔多少年,我始终记得:在松花江畔那座小村庄,有一棵樱桃树,年年为我花开,岁岁为我挂果,静静等我归去,等我重温那一段被果香浸润的温柔时光。那是我一生之中,无比珍贵的美好。
后记
这篇小文是七月初写下的旧稿,趁着祖国生日的闲暇,翻出来重新打磨。
樱桃早已下市,心底却依旧留着一片火红。
前些年,我陆续写下端午、七夕、中秋,还有故乡的小河。这篇《故乡的樱桃》,便是同一份乡情,又一次回响。我才思有限,不追求华丽辞藻,只求用朴素文字,记下心底真切的牵挂。倘若文字有温度,愿这份温度,可以抚慰每一位读到这里的亲友乡亲;愿这份来自故土的甜,可以抵达每一位游子的心间。
王晓宇 于2026年10月3日晚



2026年10月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