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岛上桃花开
——桃花岛采访之十一
王晓瑜

沂源多山。车过鲁村镇,山便一层一层地涌过来,先是浅的,后来便深了。那天到龙子峪村时,山已经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屏风,把桃花岛围在中间。岛是半岛,三面环水,那水便是龙子湖。湖色深邃,水色是那种沉沉的绿,像一块被山影浸透了的玉。
湖中央新添了一枚桃花。是景观,也是雕塑——花瓣舒展,粉白相间,立在湖心的小岛上。说是岛,其实是一块刚刚整修过的圆形陆地,收拾得利落澄净。台阶从岸边一级一级铺上去,站在湖心岛,正好可以看尽四面的水光山色。那朵巨大的桃花就立在岛的正中央,金属的骨架,外覆着某种柔和的材质,远远望去,竟像真花一样,在风里微微地晃。桃花岛上开桃花,这名字便是最好的诠释了。
我到的时候是清晨。湖面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隔夜的梦还没来得及散。那朵桃花从雾气里探出头来,粉的瓣、黄的蕊,在灰白的天色里格外醒目。它不像真的桃花那样脆弱——真的桃花经不住雨打,三两场春雨便零落成泥;它也不像那些俗气的公园雕塑那样僵硬——金属和现代材料的组合,反倒生出一种干净的、不拖泥带水的脱俗姿态。它不是自然的,却也没有背叛自然。它开在湖心,更像是一个关于桃花的梦,被人从空气里捉住,放在了水中央。

这便是一种“造”的智慧了。中国园林讲究“虽由人作,宛自天开”,湖心岛的桃花雕塑走的却是另一条路——它不伪装成天然,却用天然的方式,唤醒人对天然的向往。假如未来的春天,一个人站在岛上,看着那朵不会凋谢的桃花,再抬起头看看远处山坡上那些正在开放、即将凋谢的真桃花,心里会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真的终将逝去,真假兼备的反而永恒。真真假假之间,人在湖心岛上站久了,便分不清了。也许分不清才好。
来湖心岛的人不少。三三两两的游客已经从台阶上走上来。有一对年轻的情侣,女孩穿着白裙子,站在桃花雕塑前让男孩拍照。男孩举着手机,一会儿蹲下,一会儿踮脚,嘴里念叨着“再往左一点”“看这里”。女孩笑着,那笑容和身后的桃花雕塑一样明亮。也有一家三口,父亲抱着孩子指湖里的鱼,母亲在旁边撑着伞,伞是碎花的,和湖心那朵大桃花遥相呼应。还有几位老人,慢慢地沿着岛周的步道走,迈着慢悠悠的步伐,像在丈量什么——也许是丈量这一生走过的路,到了湖心岛边,便想走得慢一些。
桃花岛上桃花缘。这句话想来是说给那些求姻缘的年轻人听的。可我觉得,“缘”字比姻缘大得多。一个人与一座岛的缘分,与一朵花的缘分,与一片湖水的缘分,都是缘。你千里迢迢来到沂源的山里,恰好这一天天气不坏,恰好湖心岛刚刚开放,恰好你在那朵桃花雕塑前停下来,心里安静了许多——这便是缘了。它不需要结果,不需要“比蜜甜”的未来,它只需要那一刻的相遇。那一刻,湖光山色都在你眼里,你也在湖光山色里。这便是圆满。
晴日里,龙子湖的水格外安静。无风,水面像一面波纹荡漾的镜子,把湖心岛的桃花雕塑、岸边的垂柳、远处的山影都收进去,却真实可见——山影是歪的,桃花是倒的,柳枝在水里像一缕缕晕开的墨。这倒影比实物更让人动心,因为它虚。实物站在那里,结结实实的,你得仰着头看;倒影铺在水面上,你可以低着头慢慢品。古人说“水中月、镜中花”,都是虚的,可虚的有虚的好处——它不压迫你,它陪着你。
湖心岛北面,隔着龙子湖的水,能看见于希宁艺术馆的白墙灰瓦。上午的光线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把艺术馆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色的边。于希宁画了一辈子梅花,可他的艺术馆偏偏落在了桃花岛上。梅花清冷,桃花热闹;梅花开在寒冬,桃花开在暖春。这中间的反差,大约便是于希宁晚年的一种心境——从“铁骨铮铮”走到了“返老还童”,从墨色里走出来,穿上了红衣戴上了红帽。他如果还在,会不会来湖心岛看这朵巨大的桃花雕塑?他画了一辈子花,从纸上画到了自然里,又从自然里回到了纸上,最后画到了桃花岛上。这朵开在湖心的桃花,既不是纸上的,也不是自然的,是第三种——人从自然里取了花的魂,用另一种材质养在了水中央。于希宁晚年追求的“无法而法”,大约也是这个意思:不拘泥于纸,不拘泥于墨,甚至不拘泥于花本身,只取那一点“生气、灵性”,安放在该安放的地方。

站在湖心岛上,你能看见四面不同的风景。东面是龙子湖的主水面,开阔,远处有青山做背景;西面是湖的支汊,窄一些,两岸的树更密,水色也更浓;南面是来时的堤岸,游人三三两两,像画里的小人儿;北面便是于希宁艺术馆和那片竹林,白墙在绿树的掩映下,有一种不动声色的沉静。站在岛中央那朵桃花雕塑底下,把四面都看一遍,会觉得时间慢了。这世上大多数地方都在催你快——工作催你快,生活催你快,手机里的消息催你快。可湖心岛不。它就那么站在水里,四面都是水,你上来了便不必急着下去。水是慢的,山是慢的,那朵不会凋谢的桃花也是慢的。你被它们包围着,想快也快不起来。
快到中午时,天有些热了。阳光照在湖面上,波光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水底下撒了一层层碎银。那朵桃花雕塑在阳光里变了颜色——晨雾中它是粉白的,温温润润的;正午的阳光下,它泛出一种暖洋洋的浅金,花瓣的边缘亮得晃眼。一群穿着鲜艳衣服的大姐在雕塑前合影,她们摆着各种姿势,笑得比桃花还灿烂。笑声传到水面上,又被风送回来,在湖心岛周围荡来荡去。湖边草地上支起了几顶帐篷,有人铺开野餐垫,有人拿出零食和水果,有人放起了风筝。风筝是一只红色的蜻蜓,飞得不算高,可在蓝天绿水的背景里,就像湖心岛上的桃花,红的格外生动。
这就是烟火气了。烟火气不是俗气,是人气,是活气。湖心岛如果只有风景、只有那朵桃花雕塑,再美也是寂寞的。可有了这些人——拍照的情侣、散步的老人、野餐的一家子、放风筝的孩子——它便活了。风景和人互相成全:人借风景寄托情怀,风景借人有了灵气。那朵桃花雕塑开在湖心,它不说话,可它看着这一切。看人来人往,看笑语欢声,看日升月落,看春去春来。它替真正的桃花看着人间——那些真正的桃花谢了又开、开了又谢,而它一直在,像一个不会老去的守望者。
我离开湖心岛的时候,已是下午。阳光偏西了,龙子湖的水依然那样绿,绿得让人安心惬意。石阶上有人上岛,有人下岛,熙熙攘攘的,却不觉得乱。远处于希宁艺术馆的白墙在树影里若隐若现,更远处的山坡上,万亩桃树茁壮成长。湖心岛上那朵巨大的桃花雕塑,在蓝天的注视下,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位风姿卓越的桃花仙女。
“桃花岛上结桃缘,幸福生活比蜜甜。”这句话,是祝福,也是心愿。可我觉得,幸福不必等到比蜜甜的那一天才来。此刻你站在湖心岛上,四面是水,身边是花,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山和水的味道——这就是幸福了。它不甜,它淡淡的,像一杯温度刚好的茶,不需要加糖。

于希宁画梅时说“冰心融大地,四海化蓬瀛”。一个人把自己融化了,便成了天地。而桃花岛上这朵湖心的桃花,大约也是“融”出来的——融了山、融了水、融了人的愿望,才在湖中央生出这么一朵不会谢的花来。它站在那里,替所有人守着一个念想:花开便有缘,缘来便是春。
湖心岛上桃花开。开在水中央,开在时间里,开在每一个来过的人的心里。

王晓瑜,法学学士,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写作学会理事,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省散文学会会员,济南市高层次人才,济南市诚信建设促进会副会长,黄河文化传承发展促进会副会长,济南市莱芜区散文学会副会长,莱芜区诗词楹联协会顾问,莱芜区家庭文化研究会副会长、讲师,凤城高级中学凤鸣文学社顾问。山东省散文学会优秀会员,济南市诚信建设促进会宣传工作先进个人,都市头条2023度十大散文家,莱芜区表现突出文化志愿者,出版散文集《杏坛拾穗》、长篇报告文学《拓荒者的足迹》《人与海》《尚金花》等,曾在《时代文学》《黄河文艺》《齐鲁晚报》《职工天地》《工人日报》《齐鲁文学》等报刊发表作品。报告文学《山城起舞金凤来》《拓荒者的足迹》分别荣获山东省、莱芜市“纪念改革开放40周年”文学征文奖等奖项,长篇报告文学《人与海》入选2022年度青岛市文艺精品扶持项目,同时入选山东省委宣传部“齐鲁文艺高峰计划”重点项目,入选2024年自然资源优秀图书项目,散文《香山牡丹》被中国作家网选为推荐阅读文章,散文《我的父亲》获首届吴伯箫散文奖,另有多篇文章或被编入不同文集,或被评为多种奖项等。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