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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峰不在8848(小说2292字)
张志善
老钟头今年六十七,退休前是县文化馆的打字员。他这辈子没写过小说,但有个毛病——每天往县报副刊投稿,投了十二年,退了十二年。退稿信攒了厚厚一沓,他用红绳捆好,搁在床底下,跟老伴说:"等我死了,你拿这些当火引子。"
老伴白他一眼:"你那些破玩意儿,烧都嫌呛。"
老钟头不服。他写的东西确实不行——开头永远是"金色的太阳冉冉升起",结尾永远是"让我们携手共进,共创美好明天"。编辑回过一句最客气的:"同志,建议多观察生活。"
他不明白什么叫"观察生活"。他觉得生活就是早上喝豆浆、中午吃面条、晚上看新闻联播。有啥好观察的?
转机在十月初。
县文化馆新来了个年轻馆员,姓方,戴眼镜,中文系毕业,说话轻声细语,可眼睛毒。她翻了翻老钟头的退稿,说了一句:"钟叔,你写的东西,像塑料花。好看,没味儿。"
"那咋办?"
"你写你身边的人。就写你楼下的王瘸子、巷口的修鞋匠、菜市场的胖嫂。写他们干啥、说啥、咋吃饭、咋吵架。"
老钟头半信半疑。第二天,他拎着保温杯坐到菜市场门口,看了一上午。
胖嫂卖豆腐,嗓门大得像广播喇叭。她切豆腐有绝活——不用秤,一刀下去,二两不差。有人讨价还价,她拿刀背敲案板:"少一分钱你拿不走,多一分钱我不要。"可遇到孤寡老人,她偷偷多切一块,用叶子包好塞人家兜里:"别声张。"
老钟头回家写了篇《豆腐胖嫂》,一千二百字,没用"金色的太阳",没写"共创美好明天"。投出去,第三天,县报副刊登了。豆腐块大小,标题黑体,底下印着"钟有德"。
老钟头捧着报纸看了八遍。老伴说:"看啥看,就那几个字,你都背下来了。"他说:"你不懂。这是我的珠峰。"
第二个月,他写了《修鞋的老宋,和那双没来取的鞋》。
老宋在巷口修了三十年鞋。有双军靴,三年前一个小伙子拿来修,说好了周五取。周五没来。周六没来。三年了,没来。老宋把鞋擦干净,上油,搁玻璃柜最上层,每天开门第一件事就是擦那双鞋。
有人问:"人家不要了,你留着干啥?"
老宋不说话,拿鞋油刷子一点点蹭鞋底纹路,蹭得比鞋面还亮。
老钟头蹲在修鞋摊旁边看了三天。第三天傍晚,老宋忽然开口:"那娃是当兵的。修鞋那天说,下连队前把靴子修修,站岗不进水。后来听说调去西藏了。"
他停了停,刷子没停:"西藏冷。他可能用不上这双了。”
老钟头没问"用不上"是啥意思。他回家写稿,写到老宋拿刷子蹭鞋底纹路那段,手抖,写了三遍才写顺。
这篇投给市文联的《新时代诗典》,录了。编辑附了句话:"细节扎实,有痛感。"
老钟头不懂啥叫"痛感"。他只知道自己写到第三遍的时候,鼻子酸了。
十二月初,县文化馆办"珠峰杯"文学节征稿。方馆员把启事贴门口,老钟头看了半天,问:"珠穆朗玛峰?我写不了那么高。"
方馆员笑:"钟叔,珠峰不在8848。在你写的那双没来取的鞋里,在胖嫂多切的那块豆腐里。你写这些,就是在登珠峰。"
老钟头琢磨了一宿。第二天,他写了篇新东西——
《王瘸子的最后一班岗》。
王瘸子真名王德顺,在县环卫所扫了三十二年大街。右腿是年轻时候修车被砸的,瘸了,可他扫地的动作比谁都匀称——从东头扫到西头,不快不慢,扫帚尖贴着地面,像毛笔写字,一笔一笔,不跳格。
他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四点半到岗,扫完两条主街、三条巷子,天刚蒙蒙亮。扫完不急着走,蹲在路边啃冷馒头,就着自来水。有人早起看见他,说:"老王,辛苦。"他咧嘴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不辛苦,路干净了,我看着舒坦。"
去年冬天,他被查出来肺上长了东西。所长让他休息,他说:"扫完这个月。年底了,街上人多,垃圾也多。"
他没扫完这个月。腊月二十三,小年,凌晨三点半,他倒在自家门口。扫帚还攥在手里,指头扣进竹柄的缝里,掰不开。
儿子从外地赶回来,掰开他手,把扫帚抽出来。竹柄上全是汗渍和老茧磨出的凹痕,像一根缩了水的骨头。
老钟头写这篇的时候,写到"指头扣进竹柄的缝里,掰不开",写不下去了。他起身去厨房倒水,手抖得水洒了一桌。老伴拿抹布擦桌子,没说话。
稿子写完,一千六百字。投了"珠峰杯"。
征稿结束那天,方馆员来敲老钟头的门。她手里拿了个信封,脸上没表情。
老钟头心里咯噔一下:"没中?"
方馆员把信封递给他:"你自己看。"
信封里不是退稿信。是一张获奖通知——金奖。
老钟头愣了。他翻来覆去看那张纸,像看假钞。
"就一篇《王瘸子的最后一班岗》?"
"就那一篇。"
"没写'金色的太阳'?"
"没写。"
"没写'共创美好明天'?"
"没写。"
方馆员推了推眼镜:"评委的评语是——'没有一句废话,每一个字都长在地上。'"
老钟头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打了四十年字,敲过无数"金色的太阳",可这回,他写的是扫帚、竹柄、馒头渣、自来水。
他忽然想起方馆员说过的话——"珠峰不在8848。"
他抬头问:"颁奖啥时候?"
"元旦。"
"我穿啥?"
老伴在厨房喊:"穿你那件新夹克!别穿那件掉扣子的!"
方馆员笑了。老钟头也笑。他笑的时候捂嘴——这是他新养成的习惯,跟胖嫂切豆腐时抿嘴一样。他不知道自己啥时候学会的,可就是觉得,有些笑,得捂着,才不散。
颁奖那天,老钟头站在台上,拿金奖证书。台下鼓掌。他没说"感谢领导""感谢评委",也没说"继续努力"。
他说:"我写了十二年,退了十二年。第十三年,我学会了低头看地。地上有扫帚印、豆腐渣、鞋油味儿。这些东西,比8848近。可你写好了,它就是珠峰。"
台下有人没听懂。可坐在第一排的王瘸子的儿子听懂了。他站起来,鼓掌,手拍得通红。
老钟头看见他,点了点头。
那张金奖证书,后来挂在老钟头家客厅墙上,挨着老伴的十字绣。证书旁边,他拿图钉按了张纸条,是自己写的:
"珠峰不在8848。在你肯不肯低头看那双没来取的鞋。"
风从窗户进来,纸条翘了个角,又贴回去。
像在说:还没完呢,接着写。
作者简介:张志善,男,汉族,汉语言文学专科毕业,山西作家协会会员、原绛县文联主席、绛县作协副主席。1971年开始写作,在《人民文学》《人民日报》《文汇报》《小说月刊》《火花》《山西文学》《晋阳文艺》《山西日报》等报刊发表各类作品500余万字,并有340余篇获全国赛事等级奖。编著出版了《绛山撷薇》《绛水觅珠》《绛野寻梦》等10余本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