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灰烟火生活，可见祁县文化的古老

晋中以及省会太原一带有种独特的家常面食。一种吃法不同的叫法，清徐人叫"沾片子"。百十里外的介休市也是"沾片子"。但此沾片子非彼沾片子。所谓清徐沾片子的做法，就是把面粉和成稀状，把切好的蔬菜块或条放进盆里搅拌，菜的身上裹满了面浆。锅里的水开了，用筷子夹着沾了面浆的菜块煮进去。一两分钟煮沸便熟透可以捞出来了。一团一团的面菜疙瘩，佐味是调好的各种蘸料。蘸料简单是醋料。还可荤可素，辣还是不辣，加羊肉加猪肉还是加海鲜，可根据个人的味道选择。沾片子的蔬菜不讲究，各种绿叶菜，包括根茎类的土豆，红薯片等都可以。历代多人的体验吧，沾片子口感最好的蔬菜当数野菜"千穗谷"的嫩叶。一道普通的家常饭，说起来简单，做起来还得巧手。有人想学这一招，要么做的一塌糊涂，面菜一堆瘫软，要么有的菜面分离粘不到一起散乱。

介休人的沾片子，不是一回事儿。他们是把多种杂粮面食做起来切成片条状煮熟，不裹蔬菜，然后调和了各种蘸料下口。也是别有风味的地方美食。

语言的艺术来自生活的花样。

祁县是历史文化名城，古往今来有太多的历史人物，文化故事。特别是日常的烟火生活里，浸透出文化的不一般。

上面提到的面食沾片子，祁县人是另一种形象的叫法，"拖叶儿"。细琢磨着，这种叫法比"沾片子"更生动形象，动态十足，绘声绘色。把菜蔬搅到面盆里，一片片叶子拖出来下到锅里煮沸。充满场景感。普通的面食品种竟有诗画的感觉，真像唐朝祁县籍大诗人，雅称"诗佛"的王维诗品，画中有诗，诗中有画。"拖叶儿"比沾片子有趣，拖出了祁县人文化品味的不一般。

祁县地处晋中盆地南缘，历史明确记载，这里最早是"祁泽薮"的行政驻扎地。治水英雄大禹与台骀"凿开霍山口，空出晋阳湖"，晋中（太原）盆地才成为宜居的陆地。后来龙头老大祁县分裂成7个县份，才形成了今天的地图格局。祁县的文明追溯，要比晋中盆地的各县早多年。所以骨血里的文化基因塑造后来的祁县，钟灵毓秀，名人辈出。

絮叨历史大文化，宏大叙事，只是一过水那样的印象。像现代人学历说话，专家教授满街跑，也不能证明文化水准很高了。人们反而感觉道德滑坡，社会戾气太重。真正的文化是细胞里的浸润，行为的描述，言行举止透出来的教化与修养。

回头再拐回到祁县人的烟火生活。

胡说本人本不是祁县籍，但打从娘肚子里来到这个世界上，就被这片土地生养。童年的时光在这里度过。麓台山昌源河还有沙堡村后街的两眼水井，构成了儿时的风水架构。直到一辈子在江湖窜行了几十年。回望时怅然。人在世间是匆匆过客，最深的记忆莫过童年。土里来泥里去，初心本心就在那些岁月炼成。儿时一心想逃出来，跳出土得掉渣的村子。老来时才突然悟到，文化的根脉原来是在烟火中，在田野里乡民蒸发的臭汗中，在炕头上，在柴火熏过的锅碗瓢盆里。

在中图人的面食版图上，山西人做杂粮面食，吃面食的花样是独一份的。拉拉杂杂算下来，计有500来种做法。全年365天每天换一种吃法也不重样。而全省面食文化的地域大致抽象分晋南，晋东南，晋中，晋北等4个片区。其中晋中平川一带，包括太原市域，吕梁沿汾两岸，尤其是明清时期以来晋商发迹活跃的地方，如人们常挂在嘴边的祁太榆平（祁县，太谷，榆次，平遥），还有汾文介孝（汾阳，文水，介休，孝义），包括太原市的清徐等地，面食文化出奇的丰富多彩。也不是巧合，这种文化出自于同一根脉。时间拉回到3千多年前，上述统称晋中的这一大片地域，同属"祁泽薮"。上古时期，晋中太原盆地是汪洋湖泊，东有太行山，西有吕梁山，南至太岳山，北的边缘是今阳曲县的系舟山，像一长方形的盒子，内是湖泊，沼泽，湿地，更不可能有居住人的陆地。英雄大禹治水，还有号称太原市户籍第一人的好汉台骀横空出世。他们借用神力，凿开今灵石和霍州市交界的霍山口，把盆地的水放出去南流到黄河，由此形成了晋水汾河，沿河谷地逐渐衍生出宜居的陆地。

晋水汾河有了河道，山西的山河版图才基本定型。汪洋的湖泊退去，陆地演化是渐进的过程。盆地的东西山坡，及北部的地势稍高，形成陆地和人居的时间略早。如盆地的阳曲县清徐县海拔多在800米之上，而南部祁太平地区海拔是750米上下。直到秦汉时期，祁太平一带的"祁泽薮"，即大湖泊还有近2000平方公里大小。唐朝时萎缩至800平方公里左右。直到元朝时才彻底干涸。3千年之后的今天，现在连个水泡子也找不到影子了。企图说明一个历史的不争事实，在晋中盆地始存人类的辈分中，祁县是较早人居的地方。

人类之所以是高级动物，一有人存在，就要冒烟火。要烟火烧熟食物，要制作衣服蔽体，要洞穴和房屋遮风挡雨。训练野兽助力农耕，学会饲养家畜。人和人打交道语言交流，有了文字以后记事，哎哟哎哟的多了就出现了诗歌和文学。

现在的文明已经到了高级阶段，科技高速发展，火箭卫星太空串门，上天入地。微观世界里又接近和鬼神聊天。

人切实的文明实际还在烟火之中，把自己从山海森林中脱胎出来，由茹毛饮血到垒起灶台烧火做饭。文化的深度就在这口锅里。锅里的内容决定了文化文明的丰富多彩。

晋中人烹调面食的花样太多了。说沾片子，拖叶儿只是随举一例。一种面食的发明并推广起来，那是很具想象力的事。人要把自己的生活照顾好，就会想法子出创意。

童年在祁县的乡村生活多年。农村历来穷苦，人活一辈子捯饬，充其量就是为了肚皮而奋斗。给口好吃的是基本的理想，甚至是毕生追求的福利。几千年的农耕是爬在薄地上，看老天爷的眉眼给饭吃。每亩地产个百多十斤。山坡旱地的杂粮也就几十斤。缺吃少穿，有了节衣缩食是千百年的魔咒。中国改革开放的伟大成就，说民富国强是宏大叙事。真正的翻天覆地是看百姓人家碗里的吃食。十多亿人随时吃细粮，常有肉腥，太了不起了。

饭碗里阅读世道，就是骨髓中读血。文化全在日常烟火的细胞中。

说祁县人有文化，锅里的"拖叶儿"太富有诗情画意。只是话头上的点缀与聚焦了。面食的叫法，来自于古来的粗粮细做。玉米面"粗面碴碴"，"红面剔尖"吃久了不行，换个样子。就有"捺造造""抿圪斗儿“"锅贴"……。

"捺造造"听不懂吧。就是人们普遍知道的杂粮河捞面食。祁县人叫法是动词。河捞窗子架在灶火的锅上面，使劲按捺公塞子把面食挤进锅里，造出一条条细溜溜可口的面条。绘声绘影，"捺造造"比"河捞"的称谓有趣。

还有"抿圪斗儿"儿的做法。与河捞差不多。独特的器皿上圆窟窿眼，用弧形木具或直接下手将和好的杂面从窟窿眼按进锅里。有区别的是河捞的面是长条状，而抿圪斗是细小的面团。涩口的粗粮小面团浇了调料菜，容易下饭。河里或村外的水塘里多见黑色的小蝌蚪儿。先人给这碗面食起名的灵感，抿进锅里的面食像蝌蚪儿一般。"抿圪斗儿"的来历大概如此了。

想不起更多了。反正还有好多种面食的种类，山西多个县份的做法差不了多少，祁县人冠名可是别出心裁。

说起祁县人的文化，外乡人最印象深刻的是乡土气息十足的方言。典型的发音且不说，祁县话柔柔的声调，别人听了像唱歌一样。关键是每句话里都带着"儿"子。绕口令一般的学舌，奴儿，袄儿，帽儿，锅儿，吃的饺儿，小米饭是粥儿，红面擦圪斗儿，平整土地的耙儿，花的钞票是钱儿。孩子起名是三儿，四儿……。儿字作尾巴的语言，恐怕在全国也罕见。

儿字做尾巴的口音，现代北京人多见。舌头一卷，每句吐出来都是皇城根儿的底气，贵气又傲气。祁县人的"儿"字吐音不卷舌，轻轻的尾音点缀成词汇。

自打小时候从祁县走出来，操着一口纯粹的土话，就发现外乡人喜欢拿祁县话作笑料。到底是土得掉渣，还是笨拙的表达，十分的自卑。今天回头一看，原来这温柔十足有歌唱韵味的祁县话竟伏藏着三晋文化的古老密码，是晋语的活化石。

据历史学家考证认定，晋语的源头及核心片区就是太原一带。祁县自然是文明的早发祥地。当地的土语融合了多民族的语言，形成了山西话的基本表答。后来几次大的移民潮，如"走西口"，明清时期的"大槐树迁徙"等人口流动，晋语才扩散到内蒙古，陕北，冀西，豫北等地。形成今天的语言格局。

祁县方言的"儿"音，在语言学上认为是原始的儿音拼合阶段，比普通话的儿音更古老，用儿构词。祁县话里保存了上古以及中古时代的词汇和发音。所以称之为文明的"活化石"。

奴儿嘞，穿上袄儿，带上锄儿，上地了干了活儿，晌午回来吃饺儿呀，还是擦圪斗儿。天黑了俺们摸牌儿……。明白了吧，和祁县人的交流，就是和古老的文化在沟通。

直到今天，祁县人的许多口头语，都掺杂有古老的文言文，沉淀着先人的智慧。这块土地上人杰地灵，春秋战国以来迄今2千多年来，历史的天空群星璀璨，出产了众多的杰出人才。涉猎政治，军事，文化，商业等多行业的名人，上了世界名人榜的计有200人之多，为三晋所独有奇观。

明清时期，祁县走出了一代晋商，纵横天下，成为这个星球上与犹太帮，威尼斯商人齐名的商业巨子。祁县誉为"晋商故里"。现代人正热火朝天的研究晋商文化，寻找当年晋商发迹的精神基因。然后给晋商发家的智慧抽象出一顶"诚信"的帽子。

在祁县经过了童年。半个世纪之前，晋商虽不见了身影，但仍可风闻晋商的遗风。天下的商家发财致富其实没什么密码，都一样是敢冲敢打走四方，充满了拼搏牺牲精神。后来加上经略财富的智慧，才做大做强走远。比如我外婆家几代，也是为晋商财东打过工的。我的老外祖父被东家派驻在蒙古俄罗斯一带，中年岀门闯四方，到死也不见音讯。我的二外爷16岁上到晋商东北的分票号做伙计，遇上胡子们明火执仗的抢劫，小小年纪命丧黄泉。这就是晋商故里打拼的缩影。今天世人瞻礼的晋商大院的巍峨高墙，砖瓦里凝聚着数代人的白骨与血汗。

祁县人的口头语中，许多商业的智慧浸润在其中，如"朋友好做，伙计难当"，"先小人后君子"，"好兄弟，勤算帐"等等。老小随口就可讲出来。把经商做买卖的经营，合作，聚人，切蛋糕等诸要素总结得十分到位。

庄稼人土里滚泥里爬的，带棒子的话多了去了。说话都很粗俗，球勒蛋勒随口骂人的俚语带毒。被刺激的忍无可忍时，便抛出一句文言文结束，"家门气数！"。一般人骂过也不解其意。细琢磨着，这是很高端的古老损人毒咒。可见文化这东西渗透得厉害。

老来喜欢上了码字，回顾祁县的烟火生活，耐人寻味的文化内容真的太多。码三五千方块字儿是不足以表达的。只是回忆起一些零碎来叨歇一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