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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陵驿,生于上海,居澳大利亚墨尔本。ACT神学硕士。2016年重归写作。已出版《我们都住黄色潜水艇》《敲头人》《骑在鱼背离去》等虚构和非虚构作品。曾获澳洲、台湾和北美文学奖项。 ■武陵驿(澳大利亚) ▌纸猫 梦逃离夜晚之后 余震是春天难产的迹象 白昼的房子立在当街 巍巍探望南雅拉方向 那里的老屋被掀翻顶骨 回看这一条街居然安然无损 也不见调皮地动弹几下 除去一场六级的地震 震源尚在130公里外的雪山 今夜无法再彼此祝中秋快乐 我们这些不谈国事之人 究竟有何能耐过去年复一年 在快乐声声中老去安然 这一刻房子被中止生长 被疫病,被封锁,被消音 所忧虑的注定不是身外之物 在世的又有谁不是纸做的 一群纸猫伴着地震波的探戈 学着稗草迎、风、折、腰 ▌母象死去的夜晚 你听见小象的哭泣么 我看着屏幕上小象逡巡 最后依偎在母象身边 夜里的丛林很温柔 感觉不到象腹的冷 院中的雨是象群的梦游 落水管里脚步渐渐响亮 早晨的事物壮丽起来 你听不见小象的哭泣 ▌神隐 失去的尚未形成伤口 想得到的已开始渗血 一次单程列车的疯跑 她在油坊世界里寻找 大地退缩为远方的并行线 他们在海上铁路寻找 轨道在天上地下寻找 某山某水丢失跟随时间的比例 陪伴左右的那个寂寞旅客 抬起面孔永远是一片空白 宫崎骏说千寻坐上火车 是他留下的最为重要的线索 他所喜欢的人物关系无法 逐一说清楚,神所喜欢的 索性统统不说就隐去 ▌雨夜突围 空旷的半夜 只有雨的孤身 敢于落在月黑深处 挣脱了语言的追捕 不拘形状,绵密的思绪 只有雨的颜色 配得上黑夜的一袭劲装 不带长刀,不需火种 神行千里的冰冷之手 为窗前呈上一枝袖箭玫瑰 雨在背景处律动 马跳溪涧长啸而过 辨识黑暗里危险的风 且以刹那间的闪电 点燃正在苍老的历历事物 ▌圣彼得家的猫 设计了一次逃脱,假装 不经意引我们到红顶的东正教堂 黄黑色毛皮沾上2000年前的那场雨 洒在迦百农的村巷阡陌像今天的我们 一遍遍被打湿连同井字废墟 罗马石柱,砖块,浮尘以及 心内生出的层层野蘑菇 小渔村从未为爱和公义牺牲过什么 村口关卡上高高坐着税官马太 在屋檐下躲雨的这只猫咕噜着密语 眯起眼,抬后爪挠脖 远方冒雨走来的陌生人是夫子真人 跟我来——马太以为听错 猫躬身打颤,甩去一身水花 引他们走入渔夫彼得的家 从八角形的彼得房子残壁 十字标记和烟熏痕迹推知 那一夜他们交谈祈祷异常热烈 吃和睡都不会踏实 给罗马当差的马太与彼得、安德烈 一屋子粗鄙草根聚在一起也不相配 谁也不懂夫子是哪一路神仙 更遑论盐的味道或 光的不可隐藏性 但,那一夜得来好消息 夫子医好彼得岳母的宿疾 灯在座上,照在人脚前 猫在窗台旁观 风一直摇撼那端坐的小小背影 神的国近了—— 猫语无人明白 ▌但是 蓝花楹开得正艳,令我窘迫的是它的欢乐 来自地下不愿展示形状丑陋的根,它的蓬勃影射落叶化为腐土 那难以名状的气味和分解。当护士说我是一个坚强的人,蚂蚁排成愤怒的方阵 朝DNA端粒长度的极限狂奔。我为不该发生而发生的 愤到痛,这是厄运还是偶然。生命据说 本是一场以美欺心的电影,散场后,有人啸聚 有人独行,离开明亮大道, 专挑阴暗歧路陷入病房 旁人伸出的手只能加深羞耻。父亲说生命不会超过你所能忍受的,呼痛 只招来痛的升级。痛在病房里是必然性。但是,可以反叛疼痛 却无法反叛「但是」,因为它生来反对乌托邦。我悄悄藏起落泪 长辈好心告知落泪是心脏手术的缘故,与疼痛无关 但是,反复多次讲到「但是」使我窘迫不已 有一种无法言说的疼痛超越了忍受,叫做「但是」。倘若坚强 成为情感匮乏,疼痛是不是肆无忌惮表现为一种力量。我遭遇偶然性 彷佛猝不及防的海滨阵雨。我承认我的心脏不是原来的样子 无论如何咒骂疼痛从局部往纵深挺进。与痛相处就是当下 力量无法干预现实,疼痛宛如人生不可替代的密友。肉身失败 和纸醉金迷让我更有人味,疼痛比衰老来得更早 坐在Austin医院床前喝早餐红茶的我看见 走出病房的我在花树间感受着雨的亲密,彷佛沉浸 在唐诗和《人的枷锁》的时刻。心灵为意义而着迷本是人的痴狂 闲暇的无聊,强迫的卧姿,幽居的疏离,封闭的安静 雨后,平庸干燥得快,外面人不信人的气流,李白啸音太高 毛姆转折太急像飞流直下,哲学和医学在瀑布上势必跌得粉碎 自相矛盾是小说为灵与肉饶舌。风雨读厌了小说诗歌 坏天气总有转好的一刻,「但是」,将是一棵 明天的蓝花楹朝着春天和死亡生长。我思考过的问题 毛姆都思考过。不敢做的选择,李白都曾动手。想要的答案却未如约呈现 代之以疼痛,作生命的卑微。不再像蚂蚁成天价忙个不停 而是看天气,看蓝花楹的欢乐和蓬勃,想一想蚂蚁所不懂的疼痛 那漫天飞舞的花树有没有以一树「但是」来质问现在 ▌起先 是用扫帚,复用脚 踢拢垃圾,这个夏天残留 冬的体温,雨很狂,阳光很小 河堤上不缺少看热闹的人 领馆外高放凯旋的鞭炮 母亲河堰塞成为悲伤 落叶不在乎没有话语权 躲藏在桶内的安全天地 别人的感觉剥夺了我的舌 我的眼睛剥夺了别人的痛 最后,举起斧头 砍去事物的柔软部分 回到暗处继续 ▌春天里的两个嫌犯和一瓶酒 后面赶上的警车闷头不响 跳纵超越,着蓝白方格背心的 袋鼠完全无暇察看 春天里的两个嫌犯—— 我们似醉非醉,不知道 刹车在哪里的脚搁在 在一辆不起眼的丰田雅力士里。 酒驾在微醺的山谷里不是罪; 明天比天空还要远。 即连尤加利树也明白 哪里有自由生长哪里就是家园。 一霎那,我们发觉自己蹦跳 在酒庄间来去如风 化身为真警察追捕 不喝酒的人。每一种 酸爽或微辛全是 真理,山谷里无所不在的 葡萄枝颤动来到身体深处。 离开巴洛莎山谷的日子收藏 在冰冷架子上的一瓶 陈酿;若是瘾念不可克制, 亮出舌苔,舔一舔阳光 从软木塞上出生的味道。 满瓶的孤独无法发声, 我俩哪一个是老葡萄树, 扭曲向上,哪一个至今 仍未走出欲望山谷。 ▌汛期的女孩 这座城有多大呢 无非是从一个男人的床 到另一个男人的床 长江水有多长呢 当一江水变为洪水 灵魂犹如白鱼越冲越远 毕竟,自由还是男人的手 穿过她染成阳光色的黑发 控制她的悲和思 她唱没完没了的雨 天花板唱没完没了的漏水 她眼里的小水池却要干涸 ▌意思 声音可以走得很慢 譬如这一刻离开你的口 还未寻到我的耳朵眼 你说的意思 是——什么意思 接下来的无聊对话几乎是无法节省 整个句子如果用原文写下来 也许会创造出亲密的感觉 但晃荡在空气里太长时间 耐心在口语里喂养出暧昧的敌意 周末午后2:07窗外一地黄叶 比过往的人和事少了许多 假如你碰巧活在我笔下的此刻 你的笑声从腐叶中开放 那高兴该是很干净很整洁 洋溢着漱口水的奇妙清香 添一点瘦马西风的寒意 情节是事后的精心设计 然而这都与语言无关 只与意思的柔软身段 有那么一点牵扯 ▌写作与灵感无关 黑蚊如云降落在屏幕 虫鸣转为内心的电流噪音 操起键盘,需要疏离文字 闭上眼由此可知灵感 像黑蚊在飞 对一只新西兰橘柚而言 新西兰太遥远而抽象 码字在绝望中拥挤着我 既是橘,也是柚,也可以说 既不是橘,也不是柚 写作或者橘柚到底是什么 是一个大问题,我期待 这把小刀直入核心 以怀疑之光切开狂傲的文字 没有蛀虫,只有刀光 ▌第五季 草地向山丘俯身致敬 从那里来的旅行家 三只眼睛边长着黄斑的小鸟 跳跃 交谈 一只给另一只喂食 是他们把日头悬到山灰树梢的吧 啾啾啾 说不 或者说是 无法直视的光 可以放在心里的抽屉 藏一段抗争的事实 不在口舌躲闪 勇气系在他们莽撞的翅尖 树影底下依然是水一样凉 而脚下的卵石路已经为汗水淹没 树长高了 房子旧了 我老了 在我写的诗里 年轻是一个占领第五季的动词 缺少宾语指向 不知名的土著植物伸出一支长节的手臂 就能创造一个新的季节 在夏天的尽头是一个新天新地 池塘的涟漪深了 ▌台湾黑糖 一根甘蔗 长在五里埔是幸运的 不施农药化肥,人工除草 长成365日的身量 只有中间那截才能榨汁 入锅熬煮一整天 失去9/10的体重 凝成一块黑砖 海盐晒干后的厚重温暖 犹如生命最后一天来到海港 嗓门最高的全是赶海人 皮肤是最亮的黑糖色 鱼群来了 ▌两个人的祗园 日子用梳篦梳不尽 梳到根处便发白的春节 不携酒,无歌姬 瓦上积着唐朝的残雪 地行灯笼天过星 遗落在海底 京都的寒意孤瘦 花见小路不见花 修成的雪花真身 伺候在路侧 一人是惨然的面对 洋洋洒洒数十年的仓皇 另一人是万物的方始 烹煮来年宇治的新茶 当神光惫懒 照亮起八阪神社 殿宇间昏黄不堪尽是些 舶来的遣唐使味道 周遭包围我们的衰残 无人可懂的亡者之书 清水寺支撑起低矮的人间 这些年被世事埋葬的 尚有些温热挣扎 投向夜鸟之山巅 ▌黑背鹊突然而至 外面几乎所有都关乎疫情 而房门里面全部流淌着默片 当我们失去了言说能力 被迫发现窗台上 黑背鹊像我们的亲人 鸟说日子空旷是一件好事 况且天天都像是周末 悦耳的叮当,叮当 可以随时跳上不关门的电车 基本上就是行为艺术 关门的安定,歇业的深情 世界退回去它松散的旧模样 黑背鹊潦草轻率的一天 教我们的无所事事 成就了幸福 ▌活在微信里 未来的多少个夜晚 并不存在似的,因为微信 是如此微小的信 你这么想着,翻着手机 过去的多少个夜晚 在微小的信里衣着光鲜 慌里慌张的众生相 简化成当下的浪漫 是醉态么,还是故作媚态 你才开始喝些什么 不希望过早确定什么 千万种关系的枝蔓依偎上来 因此虚构出来的风 一样让人有想吐就吐的痛快 爵士乐和着酒尝起来像汗味 嘴唇对嘴唇,过于接近的惩罚 不是从前要澄清真相的焦虑 把偶遇想象成一只五月的鹦鹉 口才,或是因为酒意 虽然这里从不出售酒精 仅仅交换一些过期酸腐的感情 未来的未来一步步演化为虚拟 你完全可以不在场 当虚构的你依旧是永生的 ▌无味的人 你说这颗星球的表面 71%覆盖着水 超过了候鸟翅膀的覆盖 把黑夜染成蓝色 把心痛简化为脉搏 最多的盐在海洋里 最贵重的盐在眼眶里 只有3%的水是无味的 不在海洋里 不在眼眶里 而是在所有生命的细胞里 从你到我和我们 从他到她和她们 在可以统治海洋和翅膀的时代 我们是无味的人 ▌月色荒诞 乌云此刻的压迫感恰如其分 挤出方向盘上燃烧未充分的一片光 塑造了模糊和圆滑,虽令人目盲 但看见一瞬已足够 山丘上中秋的月被闪电击中 如果可以混乱,就离冬天不远了 如果允许怀疑,就不至于太愚蠢 如果无法探求,也不需要很失望 被禁足的餐厅咖啡馆电影院 随便在风里换个搁脚的方向 两个月后或明年,谁也不会再想起 包围住我和你的寂寞到可耻的空气 ——是不是有传染的罪 ▌发怵 趁着伦敦天气好 小米去做一件从小到大都发怵的事 ——伦敦有天气好的时候吗 我在电话这头的调侃 小米并不介意 她在伦敦住了10年 说的居然是看牙医这件事 让我觉得这漂亮上海女子 所有的矫情都是闲出来的 世上从来不缺好看的女孩子 她说得特开心 以前她可不是这么说 小米20年前还不叫小米 她的脸没有这么圆 眉毛没有这么弯 但肤色却是一样白得像墙粉 我好像回到了当年南京路 喧闹的酒吧间内 她那时咬着嘴唇 刚把什么撕碎了吃下去似的 她说把我弄出去 ——出国去,去哪里都行 英国!因为女王在那里 指甲把我的手臂掐出紫痕 她也没觉到异常 此刻我们一个在墨尔本 一个在女王脚下的伦敦 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似乎什么问题都已解决 但她偏偏想不起我是谁 我说那年在上海的酒吧间 她放声大笑,甩出一句 ——你到底是谁呀 ▌那种叫爱情的变异毒株 丧失致命性已经好久,为何 泪水像春江汛满溢出眼眶 我拥有一个末日的心灵 以猫眼的懒散和警惕叙述世事 仰望的高度顶多是电线杆 路灯和屋顶的平均值 猫科的悲伤可以权作天黑 以前高高低低的地平线 我想兼有猫的九条命 以及九种期待,九种苍老 更好的明天如果存在,如果 仅仅活在一个人的情节里 我的诗观 >>> 诗的国不在这个世界 记得那是在一次散步中,姐姐听夏多布里昂描述起了孤独,她对他说:你应该把这一切描绘下来。这句简单的话直接触发了夏多布里昂的诗意。他开始结结巴巴念出诗句,好像那就是他天生自然的语言,那是他得到诗意的第一呼吸。有一股神圣的气息从身上拂过。他们都是少男少女,住在法国的贡堡。这件事记载在夏多布里昂的名著《墓畔回忆录》中。在流行轻松漂亮琐碎细密文风的18世纪法国,夏多布里昂孤独地坚持着一种庄严崇高的磅礴文体,他被一些人攻击为满篇美文矫揉造作,然而,他的《墓中回忆录》历经岁月长河大浪淘沙,成为法国文学的典范之作。夏多布里昂是法国文豪雨果的偶像,雨果说过「要么成为夏多布里昂,要么一事无成」。《墓畔回忆录》讲了很多,在我而言,该书至少描摹除了文学是如何产生的,第一与孤独相关,第二过程简单而自然,第三来自于神圣的呼吸。归根结底,诗的国不在这个世界。 写到这里,我抬眼看向1月的窗外,楼下黄乎乎的三角形冬季草地,大阪41号府道上所有车辆都趴着不动,又堵车了,堵了多久不得而知。这些车无论大小款式清一色都是白色,雪的颜色,听说奈良已经下雪,过几天我们要去那里看东大寺的鹿,到时会不会耳朵里吸入的全是高架JR山阳在线的电车呼啸。我们身处这个世界并不如看起来的真实,它浮躁而焦虑,名利之声此起彼伏,如果我的心只在这个世界,不在幽深细微的另一个世界,又如何体验到文学的神圣呼吸第一次拂过脸庞?耳畔的电车噪音逝去之后,似乎听到一种来自遥远的呼唤,就像耶稣在旷野里永恒的呼声:我的国不在这个世界。




有些死亡,是你不可企及的
譬如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
有些诗歌,是你写不出来的
譬如黄翔,梗住一个时代的咽喉
有些花朵,是你嗅不到芬芳的
譬如罂粟,这个世界说它有毒
所幸,你来到了诗人村
这里有耶稣的血、黄翔种下的罂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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