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兰河畔画巴兰 丹青河苑绘丹青》
——依兰县巴兰河写生基地、丹青河国家森林公园写生采风纪行(一)
作者:吴军久
仲秋节前一天下午,吴喜全老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书房画素描。他是原省美术家协会副主席,也是我的国画和色彩冰雪画老师。
“明天咱们六人去依兰满天星村写生基地,画两天写生,有没有时间?”
十月前的秋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铁栏杆生锈的味道。我犹豫了两秒,说,太好了,去。
后来我想,也许就是那两秒的犹豫,把我和这趟行程紧紧缝在了一起。
从哈尔滨出发,我坐后排,右边是吴老师。前排是于晓龙、徐向东,驾驶是企业家三金斋斋主王鑫,副驾驶坐着德高望重的文孝老师。一车六人,一路晨风,一道秋声,沿哈依公路一路向东。
车窗外,苞米地青纱帐从天边排到公路边,像一堵墙把土地切开,又像是给一眼望不到头的田垄留了个喘气的缝。稻田里,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腰,秋风一过,一浪压过一浪。公路两边的房舍一闪闪地向后退去。远处的山已经露出五花山的初萌——黄一块,红一块,还绿着一块,仿佛就等一夜霜降,把整片山林彻底点着。
刘老师忽然指着窗外说:“你们看那片云,像不像大写意的山水画?”
我看了一眼。一朵云卡在两座山之间,云下方是田园农舍。真是珠联璧合的一幅国画。
徐老师没说话。他一直在翻手机里的照片。过了很久才说:“我前几年在这画画时,巴兰河的水还很平稳。今年8月却突发山洪,丹青河国家森林公园的许多设施冲毁不少……”
车里的收音机放着许巍的《蓝莲花》。那有节奏的旋律,似乎贴着车辙印奏出来,铿锵而富有动感,也更加重了心头的沉重。
音乐催眠。醒来时,车已经拐进一条更窄的路。
满天星村,名字比地方好看。或者说,地方比名字更安静。一条巴兰冷水河从村边淌过去,水声不大,像有人在你耳边说悄悄话,但你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我们住的地方叫写生基地。院子门口两棵老柳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好多棵爬树生长的葫芦藤随风摇曳,像是欢迎我们。
刚下车,最善野外写生的刘文孝老师便急不可耐地第一个架起了画板。他这个人,看见山就想画,看见水也想画,看见一棵歪脖子树更想画。他跟我说过:“我这辈子最怕的事,就是看见好看的,画不出来。”
吴老师不一样。他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蹲下来,看旁边一台老式拖拉机、几件农具和地上的落叶,掂量了很久。他画画从来不打草稿。他说:“打草稿就像先想好了再说话,不真诚。”
徐老师最安静。他稳稳地拿出速写本,坐在木墩上,对着近在咫尺的步步高花丛和远处的山峰。他的笔动得很快,又很轻,像是在纸上写字,又像是在熟宣纸上讲故事。
我什么也没画。我只是认真看着各位老师怎么画、如何画得生动。一边记在心里,一边拍摄视频,留下记录。
看着刘老师挥洒自如,体味着吴老师墨在纸上洇开,品味着徐老师笔在纸上准确游走,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我跟一个朋友去山里。他画了一整天的画,我坐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他说:“你为什么不画?”我说我不太会。他说:“你不用会,你只要在看,并把你的感受写在心里就行了。”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什么叫“在看就行了”。
现在我知道了。看本身,就是一种画。
刘老师画完一张大写意花卉葫芦,拿给我看。那葫芦是立体的,像是从葫芦架上摘下来,放在宣纸上一样。水是淡墨,河滩是留白,远处的山只用了几笔轻抹,就活脱脱跃然纸上。他指着画说:“你看这里,这一丛野花我画了三遍。第一遍太实,第二遍太虚,第三遍晕染正好。”
我说:“怎么知道正好?”
他说:“画完了就知道了。”
这句话我琢磨了半天。
第二天早上,我一个人去了河边。
水很清。清到你能看见河底的石头,石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水藻,绿得发暗。有一条冷水小鱼从石头缝里游出来,游了两寸,又钻回去了。
我蹲在河边,把手伸进去。水凉得像是从地底下刚冒出来的。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不是水声。是风穿过苞米地的声音,是远处谁家在剁菜的声音,是有人开着三轮车从桥上过去的声音,是叶子落在水面上、被水带走的声音。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心里反而安静了。
我忽然觉得,这片土地是活的。它有呼吸。它一直在呼吸,只是我们平时听不见。
回去的时候,刘老师还在院子里画画。他画的是那棵老柳树。叶子只剩了一半。他说:“我故意不画全的。全了就不像秋天了。”
吴老师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这个人,骨子里就是个秋天的人。”
刘老师笑了,对吴老师说:“你骨子里是个冬天的人。”
这话我更懂。吴老师是色彩冰雪画非遗传承人,他的色彩冰雪画至今还在冰雪大世界里展览。
他们说完后,一起看着我。
我想了想,说:“我大概是春天的人吧。我需要从头开始,春天需要播种……”
徐老师从屋里出来,端着一杯茶。他说:“春天多好啊。春天什么都是新的,画什么都对。”
我们四个就在那两棵老柳树下坐着。茶是热的,天是凉的。远处的山,有的黄,有的红,有的还绿着,像是谁家办喜事,把红黄两色的绸子随手搭在山肩上。
后来我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巴兰河的水流了一千年,也没流出一条直线。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许什么也不为。只是我蹲在河边的时候,脑子里就冒出了这一句。
吴老师说:“这就是写生。”
我问:“写生不就是画画吗?”
他说:“写生是把你心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在纸上。画不画得出来,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心里要有东西。”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晚。睡之前,我听见吴老师在隔壁屋里翻画。纸页哗啦哗啦地响,像秋天的风。
我侧身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吴老师翻画的声音,比白天那首《蓝莲花》还好听。
一个人,在秋天的夜里,翻着自己画的画。不是为了给谁看。就是翻一翻。画就是历史,就是艺术研学的曾经。多少个曾经的集合,那就是成就。
那一晚,我虽然睡得晚,却睡得超常踏实。我甚至做了一个梦——梦见心中的五花山染遍了山林,姹紫嫣红,绚丽多彩。我也在写生基地跟着各位老师写生了……
哈尔滨·老久拙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