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哐当哐当跑了几十个钟头,终于到达了广州。杜鹃花走出车站那一刻,湿热的海风扑面而来,满眼都是高楼与川流不息的人群,空气中混杂着汽车尾气、街边小吃的烟火气。

初到陌生大城市,杜鹃花心里既新鲜又胆怯。手里攥着皱巴巴的招工纸条,帆布包带子勒得肩膀发酸,她缩着肩膀,睁着一双好奇又警惕的眼睛,打量着眼前完全陌生的世界。
一路辗转,她进了城郊一家电子加工厂。厂房很大,铁皮房顶,一到白天,太阳晒得屋顶发烫,车间里风扇呼呼地转,却吹不散闷热。一排排流水线望不到头,年轻的男男女女坐满工位,手上不停重复着组装零件的动作。机器嗡鸣的噪音终日不绝,震得人耳朵发麻。

杜鹃花很快适应了流水线的节奏。她自小在地里干活,肯吃苦,手脚麻利。每天天刚亮就上工,夜里加班到九十点是常事。手指反复捏捏拿拿,磨出薄薄一层茧子。想家的时候,就趁着下班,趴在宿舍的铁架子床边,给家里写书信。信里写下广州的天气,厂里的伙食,报上一句平安,字里行间藏着独在异乡的孤单。
宿舍是八人间,铁皮床板,空间狭小。夜里工友们闲谈说笑,可热闹都是别人的。夜深人静,她常常会想起清湫村的猕猴桃园,想起父母,想起哥哥。异乡漂泊,举目无亲,那份孤独,沉甸甸压在心底。

厂里人来自天南海北,陕西老乡不算多。一个普通的晚班,车间加班,灯光惨白。杜鹃花埋头飞快地分拣元器件,长时间低头,脖颈又酸又僵。她停下手上活计,抬起头,用手揉着后颈,轻轻转动脖子舒缓酸痛。不远处,一个年轻男人也刚好歇手,端着搪瓷水杯接水,转头朝这边望过来。
男人叫杨伟,渭北曹南镇峪口村人,大山里出来的。黝黑面庞,眉眼憨厚,穿着洗得发白的工服,手掌宽大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干农活的人。他也是高中毕业就出来谋生,为了替家里分担压力,千里迢迢南下打工。
“听你说话口音,是陕西的?”杨伟端着水杯,走过来,口音带着浓重的渭北腔调。
杜鹃花愣了愣,眼里掠过一丝惊喜。在千里之外的南方,听见熟悉的乡音,心里瞬间就暖了几分。她点点头,嘴角浮起浅浅笑意:“我是眉县槐芽镇的。你呢?”
“频阳县曹南镇峪口村,山里的。”杨伟挠挠后脑勺,露出朴实的笑容,眼角微微弯起,“离得不算太远,都算关中。”

他乡遇同乡,距离一下子就近了。往后的日子,上班时两人各自守着工位,埋头干活。下班之后,偶尔会凑到一起聊天。工厂生活枯燥辛苦,加班是常态,工资不高,受委屈也是常有的事。苦闷的时候,他们就站在厂区的围墙边,吹着南方温热的晚风,说起各自的家乡。
杜鹃花会讲起清湫村成片猕猴桃园,讲起家里父母日日下地操劳,哥哥在当地酒厂上班,说起自己当年没能继续读书,心底藏着的遗憾。说话的时候,她垂着眼眸,指尖无意识抠着袖口,眼底掠过淡淡的怅然。
杨伟便跟她讲渭北大山,讲峪口村漫山遍野的柿子树。秋天满山柿果通红,柿饼、山核桃,都是山里的宝贝。可大山深处交通闭塞,山货出不去,日子过得苦。家中父母体弱,山里土地薄,挣钱很难,他才不得不跑这么远出来打工。说起家里的难处,杨伟眉头紧锁,声音低沉,脸上满是无奈。
同样出身农家,同样背负着家庭的担子,两个人都体会过生活的艰难。彼此懂得对方的不易,两颗孤独的心,慢慢靠近。
有一回杜鹃花加班到深夜,流水线赶订单,长时间站立,头晕眼花,险些栽倒在工位上。额头冒起一层虚汗,脸色发白。刚好换班休息,被杨伟看见。
杨伟快步走过来,神色紧张,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你没事吧?是不是太累了。”说着,把手里刚买的一瓶矿泉水递过来。
杜鹃花扶住工作台的边沿,喘了几口粗气,接过水,指尖有些发软。“没事,就是熬得太久,有点晕。”她勉强扯出一抹笑。
“干活也别硬扛,身体要紧。”杨伟望着她,眼神诚恳,“出门在外,就自己多疼自己。”
简简单单一句话,戳中了杜鹃花心里最软的地方。远离故土,很少有人这样惦记她。她握着冰凉的矿泉水瓶,鼻尖微微发酸,低下头,避开对方的目光,不让他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从那之后,杨伟总会多留心她。食堂打饭,碰到了会帮她顺手占个位置,遇到繁重的活,能搭把手就搭把手。杜鹃花心里记着这份善意,也会把自己从家里寄来的石子馍馍、辣子酱分给杨伟吃。
南方的雨季来了,厂区宿舍楼道潮湿,到处潮乎乎的。一个周末不上班,外面大雨滂沱,出不去门。两人站在宿舍楼廊下,望着外面密密麻麻的雨帘。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地面,溅起一片片水花。
“有时候,我经常会想家。”杜鹃花望着雨幕,轻声开口,眼神悠远,“不知道家里猕猴桃长势怎么样,爸妈地里干活累不累。”
杨伟靠在栏杆上,望着灰蒙蒙的雨色,长长叹了一口气:“我也想山里。山里苦,可那是根。就是大山里条件太差,太穷,很多人才往外跑。”
杜鹃花侧过头看他。灯光落在杨伟的脸上,他眼神里有对家乡的牵挂,也有对现实的无力。
“那你以后,打算一直在广州打工吗?”杜鹃花轻声问。
杨伟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打工不是长久之计。总不能一辈子待在工厂。以后,还是要回山里去。”说完,他转头看向杜鹃花,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语气带着几分忐忑,“杜鹃花,倘若以后,我回峪口村,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去?”
这句话来得猝不及防。杜鹃花心口猛地一跳,呼吸顿了半拍。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眼神慌乱,脸颊瞬间泛起一层红晕。她低下头,盯着脚下积水的地面,心里乱糟糟的。
她对这个憨厚朴实的渭北小伙子,确实动了心思。异乡互相慰藉,日复一日相处,情愫早已悄悄在心底生根。可峪口村日子贫苦,不是清湫村猕猴桃园,更不是广州工厂,嫁过去,意味着要奔赴贫瘠大山,要面对完全未知的生活。
雨水哗哗作响,廊下一时安静下来。杨伟见她沉默,心里也忐忑不安,双手攥在一起,语气放软:“我知道山里苦,不该说这话。可跟你相处这么久,我心里是真心喜欢你。”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局促,眼神真诚,“我不敢许诺大富大贵,但我会拼尽全力好好待你。”
杜鹃花的心七上八下。一边是广州,是外面的世界;一边是一段真挚的感情,是遥远的渭北深山窑洞。她抬起眼皮,望向杨伟。杨伟的脸庞,朴实、诚恳,眼里满是真切。这么久异乡相伴,难熬的流水线日子,是这个人给过自己为数不多的温暖。
她心里有犹豫,有恐惧,也藏着一份滚烫的心动。雨还在下,南国的雨,缠绵湿热。
杜鹃花的嘴唇轻轻翕动,没有立刻给出答复,可少女的心,已经向着那座遥远的渭北大山,悄悄倾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