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岳母
文′赵奇
人这一生,最难得的恩情,从来不是什么贵重的馈赠。而是在你最自卑无助,所有人都不看好你的时候,有人愿意站出来,把漂泊的你当成自家孩子,护你安稳,容你落脚。
这个人,就是我的岳母。
二十多年前,我二十出头,辞别故土,离开亲生父母,独自一人来到湖北入赘安家。刚到这里的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时光。
那时候村里不少人观念老旧,岳母家里本有儿子,听说还要招上门女婿,一时间闲话四起。邻里私下议论,觉得一个外乡人住进家里,终究是外人。走在路上,总能感受到旁人异样的目光。我听不懂本地话,不懂当地风俗,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心里满是惶恐,总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所有人都在观望、非议,唯有岳母,从来没有半点嫌弃。旁人的闲言碎语,她不去争辩,只是默默护着我。夜里见我闷闷不乐,她慢慢劝我放宽心:“孩子,别发愁,不用多想,一切有我。你踏进我家门,就是我的儿子,没人能欺负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在那段举步维艰的日子里,给了我立足异乡的底气。
刚来那几年,方言是最大的阻碍。乡亲们说话,我一句也听不明白,与人打交道处处窘迫。陌生的水土、不一样的人情规矩,时时刻刻提醒我,我是远道而来的外人。
岳母全都看在眼里,疼在心上。每次我下地干活出门,她总站在门口叮嘱,做事慢一点,留心脚下,千万注意安全,怕我不熟农活,磕着碰着。
每天我一身尘土疲惫回家,她放下手里的活,先问我累不累,能不能适应这边的日子。知道我离家千里,吃不惯本地重辣,做饭的时候总会特意顾及我的口味,单独烧几样合我胃口的饭菜。别人眼里我只是上门女婿,在她心里,我就是远行归家的孩子,生怕我吃苦受委屈。
我听不懂乡音,她便耐着性子,一句一句慢慢教我。逢年过节的礼仪、邻里相处的规矩,一点点讲给我听。我学得慢,记不住,她从不急躁,一遍一遍重复。日复一日,她陪着我慢慢融入这片陌生的土地,抚平我背井离乡的孤单,让我在异乡,真正体会到家的滋味。
二十多年光阴一晃而过。曾经畏畏缩缩、听不懂方言的外乡人,慢慢扎根在这里。岳母一辈子勤快,家里大大小小的琐事,都打理得妥帖有序,很少让我们晚辈费心。
后来,我和妻子陆续生了三个孩子。孩子们从小到大,大多靠着岳母一手照料。夜里哄睡、穿衣喂饭、上学接送,大大小小的琐事,她默默扛下。她替我们承担养育孩子的辛劳,让我和妻子能够安心外出谋生。没有她长年累月的付出,就没有我们一家人安稳的日子,这份恩情,我一刻也不敢忘记。
岳母年轻时学过中药推拿,懂一些经络养护。常年下地劳作,我落下腰疼腿疼的老毛病。每一回酸痛发作,都是岳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帮我推拿舒缓。
她一边按,一边细细跟我说腰腿不适的缘由,手把手教我找穴位,教我自己揉按保养。她当时叹着气跟我说:“我年纪越来越大,不知道还能陪你们多久。哪天我不在了,你要记得自己调理,身上疼别硬扛。”
那时候总以为日子还长,以为她会一直守着这个家。我万万没有想到,离别来得这样猝不及防。
2023年,岳母病重卧床。一辈子要强、处处护着我们的她,被病痛一点点消耗,日渐消瘦虚弱。
生命最后的时刻,她心里放不下的,不是自己身上的病痛,而是这个家。她特意叫人把我唤到病床前,眼眶含泪,气息微弱,一字一句嘱咐我:“我撑不住,要走了。往后过日子,千万不要和你弟弟争家产、起争执。一家人要和睦,别让村里人看笑话。”
人到弥留之际,心中惦念的,只有一家人的安宁。站在床边看着她,我心里像被重物压住,眼泪止不住往下淌。
二十多岁离开故乡父母,半生漂泊,在异乡安家。旁人都说上门女婿不容易,免不了看人脸色。可这二十多年,我很少体会寄人篱下的寒凉。
是岳母,替我挡住村里的流言,帮我们拉扯大三个孩子,记挂我的身体,事事为我们考虑。她用一辈子的善良与包容,接纳一个无依无靠的外乡人,待我如同亲生骨肉。
如今岳母已经走了。
再也不会有人在我出门干活时,站在门口反复叮嘱我注意安全;不会等我收工回家,第一句就问我累不累;不会特意为我做合口的热饭;腰腿难受的时候,再也没有那双粗糙温热的手,帮我推拿止痛,反复叮嘱我爱惜身体。
那些日复一日的细碎温暖,再也不会有了。
她的叮嘱,我一直记在心里。往后我会守着她的嘱托,不和家人争长短,守好一家人的和睦,撑起这个家,好好照顾妻儿,踏踏实实过日子,不辜负她半生辛劳与牵挂。
烟火依旧,只是家中少了那个最疼我的人。
这份恩情,我会一辈子放在心底。愿天堂没有病痛,操劳一生的岳母,得以安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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