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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过南阳谒仲景祠
作者:陈中玉
岁在壬寅,仲秋之月,余自江右溯汉水而上,过南阳故郡。舟泊温凉河畔,日已西斜,秋风飒然,振衣登岸。远望城郭逶迤,白水如带,暮烟缭绕间,隐隐见飞檐斗拱出林表,问之舟人,曰:“此医圣祠也。”余闻之肃然,遂舍舟趋谒。
祠门之前,双阙对峙,汉风俨然。子母阙上朱雀浮雕,翅翼欲举,石色苍然,苔痕斑驳,盖千百年物也。阙前立石碑一通,大书“医圣祠”三字,笔力沉雄,乃郭沫若手迹。门楣之上,嵌“医圣祠”额,蓝底金字,门饰铺首衔环,重逾三百斤,叩之铿然有声。余整襟而入,见照壁巍然当道,青石所制,长宽各逾丈。壁前刻黄竹斋所撰《医圣张仲景传》,字迹工整,述先生生平甚详。壁后镌《伤寒杂病论》原序,乃南阳书法家张焕然所书,文曰:“余宗族素多,向余二百,建安纪年以来,犹未十稔,其死亡者三分有二,伤寒十居其七。感往昔之沦丧,伤横夭之莫救,乃勤求古训,博采众方,撰用《素问》《九卷》《八十一难》《阴阳大论》《胎胪药录》,并平脉辨证,为《伤寒杂病论》合十六卷。”余默诵至此,不觉鼻酸。想见汉末乱世,疫气横行,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或阖门而殒,或覆族而丧。先生身历其境,目击心伤,乃发愤著书,以救苍生。千载之下,读其序者,犹能想见其临纸涕泣、秉烛疾书之状也。
照壁两侧,镌楹联一副,任应秋先生所题,曰:“阴阳有三,辨病还须辨证;医相无二,活国在于活人。”余驻足凝思。阴阳有三者,三阴三阳也。先生创六经辨证之法,以太阳、阳明、少阳、太阴、少阴、厥阴统摄百病,使万绪纷繁之证候,皆有所归依。医相无二者,医者治人,相者治国,其道一也。先生“进则救世,退则救民,不为良相,定为良医”之志,尽在此十四字中矣。
入前庭,甬道正中矗立先生铜像一尊,高逾丈余,神情严峻,凝眉深思,忧国忧民之态溢于眉宇。像前有石灯一对,乃墓前旧物,灯柱刻莲花纹,古拙可爱。甬道两侧,列历代名医塑像十尊,华佗、王叔和、孙思邈、李时珍辈皆在焉,形态各异,皆栩栩如生。余一一瞻仰,心有所感。此十人者,皆医道之巨擘,然论其泽被之广、影响之深,终当以先生为冠。何也?盖诸家或精于一科,或擅于一方,而先生独能立万世之法,使后之学者有所持循,此其所以为圣也。
穿过仲圣门,门有联曰:“辨六经,辨八纲,心小胆大;反权豪,反名利,智圆行方。”此联最得先生之神。心小者,临证谨慎,不敢有一毫之疏;胆大者,遇疑难沉疴,敢于独断而用药;智圆者,通达权变,不拘泥于古;行方者,立身端直,不阿权贵。先生尝官长沙太守,坐堂问诊,开衙为民,不分贫富,一视同仁,“坐堂医生”之称由此起。此非“行方”之验乎?又闻先生曾诊王仲宣之疾,谓其“眉落半年而死”,时人以为妄,后果如其言。此非“胆大”与“智圆”兼而有之者乎?
入仲圣殿,殿中悬额,曰“福庇沉疴”,曰“功在生民”,曰“万代医宗”,皆历代官民所献,笔法各异,而敬仰之心一也。殿有联,任德所题:“善德善心善行,尤缘善医至善;名山名水名胜,更因名人而名。”此联以“善”字立骨,以“名”字收束,道出先生以善医而善身、以善身而善世之旨。又有周济人联:“博采众方,攻阳补阴,拯助病患逸前;勤求古训,辨证论治,撰述医书传后。”上联言其术,下联言其学,术学兼明,先生之全也。又有沸余所题左殿联:“六经既出无他论;三代以下唯斯人。”此联最为简峻,“六经既出无他论”者,谓六经辨证之法一出,后世医家纵有千言万语,终不能出其范围;“三代以下唯斯人”者,谓夏商周以降,能以一己之力立万世之极者,唯先生一人而已。余诵此联,不觉肃然。
再入,即先生墓园。墓为方形锥顶,砖石仿汉制,四角各嵌青石羊头,古朴庄重。墓前立碑,正中大字曰“汉长沙太守医圣张仲景墓”,碑额刻莲花盖,边饰卷草纹。此碑之发现,有一段奇缘。明崇祯元年,兰阳书生冯应鳌病伤寒濒死,梦先生黄衣金冠,手抚其身,百节俱活。先生告以祠后七十七步有墓,将为人掘井所毁,嘱其往护。冯醒而汗出病愈,跋涉至南阳,果于祠后发现墓址,掘出此碑。冯应鳌感先生再生之恩,乃撰《灵应碑》以记其事,文曰:“余自总角业儒以来,初不知仲景先生为何许人。偶於本年四月初,病伤寒濒危,几不知有人间世矣。至十二日午夜,忽有神人黄衣金冠,以手抚予,百节俱活。予问生我者为谁,神言我南阳张仲景也,曾守长沙。……南阳府治东约四里许有祠,祠后七十步有塬。岁久湮没,荡为平地,将穿井於其上,封之在子。”此事虽涉神异,然足见先生之德,深入民心,虽千载之下,犹能感格人心若此。墓侧有古柏一株,凌霄花缠绕而上,枝叶葳蕤,来此采花合药者,竟日不绝。余观此柏,虬枝盘曲,黛色参天,不知其几百年物,而凌霄花岁岁盛开,如火如霞,岂非先生之德,历久弥新之象乎?
墓前有六角碑亭,中藏石碑二通。一为李德全所撰,称先生为“东方医哲”,文曰:“一千七百余年前,医学大家张仲景撰用素问九卷,总结临症医学,弥补祖国医学‘外经’亡佚之缺憾,厥功甚伟。”一为谭震林题词,文曰:“勤求古训,探素索灵,创辨证论治之基础;博采众方,阐幽发微,立六经传变之准绳。”此数语,实为先生学术之定评。夫《黄帝内经》详于理而略于方,《神农本草经》详于药而疏于法,《汤液经法》存方而无理。先生熔理、法、方、药于一炉,以六经辨伤寒,以脏腑论杂病,使中医学自有一完整体系,此其所以为“圣”也。
墓侧另有联,张兼维所题:“启法程,立宗鉴,直取天地真意;救民瘼,济苍生,正是大医本心。”余读之,忽有所动。“启法程,立宗鉴”,非先生之学术乎?“救民瘼,济苍生”,非先生之本心乎?天地真意者何?生生不息也。大医本心者何?不忍人之心也。先生以不忍人之心,行生生不息之道,此其所以“直取天地真意”也。又有吕炳奎联:“勤求古训,探素索灵,创辨证论治之基础;博采众方,阐幽发微,立六经传变之准绳。”又有顾清波联:“诚为循吏,魂系桑梓,一官归去庭院草树丰茂;信是良医,心在生民,二者流传祠堂俎豆馨香。”此联以“循吏”与“良医”并举,最得先生双重身份之实。先生守长沙,为循吏;著医书,为良医。循吏之德,在泽被一方;良医之德,在泽被万世。一方之泽有限,万世之泽无穷。然无一方之泽,则无万世之泽;无万世之泽,则一方之泽亦不能久。二者相济,此先生之所以兼美也。
绕墓而行,见东西长廊各三十间,壁间嵌石刻画像百余幅。东廊刻历代名医评赞,西廊刻历代名医画像,自岐黄以下,凡百十人。余徐徐观之,见先生画像在正中,幅面独大,冠冕俨然。画侧刻赞曰:“医国医民,勋泽千秋溯东汉;圣功圣德,馨香百世重南阳。”此联相传为清人所撰,虽不知作者谁何,然道出南阳百姓千秋万世之心声。南阳之人,无论老幼,无论医者病者,言及先生,莫不肃然起敬。每逢农历初一、十五,四方百姓携香烛来谒者,络绎于道,祈康求安,岁岁不绝。余伫立廊下,见此情景,忽悟一事:世间祠庙多矣,或祀帝王将相,或祀仙佛神圣,然多出于朝廷敕封、官府兴建,其香火之盛,或缘于权势,或迫于习俗。独先生之祠,历代屡毁屡建,兵燹不能绝,饥荒不能断,非有朝廷之力驱迫,非有僧道之众劝募,而百姓自发趋拜,历千八百年而不衰。何也?盖帝王之祠,民畏其威而祀之;仙佛之祠,民求其福而祀之;先生之祠,民感其德而祀之。感其德者,其心真;畏其威、求其福者,其心伪。真者久,伪者暂。此先生之祠所以独能历劫不磨也。
余徘徊良久,忽忆刘渡舟先生乙丑年谒祠所撰碑文,其词曰:“时值汉末,群雄割据,人民流离,生产凋敝,兵火连年,发生瘟疫,死人如麻。无以为计,维我先师,睹景流涕,勤求博采,志在救济,上溯内难,参以己意,推陈出新,著书问世,纲分阴阳,六经乃立,藏府气血,气化应之,三九八法,辨证论治,活人无算,春回大地,拜谒圣祠,鞠躬如仪,心香一瓣,传薪万世。”刘公此语,如从肺腑流出,字字血泪。所谓“三九八法”者,“三九”谓《伤寒论》三百九十七法,“八法”谓汗吐下和温清消补,皆先生遗法也。
余行医四十余载,每临证疑难之际,常觉先生之法如在目前。尝治一老妇,发热旬日不退,诸医以清热解毒之剂进,愈进愈剧。余诊其脉沉微,舌淡苔白,断为少阴格阳之证,投通脉四逆汤,一剂而热退,三剂而身安。又治一壮年,腹痛拒按,大便秘结,诸医以承气汤下之,不下。余视其舌苔黄厚而腻,脉滑数,断为阳明腑实而兼太阴湿滞,于大承气汤中加苍术、厚朴,一剂而通,通后腹痛顿减。此二证者,皆先生六经辨证之法所赐也。余尝思之:天下之理,岂有大于“辨证”二字者乎?病有千变,证有万端,执一法以应万变,鲜有不败者。先生之书,不列一方以治一病,而列万法以应万证,此其所以为“活法”也。后之学者,苟能于此悟入,则终身用之不尽矣。
日暮,祠中游人渐散,余独留拜殿中。殿中尚有赵清理所题草坪碑联:“医源岐黄,唯三坟乃道;法宗南阳,有六经为绳。”此联溯源探流,谓医道之源在岐黄三坟,而法之宗则在南阳六经。又有不知名者所题右殿联:“大医用医,山河祥平,医人乃至;宏论以论,天地般智,论病则神。”此联以“医”与“论”对举,谓大医之用在于医人以致山河祥平,宏论之旨在于论病以通天地般智。余默坐良久,忽有所悟。先生之书,所以能历千载而不朽者,非以其文辞之工、方剂之奇也,以其本心之真也。当汉末之世,疫气流行,死者盈野,为医者或秘其方以牟利,或畏其难而退避。独先生以世家子,以孝廉身,以太守贵,乃能降心屈志,勤求博采,集天下之方,成一家之言,公之于世,不私其利。此其心,何心也?天下苍生之心也。孟子曰:“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先生思天下有病者,由己病之也。此其所以为“圣”也。圣者,非以其智之过人,而以其心之过人;非以其术之能救一世,而以其道之能救万世。
出祠时,月已东升。温凉河上,波光粼粼,秋风拂面,凉意沁人。余回望祠门,双阙巍然,灯火点点,如星河倒映。忽念先生当年著书之成,距今已千八百载矣。千八百年来,神州几经沧桑,朝代更迭如棋局,兵燹饥荒不可胜数。先生之书,或遭兵火而残缺,或被庸医而误解,或被妄人而篡改,然其精神终不可灭。何也?以其根于人心,故不可灭也。人心者,天地之心也。天地之心,生生不息。先生之书,所以生生不息者,以其中有天地之心也。
归舟中,挑灯记其所见所感。既竟,又缀一绝句于后,以见余志。其诗曰:
汉水东流去不还,温凉河畔拜遗颜。
六经千载如灯在,照我青囊四秩间。
又作《满江红》一阕,以志余怀:
汉末烟尘,遮不断、伤寒疫疾。叹苍生、家家号泣,室室僵尸。二百宗亲余有几,十载光阴死七八。看先生、涕泣著书时,心如裂。
勤求古,博采切。六经立,八纲揭。把千秋医道,一朝昭彻。活国活人同一理,智圆行方终无别。问今朝、谁续此心灯,千千劫。
书毕,月满中天,江声浩荡。余知先生之灵,当在彼苍苍者之上,含笑而颔之矣。
丙午仲秋中玉重校于雷州鹏庐书苑

尹玉峰: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新闻发言人、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医赋通脉,文心绍圣
——专评陈中玉《过南阳谒仲景祠》的赋体品格与儒医诗学建构
尹玉峰
苔印残碑,香浮古殿,杖藜又过南阳。手抚铜人,心通汉脉,鬓边吹尽寒霜。乱离之事,共祠柏,苍茫冷凉。把诸笺注,都付吟边,并入囊方。
青囊四秩流光。换得诗中,满纸清刚。渔火河间,归舟月满,照他襟袖苍苍。圣灯千点,又恍若,先生目光。人间沉疾,凭此文章,一一能康。
——尹玉峰庆春宫·读中玉先生医游新篇
汉水西来,乱云吹尽,秋在祠宇。石兽留痕,衔光朱雀,苔色侵阶古。建安遗恨,千家鬼哭,此际先生重赋。把当年、伤心血泪,和入素笺分付。
青囊坐冷,人间过尽,四十余年风雨。手起沉疴,眼空浮世,不改平生素。归来一笑,雷州灯畔,犹校伤寒篇句。想祠外,凌霄花发,万红作舞。
——尹玉峰永遇乐·赠陈中玉老医师
医赋通脉,文心绍圣——尹玉峰专评陈中玉《过南阳谒仲景祠》的赋体品格与儒医诗学建构
一、纪游赋的当代转轨:从“登临兴寄”到“身份互证”
中国古典纪游赋的叙事传统,自东汉班彪《北征赋》开“行旅—怀古—抒怀”的线性范式,经曹魏《洛神赋》的神思衍化、唐宋游赋的义理渗透,至晚明已多落入“模山范水+吊古伤今”的程式化窠臼。陈中玉《过南阳谒仲景祠》的突破性价值,在于彻底跳出文人纪游的身份惯性,以“行医四十载的雷州老中医”为叙事主体,完成了古典纪游赋在当代的文体转轨——其核心不再是借古迹抒发普泛的历史沧桑感,而是通过拜谒医圣祠的完整行旅,实现“后世传承者”与“千古立法者”的跨时空身份互证,构建出独属于儒医群体的纪游书写谱系。
此篇行旅叙事的章法暗合汉代大赋“铺采摛文,体物写志”的核心准则,却摒弃了汉赋铺陈宫苑、夸张游猎的虚浮习气,所有物象铺排全部服务于医道传承的核心主线:开篇江右溯汉水、暮抵温凉河畔的行旅铺垫,用“日已西斜,秋风飒然”的晦明氛围,先为汉末建安年间疫气横行的历史记忆做好情绪铺垫;从望见祠宇飞檐、舍舟趋谒开始,双阙汉刻、郭沫若题额、三百斤铺首衔环、青石照壁的《张仲景传》与《伤寒杂病论》原序,每一处景观的细节描摹都精准可考,无一字虚设。清人刘熙载《艺概·赋概》云“赋起于情事杂沓,不能不用赋以尽其陈”,此文正是以赋体的全幅铺陈能力,把一座南阳医圣祠转化为一部可触摸的活的中医传承史,完成了纪游赋从“文人游赏”到“圣迹朝圣”的品格升维。
二、楹联笺释的义理织体:以十四字联为支点的医道阐发
此文最具赋体专业特质的部分,在于对祠内历代楹联的笺释性解读,以十余副楹联为支点,织起一张覆盖仲景学术、人格、后世影响的完整义理网络,完全区别于普通游记“录联+泛泛赞叹”的浅白写法。
对任应秋所题“阴阳有三,辨病还须辨证;医相无二,活国在于活人”一联,作者没有停留在字面释义,而是直接锚定仲景六经辨证的核心体系:“阴阳有三者,三阴三阳也。先生创六经辨证之法,以太阳、阳明、少阳、太阴、少阴、厥阴统摄百病,使万绪纷繁之证候,皆有所归依”,同时打通儒医同源的义理脉络,点出“医者治人,相者治国,其道一也”的深层逻辑,把十四字楹联的学术容量与思想容量完全释放。
对仲圣门“辨六经,辨八纲,心小胆大;反权豪,反名利,智圆行方”一联,作者更是以“临证四十年的实践者”身份做沉浸式注解:“心小者,临证谨慎,不敢有一毫之疏;胆大者,遇疑难沉疴,敢于独断而用药;智圆者,通达权变,不拘泥于古;行方者,立身端直,不阿权贵”,随即接入仲景长沙坐堂、预判王仲宣疾的两则史料,让楹联的抽象品格完全落地为可感的先贤行迹。
文中所录任德、周济人、沸余等诸家楹联,各有阐发却逻辑自洽:或以“善”字立骨,点明仲景以善医善世的仁心底色;或以“术学兼明”,梳理其理论与实践并重的学术体系;更以“六经既出无他论,三代以下唯斯人”的简峻之语,锚定仲景在中医史上的唯一性地位。这种以赋体笺注楹联的写法,暗合汉代郑玄笺注《毛诗》的经学传统,把祠中零散的石刻文字,整合成一套完整的医道价值体系。
三、神异叙事的祛魅重构:冯应鳌梦墓典故的诗学升维
文中叙明崇祯冯应鳌伤寒濒死、得仲景神护、赴南阳护墓立碑的典故,是全文最见史识的段落。面对这则带有民间神异色彩的传说,作者既没有以现代科学立场简单斥为荒诞,也没有落入志怪书写的猎奇俗套,而是做了极具文学深度的祛魅与重构:“此事虽涉神异,然足见先生之德,深入民心,虽千载之下,犹能感格人心若此”。
这一处理完全契合中国传统史论“神异为民心之镜像”的叙事智慧——《左传》录诸多神鬼预兆,本质上都是对世道人心的隐秘记录。作者没有纠缠于“托梦”的真实性,而是直抵传说背后的文化本质:仲景之德早已超越了普通医家的技术层面,化为民间集体记忆里的“再生之神”。随即顺势引出墓侧古柏缠绕凌霄、岁岁开花的细节,以“岂非先生之德,历久弥新之象乎”的兴喻笔法,把神异传说转化为德泽绵延的诗意象征,既保留了民间叙事的温度,又完成了文学层面的价值升维,完全规避了同类题材非迷信即祛魅的二元对立陷阱。
四、亲证性批评的范式突破:以四十年临证经验为底座的文学书写
古来凭吊先贤的怀古文字,大多是后世文人站在旁观者视角的隔空致敬,而此文最具独创性的贡献,是建立了“亲证性文学批评”的全新范式——作者把自己行医四十载的真实临证经验,完全融入对仲景文本的阐释之中,让文学书写拥有了普通游记不可能具备的生命厚度。
文中所载两则医案:少阴格阳证投通脉四逆汤起死回生、阳明腑实兼太阴湿滞以加味大承气汤通下,绝非炫技式的闲笔,而是对仲景“辨证论治”核心精神的最鲜活注解。作者由此提炼出的判断——“先生之书,不列一方以治一病,而列万法以应万证,此其所以为‘活法’也”,是四十年临证甘苦淬炼出的真知灼见,远胜后世医家千百卷空泛的经文注解。
文末绕廊观历代名医石刻的段落,作者的议论更是直抵文明的核心命题:世间帝王将相、仙佛神圣的祠庙,多靠朝廷敕封、权势裹挟维持香火,唯有仲景医圣祠,历千八百年兵燹饥荒屡毁屡建,全凭百姓自发趋拜,历劫不磨。“感其德者,其心真;畏其威、求其福者,其心伪。真者久,伪者暂”,这一论断跳出了中医药文化的小范畴,直抵中华文明“以德立不朽”的精神根脉,让一篇普通的谒祠游记,拥有了文明史层面的厚重分量。
全篇以行旅为经,以医理为纬,以仁心为魂,收尾处绝句与《满江红》的缀附,与开篇的暮秋行旅形成闭环,完成了从“后学拜谒先贤”到“薪火接续传承”的完整精神旅程。它既是当代赋体纪游文的代表性作品,更是一位老儒医以毕生实践为仲景立下的一篇现代传赞,真正实现了赋体“义存劝诫、辞尚体要”的古典品格,在当代散文创作中开辟出独属于儒医书写的全新路径。
2026年10月2日尹玉峰写于沈水之北

尹玉峰制作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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