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1998年盛夏,关中大地上热浪滚滚。眉县槐芽镇清湫村的猕猴桃园,被毒辣的太阳烤得蒸腾起一层淡淡的热气。连片的猕猴桃藤蔓爬满架子,浓密的绿叶层层叠叠,藤蔓之间坠着一颗颗青绿色的果子。空气里弥漫着泥土、青草与果树混合的味道,闷得人胸口发紧,喘不过气。
十八岁的杜鹃花弓着身子,穿梭在一排排果树架下。一身洗得发白的浅蓝色短袖,裤腿卷到膝盖,裸露出来的小腿被太阳晒成了深麦色。她微微弯腰,手指轻轻拂过藤蔓上还未成熟的猕猴桃,把缠乱的枝条一点点理顺。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源源不断渗出来,顺着脸颊两侧往下淌,流过下颌,吧嗒一声砸进脚下干裂的黄土地里,转瞬就被干土吸得无影无踪。
刚刚拿到高中毕业证没几天,薄薄的红色证书被她小心压在木箱最底层。三年高中读完,高考成绩不算差,可家里的现实摆在眼前。父母守着几亩猕猴桃地,土里刨食,一年到头收入微薄。哥哥已经进了当地酒厂当工人,算是家里最安稳的指望。再供一个女孩子继续读书,家里实在扛不住这份开销。
读书的路,就这样断了。杜鹃花直起酸痛的腰杆,两只手掌撑在后腰上,轻轻揉按着酸胀的腰肌。她抬眼望向远处,目光越过层层果树,望向远方那条蜿蜒通向县城的土路。晒得发烫的脸颊泛着红晕,嘴唇被烈日烤得有些干裂,紧紧抿成一道倔强的弧线。一双黑亮的眸子里,混杂着不甘、迷茫,还有一丝对外面世界的热切向往。一辈子困在这片果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眼望得到头的日子,她心底是不甘心的。
“鹃鹃,快过来歇一歇,别硬撑着,晒中暑了。”
母亲挎着竹篮,从果树的间隙里慢慢走过来。竹篮里放着搪瓷水壶,两个白面馍,还有一小碟腌萝卜。常年下地劳作,母亲的手掌粗糙,眼角爬满细密的皱纹,脸上覆着一层被太阳晒出来的暗沉。她把水壶递到杜鹃花面前,眼神落在女儿汗淋淋的脸上,轻轻叹了口气,眉头微微蹙起。
杜鹃花伸手接过水壶,壶身被太阳晒得温热。她拧开盖子,仰头大口灌下凉水,清凉的水流滑过喉咙,稍稍驱散了浑身的燥热。她抹了一把嘴角,目光依旧望向那条通往外界的大路。
“妈,我想好了,广州那边工厂招工,我打算出去打工。”
母亲身子微微一顿,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了蓝布围裙的边角,声音里满是牵挂与担忧:“一个人跑到南方,举目无亲,要吃多少苦?留在家里多好,就近找个婆家,安安稳稳过日子,不用在外漂泊受罪。”
杜鹃花指尖无意识捻着短袖衣服磨起毛的衣角,心口沉甸甸的。从小到大,她看惯了父母守着果园日夜操劳,春天剪枝,夏天疏果,秋天采摘,年年岁岁重复同样的活计。不是嫌弃故土,只是她想看看大山之外是什么模样。
“哥在当地酒厂上班,有固定工资,家里有他帮衬。我待在家里,也只能守着猕猴桃地。出去打工,我能自己挣钱,还能补贴家里。”杜鹃花的声音不算高亢,语气却格外坚定,黑亮的眼睛望着母亲,“我不想年纪轻轻就把日子困在田地里。”
母亲摇摇头,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却也知道女儿性子执拗,一旦打定主意,很难劝回来。她伸出手,替杜鹃花拂开被汗水打湿、黏在额角的碎发,指尖触到女儿滚烫的额头。
“外面世道复杂,如果出去,凡事多长个心眼,千万不要轻信他人。”
不远处,父亲扛着锄头,从果园另一头缓步走过来。黝黑的脸庞布满风霜,一道道皱纹刻在额头与眼角。他把锄头重重往地上一戳,泥土溅起细碎的土粒,掏出旱烟袋,卷上一锅旱烟,火柴一划,点点火星燃起来。烟雾袅袅升腾,笼罩住他半张脸。
他沉默地抽了几口烟,目光落在闺女身上。
“要去,我不拦你。”父亲吐出口中的烟圈,声音低沉厚重,“出门在外,手脚勤快,做人本分。能挣到钱固然好,若是受了委屈,日子熬不下去,就往家里回。”
杜鹃花听着父亲的话,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发热。她低下头,怕父亲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重重地点了点头。
日头渐渐西斜,燥热稍稍褪去,天边晕开一层橘红色晚霞。
傍晚时分,哥哥下班回来了。一身深蓝色的工装还没有来得及换下,衣服上还带着淡淡的酒坊粮食发酵的气息。他在当地酒厂上班,是十里八乡都羡慕的稳定差事。手里拎着一只厚实的军绿色帆布旅行包,走进土坯房的堂屋,把包重重搁在斑驳的木桌上。
“娟,你要去广州?”哥哥看向杜鹃花,神色凝重。
“嗯,哥,我决定了。”杜鹃花抬眼看向哥哥。
哥哥伸手拍了拍帆布包:“这个包给你装行李。广州离咱们这里太远,坐火车都要熬好几天。外面不比家里,遇事不要冲动,多三思。记得常写信回来。”
堂屋里,昏黄的钨丝灯泡悬在房梁,灯光微弱,轻轻摇晃,在土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墙壁上贴着几张已经泛黄的年画。杜鹃花蹲在老旧的木箱子旁边,掀开箱盖,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箱子里面,叠着几件换洗的旧衣裳,两件薄外套,还有几册没舍得丢掉的杂志期刊。她一件一件仔细叠好,放进帆布包里。东西不多,一个背包,几乎就能装下她全部的家当。
她的心里五味翻涌。有对陌生南国的憧憬,对远方的向往,也有离别故土的惶恐不安。父母日渐苍老,这片猕猴桃园,这里烟火人情,全都沉甸甸压在她的心底。前路是什么样子,她全然不知。
一夜辗转,睡得并不安稳。第二天天还没有透亮,杜鹃花就背上鼓鼓囊囊的帆布背包,站在村口的土路旁。
父母站在自家院门口,远远望着她。母亲抬手不断抹着眼角,父亲沉默地站在一旁,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
杜鹃花回过头,遥望自家那一大片猕猴桃园,墨绿的果树在朦胧晨光里铺展开来。
那是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想起往事,她嘴唇微微颤动,喉咙堵得发慌,酸涩的情绪直涌上来,眼泪在眼眶打转,她死死咬住下唇,硬是没有让泪水落下来。
不能哭。既然选择出去闯,就要堂堂正正往前走。她最后望了一眼家的方向,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向了驶往县城的车辆。
车辆慢慢启动,窗外猕猴桃飘香的田园,一点点被抛在身后。
十八岁的姑娘,背着简单行囊向着千里之外的广州奔赴,属于她的故事,就此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