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岛上那抹红

——桃花岛采访之十二

王晓瑜

        车过沂源，路便开始往高处走。沂蒙山区的夏天来得慢，可一旦来了，便铺天盖地。绕过一道山梁，悠然就看见了桃花岛——万亩桃林依山而种、依偎沂河源，远远望去，青翠的桃树从河岸一直铺到山丘，绿展原野、如海似潮。这便是沂河源头第一村——鲁村镇龙子峪村，一座藏在“山东屋脊”上的桃花岛。

         岛上有龙子湖，湖水碧波荡漾。沿石砌小径漫步，亭台楼阁掩映在竹林深处。于希宁艺术馆便坐落在湖岸边，东邻竹园，西面绿湖。依托湖边小居滨湖路1号建造而成，馆不大，却安安静静地立在山水之间。那天上午，当我迎着一场缥缈的夏雨推门进去时，墙上的水墨梅花扑面而来——于希宁一生画梅，自称“梅痴”。每逢春天，馆外的桃花开得轰轰烈烈，馆内的梅花却静静地开在纸上。一种花在枝头热闹，一种花在墨里沉思。隔着短短的路，两种花开在同一个季节里。

        于希宁是潍坊人，与这沂源的山、沂源的水本无渊源。可他的艺术馆因机缘落户于此，和龙子峪村已有的李心田文学馆、刘玉堂文学馆等数十座文化场馆一起，构成了“艺术活化乡村”的独特风景。一个潍坊的画家，怎么就“走”进了沂蒙山深处的桃花岛？这大约便是艺术的力量——它不受地域的拘束，像桃花一样，落在哪里，就在哪里生根。

        馆内有一张照片，最是引人驻足。于希宁身穿红色夹克，头戴红色帽子，微笑着看前方。鹤发童颜，清癯的面容被两团暖暖的玫瑰红色衬着。那笑容很轻，像桃花岛的湖水被风拂了一下，自然就起了涟漪。看不出这是一个经历了近一个世纪风霜的老人——他1913年出生，2007年去世，活过了抗战、建国、“特殊时期”、改革开放。可他脸上没有苦意，没有倦意，只有一种安静的、通透的、近乎孩童天真的安详。

        于希宁一生以“才德勤修养，三魂共一心”为座右铭。国魂、画魂、人魂，三魂统一，方成一人。他画梅，画的不只是花，是骨气、生气、清气；他写梅，写的不只是形，是魂魄、精神、境界。他笔下的梅花“不是孤芳自赏，不是凄清寂寥，不是萧索枯寒，而是生气盎然、铁骨铮铮”。这说的何尝不是他自己？一个从风霜里走过来的人，身上却没有风霜的痕迹，只有铁骨铮铮之后的豁达通透从容。

        晚年的于希宁，画风“返老还童”。九十岁以后的作品，简到不能再简——几笔老干，几点花苞，大片留白。那是一种“无法而法”的境界：所有的技巧都浸润在自然里、都化进了骨头里，随手一画便是法，却不再觉得有法。就像他穿红衣、戴红帽——红色本是年轻人、热闹人的颜色，可在他身上却如此沉静、力透、灵气。那不是刻意为之，是一个人活到了“不需要解释”的年纪，随心所欲，怎么舒服怎么来。

       生前，有人问他长寿的秘诀，他说：“天天吃冰淇淋。”这话让护士笑了，他也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孩子般的顽皮——他还活着，还在玩着，还没有被岁月磨成一个严肃的、端着的、或者老气横秋的老人。

        2007年，于希宁去世，享年九十五岁。这可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年龄。临终前留下遗言：丧事从简，不送花圈，不收礼金，不搞遗体告别仪式，骨灰撒在山东艺术学院新校区。一个人能把身后事安排得如此透明简约，说明他活着的时候，已是“天人”境界——2005年向中国美术馆捐赠作品100幅，2006年向山东艺术学院捐赠60幅并捐款80万元设立奖励基金。他说这是“交作业”。手里空了，心里反而满了。所以那张红衣照片里的他，才能那样微笑着看前方。或许他在想：前方总有春天，总有花开。

         桃花岛的日子，一年比一年热闹。万亩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龙子湖的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于希宁艺术馆就立在湖边，看着这一切。馆里的梅花不会谢——它们开在纸上，开在时间里，开在每一个走进来的人的心里。

         走出艺术馆，雨还在下，大约九点半钟的光景，天色依旧灰蒙蒙的，雨丝像玉珠，落在龙子湖的水面上，漾开一圈圈极浅的涟漪。对岸的山峰隐在水汽里，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黛青色轮廓，山顶笼着一层薄薄的云雾，悬在空中。万亩桃林在雨中挺立，叶片上挂满了晶莹的水珠，欲滴未滴，颤颤的，让人能想起含苞的梅。风带着湿润的山野清香从湖面吹过来，馨香无比。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小的叮咚声，像风儿在耳边说着悄悄话。我想起于希宁那句话——"冰心融大地，四海化蓬瀛"。一个人把自己融化了，便成了天地；一个人把魂画进了梅花里，梅花便替他活着。而此刻，处在湿漉漉的空气里，一切都慢了下来，安静了下来，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听于希宁画梅的故事。

       桃花年年都开。艺术馆里的那张照片，那个穿戴红衣红帽的老人，永远那样笑着。他不会老去，因为他已经老到了不再需要担心老去的地步。 

  于希宁画了一辈子梅花。可他晚年的自画像，不是墨梅，不是白梅，是一张红衣红帽的照片。梅花是冬天的花，红色是暖的颜色。一个画了一辈子冬花的人，最后把自己活成了春天。

        走出艺术馆，看，云雨朦胧，山中有水，水中有山，活脱脱一幅雨中湖山绿树仙境画。你看那原野里顶着晶莹雨珠的桃林，你看那于希宁艺术馆里纸墨里的梅花，沂源桃花岛上，烂漫的夏天真的来了。

王晓瑜，法学学士，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写作学会理事，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省散文学会会员，济南市高层次人才，济南市诚信建设促进会副会长，黄河文化传承发展促进会副会长，济南市莱芜区散文学会副会长，莱芜区诗词楹联协会顾问，莱芜区家庭文化研究会副会长、讲师，凤城高级中学凤鸣文学社顾问。山东省散文学会优秀会员，济南市诚信建设促进会宣传工作先进个人，都市头条2023度十大散文家，莱芜区表现突出文化志愿者，出版散文集《杏坛拾穗》、长篇报告文学《拓荒者的足迹》《人与海》《尚金花》等，曾在《时代文学》《黄河文艺》《齐鲁晚报》《职工天地》《工人日报》《齐鲁文学》等报刊发表作品。报告文学《山城起舞金凤来》《拓荒者的足迹》分别荣获山东省、莱芜市“纪念改革开放40周年”文学征文奖等奖项，长篇报告文学《人与海》入选2022年度青岛市文艺精品扶持项目，同时入选山东省委宣传部“齐鲁文艺高峰计划”重点项目，入选2024年自然资源优秀图书项目，散文《香山牡丹》被中国作家网选为推荐阅读文章，散文《我的父亲》获首届吴伯箫散文奖，另有多篇文章或被编入不同文集，或被评为多种奖项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