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墙之遇，二十年之脉——胡德定齐长城纪实摄影展与石子口村的文化归来 // 李鲁青

一墙之遇，二十年之脉——胡德定齐长城纪实摄影展与石子口村的文化归来 // 李鲁青精华热点

26-10-02 10:27 4903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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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墙之遇，二十年之脉

——胡德定齐长城纪实摄影展与石子口村的文化归来

李鲁青

引子：缘起二十年前的那次选址

2026年9月29日，国庆77周年前夕。章丘文祖街道石子口村，锦阳关以西，泰沂群山秋色如染。齐长城宛若一条沉睡两千五百年的石龙，将春秋的风、战国的雪，尽数压入雉堞与墙孔之间。

“赓续长城文脉坚守光影初心——胡德定齐长城纪实摄影展暨座谈会”在村中启幕。无红毯彩拱，唯见花椒树影铺展于展板之上；村口老者念叨着“楚兵坠石”的古老传说，胡德定先生二十年跋涉所得的二十余万帧影像，正被一一挂上粉墙。

缘何办此影展？

答案，藏在二十年前的一次跋涉中。本世纪初，胡德定先生以山东艺术学院副院长、新校区选址兼建院总指挥之身，踏勘齐鲁山水。车行泰沂，人立岭上，他第一次望见了那段被荒草半掩的石墙。同行者视其为寻常顽石，他却驻足良久——这分明是《管子》所载“长城之阳，鲁也；长城之阴，齐也”的齐长城，是比秦长城早约四百年的“中国长城之父”。

自那日起，胡院长的图纸里便多了一条“私线”。及至退休，这条私线化作他后半生跋涉的主路：二十载寒暑，驱车三十万公里，翻越山头一千五百八十座，摄下影像二十余万张、视频两千余小时。

9月29日的这场展览，不仅是一场影像的集结，更是一场跨越二十年的深情纪念：纪念一位老院长将艺术家的敏锐与行政者的坚韧，化作守护长城的半生执念；纪念齐长城从“地方文物”重新回归“中华文明主脉”的高光时刻。中国摄影家协会副主席刘鲁豫先生发表了热情的祝贺讲话，济南摄影家协会主席张泉刚先生主持此次摄影展演。

一、齐长城与中国长城：不是分支，是源头

开幕式后，胡德定先生没有先谈光圈快门，而是把大家领到“中国长城谁最早”这道门槛前。他说：

齐国留下了非常丰厚的文化遗产，泽及后世，绵延至今，齐长城就是其中之一。很多人一提起万里长城，就想到秦始皇。可秦始皇统一中国后，为了有效抵抗北部游牧民族侵扰，是把秦、燕、赵旧长城连为一线，西起临洮、东至辽东。而在秦朝万里长城横空出世的数百年前，齐国已经修建了一条蜿蜒千里的长城——它就是被誉为“中国长城之父”“世界壁垒之最”的齐长城。

这段话，把影展的时空一下拉回了春秋。

1.《管子》里的齐长城：齐桓公时代，还是“疑古”之后？

胡院长特意提到管仲辅佐齐桓公成就霸业。《管子·轻重丁》载：“长城之阳，鲁也，长城之阴，齐也。”乍看，这像是齐长城已于齐桓公时代——公元前685年至公元前643年之间——便已存在的佐证。

但他马上话锋一转：学界并不都认这句话。“古史辨派”的胡适、顾颉刚、钱玄同等，主张对东周以前史料“宁可疑古而失之，不可信古而失之”。在这样一种学术空气里，《管子》的史料价值曾被轻易否定，于是“《管子·轻重丁》这句话＝齐桓公、管仲修长城”的等式，便不能被直接成立。

胡德定院长却有自己的分寸：

即便《管子》不能单独证明全线齐长城始于桓公，也依然有学者坚持：姜齐桓公时代，重要关口、要隘已经先修。我认可这个观点——先有关，后有墙；先守口，后连脉。

这就把“始修”和“全线告成”分开了：齐长城不是某一位国王一夜修成，而是从齐桓公的关隘巨防，一步步长成战国初期的千里石脊。

2. 青铜编钟：比白纸黑字更硬的证词

胡院长指着展板上“入长城，先会于平阴”的拓片说：

河南洛阳出土的一套编钟上刻有铭文：“入长城，先会于平阴。”这是目前已知最早出现“长城”二字的青铜器。古平阴，就在今天济南市长清区孝里街道东障管理区附近。

这行铭文的分量，胡院长讲得很重：它不是后人追记，而是战国器物上的同时代自证。它至少为两件大事兜底——齐长城的修建年代，最晚在公元前555年平阴之战前就已存在；齐长城的西南起点，与长清、平阴、济水、泰沂分水岭牢牢绑在一起。所以从出土文献看，先秦典籍与青铜铭文中的“长城”，最早专指“齐长城”。

3. 齐宣王的山岭长城：铁器时代把石墙送到海边

再到齐宣王。《齐记》云：“齐宣王乘山岭之上筑长城，东至海，西至济州千余里，以备楚。”胡德定院长特意点出“乘山岭之上”四个字——这不是平原夯土，是沿泰沂分水岭垒石；目的也不是防北方游牧，而是防南方楚国。

他补了一句很内行的背景：

战国中期以后，农耕与手工业普遍用铁。齐国本来就有发达冶铁技术，铁斧、铁锤、铁凿一上去，山岭筑城才真正可行。齐宣王能把长城从西段展修到东海之滨，靠的不是口号，是铁器文明托起来的国力。

因此，齐宣王时齐长城全线大功告成，具体不会晚于公元前301年；而今天文物工作者测出的千余里规模，和《齐记》记载大体相合。

4. 胡院长的结论：中国长城史，由齐长城开篇

把这些层次叠起来，胡德定院长在影展上的总结就很见分量：

无论取“齐桓公修筑重要关隘”说，还是取“公元前555年平阴之战已有长城”说，齐长城都开中国乃至世界长城建筑之先河。它是国内有据可考、现存年代最久远、规模最宏大的古建筑遗址之一。波澜壮阔的中国长城建筑史，是由齐长城开始的；中国人“筑城自守、以墙换和平”的和平主义文化传统，也是从齐长城开始的。

一句话落地：秦长城是高峰，齐长城是源流；看秦长城看气势，看齐长城看来路。

二、历史与军事：齐国用石头写下的“不争霸兵法”

1. 军事地理：一条顺着分水岭走的“国家雷达”

齐长城专修于泰沂山脉分水岭，集“视线最高点”与“水流分界点”于一身。锦阳关、穆陵关等关隘，扼守入侵咽喉。以石子口为例，古山寨海拔509米，两面悬壁，可容三百士卒，功能重在“瞭望”而非“强攻”。清同治年间为防捻军重修，足证此体系两千年未曾过时。

2. 战争观：不靠屠城，靠“你过不来”

平阴之战已见长城体系之功。然齐长城参与的历史，绝非“焚城灭国”，而是“让边民秋能收粮、冬敢熄灯”的防御史。胡德定院长曾拍下一张锦阳关残墙与赶羊老汉同框的照片，其配文非“雄伟”二字，而是：“当年民夫扛石上山，只为保山下村落免遭兵燹。”

此亦是他反复讲述“齐国将军力谏绕险被斩”之缘由——齐地兵学底色中，深植“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的克制。长城非暴力之炫耀，而是将暴力挡于和平之外的石质屏障。

三、对中国文化与齐鲁文化：一道墙，把“齐”和“鲁”勒在同一道山脊上

1. 长城之阳是鲁，长城之阴是齐

《管子》此语，堪称文化地理之神来之笔。阳面鲁地重礼义宗法，阴面齐地重盐铁兵学。一道石墙，非但未将两种文明割裂，反将其勒紧于同一山体。若无齐长城，齐鲁之别或将被讲成“两个国家”；正因其存在，后人方悟：齐鲁实乃“一山两面的文明双胞胎”。

2. 齐长城是齐鲁文化的“容器”

世人多误以为长城隔断文化，事实恰恰相反。关内鲁人驱牛换盐，关外齐商携铁器易粮；守卒与村民通婚，东路梆子、吕剧等乡音，皆在墙根下生生不息。胡德定院长镜头中最动人的画面，莫过于墙与戏台同框：吕剧团在古寨下唱响《李二嫂改嫁》，花椒树影斑驳地投在明代补砌的石面上。长城非文化之敌，实为文化之依托。

3. 对中华文明顶层逻辑的补充

中华文明常被叙述为“黄河—中原—儒家”单线。齐长城则提醒世人：和平非靠空言，而靠坚墙；多元非靠诏书，而靠关市。韩品玉会长评胡老为“瞬间画师、雄鹰拍家、光的使者”，实则另有一层深意：胡德定以相机为笔，将“齐地之智”与“鲁地之仁”重新洗印为一张底片。

四、对当地经济：从“废石头”到“文化芯片”

1. 曾经的石子口：好山好水，穷得安静

石子口村曾长期人均年收入仅九千余元，靠薄皮核桃、大红袍花椒、青石山小米度日，不引工业。齐长城即在东南山脊之上，却一度“墙上长草，村里长闲”。

2. 胡德定院长影像进来后：石头开始“计价”

9月29日影展，完成了三次关键转化：

· 空间转化：锦阳关西662米完整墙体（含190个雉堞），从“驴友打卡点”升格为“齐长城文化带核心展区”。

· 资产转化：胡老将纪实作品公益捐赠予村子。村史馆、民宿、研学手册皆以此为题。游人来此，非为看“破墙”，实为瞻仰“中国长城之父的身份证”。

· 产业转化：花椒贴上“齐长城守了2500年的味道”之标签；“齐长城脚下我的家”征文让村民执笔书写自家长城。长城昔日御敌，今日迎客；昔日耗费民夫血汗，今朝反哺乡亲腰包。

3. 宏观意义：齐长城经济带的可能

若将视野放大至莱芜—章丘—长清—沂水全线，齐长城完全有望孕育出一条“北方最古老的文化经济带”。胡德定院长一人二十载之功，换得齐长城不再仅是“文保清单第×号”，而是山东文旅当之无愧的母品牌。

五、9月29日影展本身的价值与历史意义

若将前述视为“背景”，则此展自身之价值，至少可分六层论之。

1. 文献价值：抢救性存档

诸多墙段在胡院长拍后三年即告坍塌，二十万张照片遂成“逝去长城的遗像”。此等价值，博物馆未必能及，高校未必肯为，唯有一位退休校长以命相搏，方能成就。

2. 学术价值：将“齐长城研究”从考古圈拽入文理艺交叉场

摄影家、写作学会、高校博导、村支书、民企代表同席共议。李红春教授谈“民胞物与”，韩品玉会长谈“写天地之辉光”，王化伟谈“照片怎么挂”。齐长城由此从“学者名词”，蜕变为“士农工商学共用的工作对象”。

3. 军事价值：中国古代军事史最稀缺的影像实证

此乃全展最易被忽略、却分量极重的一层。长期以来，中国古代军事史研究高度依赖兵书、正史与简牍，早期军事工程之视觉证据极度匮乏。秦长城、明长城保存相对完整，而作为“中国长城原型”之一的齐长城，墙体多已坍塌，关隘仅存基址。若无胡德定二十年贴地飞行式的拍摄，后世研究者几无可能直观还原其军事布防逻辑。

胡德定院长的影像，恰填补了这一空白——它证明了“分水岭筑城”非纸上概念，而是可见可触的工程现实。航拍视角下的锦阳关、穆陵关，清晰呈现关隘如何卡住泰沂山脉咽喉；地面微距中的雉堞、墙孔、滚石槽，则将“以墙换静”的防御美学具象化。它保存了“山岭+关寨+烽燧”体系两千年延续之铁证，为“不争霸兵法”提供了最直观的视觉注脚。故此，9月29日这场影展，对军事史学界意义昭然：它将一部“写在山脊上的先秦兵书”，用光影译作当代人可懂的视觉语言。

4. 文化政治价值：回应“中华文明探源”的山东答案

齐长城所讲述的，是“早期国家如何以墙换和平”。此展无异于山东以一位退休老人的相机向世界宣告：长城中国，不止有秦砖明砖，更有齐国的石与礼。

5. 乡村价值：影像公益+专委会，让村子从“被保护”变“主动讲”

影像公益与专委会之结合，使在地人重掌在地文明之解释权。“齐长城脚下我的家”颁奖若设于石子口，便是：墙是老的，话是新的，主讲人是本村人。

6. 生命史价值：向老而生

胡老将院长之权杖换作相机三脚架，将半生行政力与审美力，尽数压入文化守恒之中。“向老而生”四字，由此有了齐长城版的深沉注解。

六、座谈会：齐长城当代史的多声部

开幕式上，张泉刚主席致辞：齐长城比秦长城早四百年，胡院长风雨无阻二十载，四大板块二百余幅，实为光影与文脉之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