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道镇》之一

■梁庄（陕西）

▌001）拐才是正道

花开花落是自然法，若沧桑无从质疑

上下求索，有些落花之下压着一个幼小的果

果的出现就是花该落了，如同某人的八字

就着命运的落点，九曲黄河轻轻一拐

就拐出万里河山。浮华尽处洞见人间正道

沐风栉雨的心上结一层薄霜把人生拐进果元年

光碰到月球驻留成月亮，我来到罗浮山

驻留在澜石河一处拐弯，一处狭小的冲积平原

7字形的河道两边住着各路神仙，喝酒炼丹

拐道镇和鲁镇，如同铁拐李碰到江南许仙

一个有名无实的红尘汉，一个铁拐下风月无边

河东店山腰的灯塔，吕祖三杯酒的未解缘

河西山腰上那架水车是拐道镇的钟喊着“拐呀”

担心山涧奔涌直下忘了看路，碰得江山破碎

越顺越怕，很多人像澜石河一直太顺无人喊拐

顺风顺水睡意朦胧，埋伏在中年发起总攻

人生里的很多春天，就这样火烧连营变成苦海

苦海被一块巨石镇住，便成就了华林寺

▌002）月亮照着麻雀岭

澜河东去，经过一大片沼泽再远处就是鹿鸣湖

茂密的芭茅深处，栖息着成群的鹭鸟野水鸭

一只叫朱雀的头鹅，带领强悍的鹅军看家护院

这样一块风水宝地，当地人小气地叫麻雀岭

麻雀很少见，更常见的是吃树梢果的乌鸦

月色中麻雀岭纱幔摩挲，感觉嫦娥就住岩崖下

鹅军每天傍晚从水塘昂首穿过沼泽走进山坳

这群走下天庭的鹅，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

若非灯火和水鸭扑棱声会以为月宫就在近邻

麻雀岭是拐道镇东边的一道屏风逶迤而去

大家多在意飞云顶，很少有人看得起麻雀岭

这让月亮发现漏洞对麻雀岭特别热情照顾

澜河下游种着大片艾草，遍布根深叶茂的果园

月光落下，偶有乌鸦随着一声鸣叫冲向天空

像书画家淡墨中的大写意，一条墨鱼游出视线

几声乌啼带来口信，似有深意却来不及回味

收完庄稼的父子就着篝火煮一大铁壶苦荞

舞动水袖的稻草人，为报月亮眷顾永不落幕

▌003）云起西稍门

澜河左岸得了飞云顶的雄风，云海也顺流而下

风起云涌的阵势恰似在鼎盛的中年雄心勃勃

春秋大梦抓住云的裂隙，而夕阳需要韬光养晦

龟蛇相搏，羽扇纶巾定江山忽觉英雄气短

生命下半场不要太壮观，借一处山坡蹉跎余年

不避烟雨，一身蓑衣裹得住西稍门风月无边

圣子带鹅军追击驴队，凯巡归处筑西稍门纪胜

西稍门也是拐道镇的山海关，天地森严自守

空中进出的云藏着千军万马，随时挞伐

一大片向日葵含着头，如同军鼓仪仗迎送到访

秋的风光热情不媚，苍凉余生正需要依傍

站在西稍门看云向南飞，甘愿成为一只鹤同往

简洁的生命正是云，过雄关漫道如来如去

澜河投身鹿鸣湖我在拐道镇住下同是春秋笔法

拐道镇偏远狭小，一部《史记》未必容得下

悦华师兄常在鹿鸣亭的纱幔上抄录法华经

秋风过处色相皆空，惟一池观音莲送来暗香

生命从未苍老，每天种下的种子都会发芽

▌004）十三个恐龙蛋

巨石拦住澜河，巨石之下挖出了十三个恐龙蛋

热带的罗浮长满蕨草，生活着众多恐龙家族

十三颗恐龙蛋罗布出某个星座成为草拟的家谱

七月是拐点，次第有十三个老师来到拐道镇

按修行历算是拐道元年，麻雀岭出现月蚀

长生门的一百零八个弟子通宵在月下采气练剑

十三师是法脉承传，不比博物馆观赏的恐龙蛋

那些得道的神仙如果没有一枚蛋就真假难辨

长生门留下长生井滚滚的水源，专门疗愈肝胆

梳理胆气提纯信念生出内眼，不着相笃信缘

看云识势观风断气，长生是护持法门与寿无干

择善制心出独有气象，信仰永恒信仰苍天

华林寺供奉的百岁奶奶木化成新神叫妈仙

圣子是第一代仙姑，还没修齐法门戒律经典

除了神龛里奶奶的画像还供奉一颗恐龙蛋

沉香木的恐龙蛋像阴阳鱼，把沉香嵌在鱼眼

盘古劈开蛋流进澜河，化成红尘灯盏星汉

盖棺归处都是一枚蛋不埋入泥土就驻进心田

▌005）七情驿站

拐道镇有七个驿站状若北斗，对应七情

把不同的情绪交给风花雪月让它们一一带走

喜怒哀乐各居一方，这让拐道镇不为情绪所控

绝非梁山那种草莽英雄，恰恰相反谨言慎行

百岁奶奶坐化那天圣子沉痛欲坠，把伤心打包

在哀亭的竹凳上坐一会，伤心就去了下一站

不立心不立命平生自任，这是巨石镇住的性情

出格的情绪统统扔进驿站像垃圾一样被转运

悦华师兄的睡莲一夜全开，心花怒放有点绞痛

去喜亭小憩，一觉起来风平浪静开出更多莲

董长生是个老顽童时有乐不可支常去乐亭吹风

还带去小狗莎莎陪伴，莎莎也不会乐过头

画师沈梦常为红颜冲冠，被拉去怒亭避祸

清除怒火的沈老师学着颜回，举瓢画荷

荷上的蜻蜓需要工笔画翅膀，还要画招惹露珠

怒亭造境让万事为之停，把宁静封存在梦中

头鹅朱雀需保有必要的怒火，从不带它到怒亭

爱得过度意欲殉情，需要小坐爱亭改命

▌006）病是一些灰尘

尘埃落在月亮上，月亮也会得病出现月蚀

病是一些尘，积多了天地都会失色终成洪荒

扫地僧不放过每片落叶，日复一日地扫心

种下愿力。看得见的看不见的都是心里的影子

秋风扫走拐道镇的落叶，天地不装长于自省

我们心里长草眼里长刺却从不认为有错

真尘埃像天马来去无踪，需要慧根慧眼慧心

悦华师兄藏着月子病喝一种水就会痛出来

法辰禅师用雷火灸七七四十九天才连根拔掉

南山师兄看见我肚子里住一只饕餮才贪吃无度

画个雷光神咒连同阴阳水喝下拉了七天七夜

感觉我浑身覆满羽毛，风一吹就会飞起来

僧人把落叶扫进沟渠，长生门把落叶扫到树上

圣子把尘垢烧制成药丸悦华用灸灰专治创伤

观音的柳枝轻轻一扫形成气候，化境万病不生

彪哥准备一窑最满意的作品等流星彗星扫过

烧结出的琉璃内心装满星辰，星辉洒进拐道镇

传染给每个人，自带光明的内心归于红尘

▌007）撞墙

如果你没有茅山道士的绝活就不要撞墙

撞墙就失去了回头的机会，一生被澜河流走

拐道镇的南面有七棵木瓜树组成一面树墙

后面是忠嫂家的番薯花生园，偶尔套种向日葵

忠嫂让一面树墙挡在路上主要防止驴队践踏

作为一种疆界，鹅军从不允许水鸭来啄食

盘古劈开蛋壳让阳光流进脊柱，人开始直立

屠呦呦以身试药，找到防治疟疾的青蒿素

蜜蜂飞越无数篱笆带回蜂蜜，红尘多了甜味

沉香疗愈自己的创伤，结出树脂留下香料

披荆斩刺甚至放倒狭隘的自己，当一块垫脚石

把道路折成弯弓，拉满弓弦把自己射出去

长生门人故意撞墙，预防不意撞到也不会受伤

圣子跟奶奶学通了避让，这包括穿越和侧翻

悦华师兄会搭出纱幔像鹊桥一样临时收放

找水碰到木瓜树当南天门，意外收获一枚木瓜

界墙放在心上守戒，感知方向顺道拐成观点

在善上执着在法上回环，世界其实没有墙

▌008）龙卷风

在龙卷风里的人以为满世界致命的缺少氧气

刷大字报的人以为天下都热爱使用毛笔

拐道镇相信风不带妖气，相信一切皆可处置

在龙卷风过后默默地整理花草扫一地落叶

圣子捡拾饱满的叶子，阴干刷金粉抄上经文

悦华师兄穿着旗袍爬屋顶修理几片损坏的瓦当

拐道镇懂疗愈，专借风雨后的月亮整理心绪

月光下荡着秋千，数到四万八千调整呼吸

红尘里关乎生死的是呼吸，而不在乎一场风雨

圣子抄经谈风动幡动，变成天鹅演员的心动

龙卷风吹走了天鹅，带经文去俄罗斯跳天鹅湖

米可以转化成酒，天鹅也可以卷出天鹅舞

沧桑的人生需要意乱情迷的蛊惑，需要卷动

百岁奶奶把岁月的年轮沉淀成一块带香的木头

把一生的痛卷进内心被树脂包裹封成永恒

飞龙在天必须卷起一股风卷走那些虚浮的生命

一颗大树丢掉一点树叶丢掉不懂得拐的树桠

留下笃定骨干，长出更柔韧顽强的根性

▌009）流星雨

澜河就像罗浮山延伸的一条根脉，轻轻一拐

直直扎入深深的泥土。鹿鸣湖是罗浮山的子宫

清凉的风顺着山脊流下，星空是远处的海洋

这是完全不一样的世界就像腹语族生活在云端

安静成为主旋律这包括按部就班旋转的水车

人们心中等一场流星雨，来自星空的洗礼

圣子跟百岁奶奶学看天象，耳濡目染渗入心神

变成天空的一部分就像雨燕，闭着眼许愿时

圣子头上长长的束带变成一颗自天而下的流星

这等仙事，在悦华师兄的相册中流传出去

梅缘从意大利学画回来，爱画光线包括流星

听圣子说有流星雨，支起望远镜相机画架在等

梅缘在琉璃院给佛像描金，把蜜蜂装进佛心

现在她能把流星雨装进神佛心腹自带光明

彪哥烧出关羽霍去病带流星雨的琉璃像做国礼

披星戴月亲历战火成为星海叙事述说忠义

这不足以永恒，需要更多的风雨像火炉里的火

烧结出自己就像一场流星雨匆忙地划过天际

▌010）致敬北帝

岭南没有皇帝，以为伟大的北方有一个大帝

非秦皇汉武非唐公宋祖，而是一个虚拟的文人

这让人意外，没有文韬武略只会吟诗作赋

类似屈原类似李白。只有一个特点就是遥远

像外来的和尚，远本身就是一种力量比如月亮

有光有风有片言只语，有让人想象的空虚

人们把北帝放得很低需要俯视却必须跪拜

他们崇拜蜜蜂崇拜蚂蚁崇拜种子和渺小的星

甚至崇拜吱呀破败的水车和一口长生井的井水

顶额三拜一口饮下去把半爿水瓢挂在祖庭

圣子不拜北帝，但也学百岁奶奶敬奉九品莲花

悦华师兄一般绕开走，偶尔碰到只远远一躬

他们敬爱一切，北帝作为远方的代表不能缺席

在敬爱的席位里允许有未知数，代替遗漏

给空席位以权利，接受全域审视和可能的歉意

梅缘给北帝画像把北帝做成琉璃手捧春秋

偶有琉璃像没有烧完整手里没有书只握空拳

有人家给那个空拳里放一枝玫瑰变成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