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秀秀
文|殷彩霞
泥土房的烟囱刚正冒烟，秀秀攥着初中一年级的课本，站在堂屋门外的晒坝角，羡慕地看着哥哥背着帆布书包往往学校走去，而弟弟扒着父亲的衣角玩，手里还拿着个热红薯。
父亲是一个沉默寡言、思想封建且话不多的人。在他的观念中，女儿不需要读太多书，当姑娘时只要学会洗衣做饭割猪草，长大后嫁出去懂得相夫教子、恪守本分就行了。
母亲无力地依靠在门框旁咳嗽，手捂着肚子，无奈地看着心有不甘但又一声不吭蹲在院坝角的女儿，心里隐隐作痛，但又无能为力、无可奈何。
父亲拿起一把锄头扛在肩上，瞥了秀秀一眼：“别愣着，去地里翻红薯藤，你娘这身子骨，得有人照应。”秀秀的眼泪砸在课本上，却还是攥着课本往地里走。
这是秀秀第二次停学了，第一次是母亲发烧，父亲说：“丫头片子，在家好好守着你娘， 不用去读书了，那个书，一个姑娘家的读着有啥用？能当饭吃？”
秀秀想读书，但家里穷，偏偏父亲又重男轻女，书便读不成了。
母亲的病只要有一点点好转，就会不辞辛劳拼命的干活。为了能让家里宽裕一些，能让孩子们有口饭吃，母亲只要有一点点空余时间，比如夏天的中午，晚上到凌晨，母亲都会不停的绩麻线，拿到市场换一点钱贴补家用。
对于地里的农活，母亲一样也没落下，红薯藤磨得手腕发红，指甲里面时常都嵌着泥，红薯筐里总是比村里其他妇女沉很多。天没亮母亲就扛着筐去集上卖，母亲会把卖红薯和麻线的钱交给父亲，存着给哥哥弟弟交学费，一毛、两毛……然后母亲会把那些一分、两分、五分的小钱悄悄藏在枕头底下，每天睡前数一遍。
“够买半尺布了。”母亲喃喃自语。
终于在秀秀十五岁生日那天，母亲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件绿色的碎花布衫，领口还绣着绿红相间的小碎花，布料软得像春天里最柔软的风。
“试试？”母亲微笑着，手指抚过花边，“我看集上城里的姑娘都穿这个，咱姑娘也该有一件。”秀秀摸着布料，眼泪掉在漂亮的碎花上面，母亲赶紧拿起袖口轻轻地擦：“别哭，这是喜事儿。”
可喜事儿也带来烦恼。
下午，秀秀穿着新布衫蹲在门口洗衣服，隔壁的张婶拎着菜篮子路过，眼睛一下子粘在了她的衣服上：“哟，秀秀穿新衣服了？这没过年没过节的，这花色，怕不是哪个男人送的吧？”李婆听到闻声凑过来，捏着布衫的花边：“就是，穷家丫头穿这么好，不定怎么来的。”
秀秀慌忙攥紧衣服，本能的往母亲身后躲，母亲把她护在身后，声音发颤：“是我卖红薯卖麻线买的，关你们什么事？”张婶撇撇嘴，笑着走了。“说不定是给秀秀找了个婆家呗”，李婆一边走一边说着风凉话。留下母亲拉着秀秀冰凉的小手，肩膀微微发颤。
穷人总是受人欺负。
又一天，母亲看见脏水沟里有一件别人不穿的蓝布衫，打了好几个补丁，母亲觉得还可以穿，于是便捡了回来，洗了好几次才勉强干净。母亲见破衣服上面还有两个洞，便拿出针线坐在院子里缝。村里王嫂从门口经过，阴阳怪气地说“哟，这衣服是隔壁阿群扔的吧？捡破烂还装体面，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母亲的针顿了顿，低头搓着补丁，眼角发红：“能穿就行……”
王嫂笑着啐了口痰：“穷得叮当响，还想穿新衣服？白天在做白日梦吧。”秀秀躲在树的后面，看见母亲把脸埋进蓝布衫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一行酸楚的泪不争气的滴在布衫上……
秀秀攥着小拳头，指甲掐进手心里，直到渗出了血！
那天晚上，她抱着母亲买的绿色布衫，在被窝里哭着发誓：“娘，等我长大了，赚钱了，一定要给你买好多好多衣服，样样都有花边，件件都要漂亮好看，再也不让旁人对你说三道四；我还要给自个儿买，买最艳的裙子，最好看的衣服，要让那些说闲话的人，睁大眼睛看看，我们不靠别人，也能穿得体面好看！”
风从泥土房的窗户缝里钻了进来，吹得绿色布衫的花边轻轻摆动。秀秀把脸贴在布衫上，闻见母亲手上的红薯味，闻见阳光的味道，更加坚定了一个小女孩藏在心底的决心……像地里的红薯藤，哪怕被折断，也会拼命地往土里扎，等着春天，长出新的芽。
【作家名片】殷彩霞，原名殷贤琼，重庆市璧山区作家协会会员，《清照文苑》签约作家。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在广东打工期间开始文学创作，曾在《佛山文艺》《江门文艺》《重庆晨报》《木棉花》《龙首文学》《墨秤教育文艺》《徐岔河文艺》《海棠文艺》《清照文苑》《台湾好报》《台湾新闻报》《思归客》《璧山文艺》《璧山文学》《川江文学》等媒体发表过文学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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