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布鲁》
作者:心如大海

目录
序
第一卷 南洋
第二卷 延安
第三卷 广州
第四卷 狱与劳改
尾声

序
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夜里,沈阳北郊一声爆炸。
南满铁路柳条湖段被炸开一道口子。日本关东军说是中国军队干的,炮轰北大营。三个月后,东北三省全部沦陷。中国北方的地图被撕开一道口子,这道口子在此后十四年里不断扩大,直到把整个国家吞进去。
消息往南传。过了山海关,过了黄河,过了长江。传到南京,传到上海,传到广州。报纸在印,学生在喊,政府在开会。喊完了,开完了,口子还在。
再往南,过了南海,有一片被英国人统治了近百年的土地——马来亚。
英国人在这里开了几千个橡胶种植园。橡胶是白色的金子。园主住在带凉台的洋房里,工人住在亚答屋里。种胶的人不是英国人,是华工和印度人。华工从福建、广东、海南来,印度人从泰米尔纳德来。他们各有各的苦,但苦的形状不一样。
殖民政府知道怎么管这块地方。
他们的办法是分而治之。马来人种田,华人开矿经商割胶,印度人在种植园和铁路干活。三个族群,三种语言,三套学校,三个居住区。彼此不通婚,不来往,不合作。有矛盾,找各自的头人;有纠纷,上英国人的法庭。英国人站在中间,左手压着马来人的苏丹,右手扶着华人的甲必丹,脚踩着印度人的苦力。
他们还知道怎么对付麻烦。
不用审判,不用起诉。警察抓了人,关一阵子,总督签一纸驱逐令,送上船,永远不许回来。从一九二五年到一九三〇年,被驱逐出马来亚的华人政治犯超过三千人。三千人,就是三千个家庭,就是三千根被拔掉的钉子。
但钉子是拔不完的。
有拔掉的,就有新钉进去的。
一九二八年,马来亚共产党在柔佛州的活动还很小。小到殖民政府的政治部在报告里只写了一句话:“华人劳工中有一小撮受共产国际煽动者,活动范围限于柔佛州北部橡胶园及新山码头一带,尚未构成实质威胁。”
“一小撮”这三个字,写报告的人不会想到,四年后会有一个独臂的人从这“一小撮”里走出来,一直走到延安,走到广州,走到毛泽东面前,被毛泽东亲口叫作“福尔摩斯”。
那时候,连布鲁自己都不知道。
第一卷 南洋
第一章 卢茂焕
他叫卢茂焕,一九〇九年生在海南琼海。家里打鱼。父亲有一艘小船,母亲补网。他记得小时候跟着父亲出海,天不亮就走,回来时太阳已经偏西。船舱里堆着鱼,腥味洗不掉。父亲说,腥味就是命。
一九二六年,他十七岁,跟着同乡下了南洋。船走了七天七夜。他在底舱吐了三天,第四天开始不吐了,开始看人。
底舱里挤着几十个去南洋的华工,有福建人,有广东人,有海南人。他们说着不同的方言,但眼睛里是同一种东西——怕,和不怕。有人哭,有人骂,有人一声不吭。卢茂焕蹲在角落里,背靠着船板。船身一晃一晃,他的心也跟着晃。
他落在马来亚柔佛州。先在橡胶园割胶。天不亮就起来,摸黑走进胶林,一刀一刀割。白浆流出来,接在碗里,像眼泪。一天割几百棵树,腰弯得直不起来。割完胶,再去收胶,把一碗一碗的白浆倒进桶里,挑去收胶站。
收胶站的人拿秤一称,报个数,记在账上。月底结钱,扣掉伙食、住宿、工具磨损,到手的不多。
收胶站的人说马来话,偶尔说福建话。胶工里福建人最多,广东人次之,海南人最少。工头姓黄,福建人,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划到右颧骨。他挑人不看力气,看眼色。谁老实,谁滑头,谁家里有病人,谁欠了赌债,他都清楚。他挑那些家里有病人的——这些人不敢闹事,怕丢了工。
卢茂焕不抱怨。他干活的时候不说话,收工了也不说话。工友觉得他闷。他不闷。他在看。
他看收胶站的人怎么记账。一本账本,左边写斤两,右边写单价,下面写总数。收胶站的人写字很慢,一边写一边咂嘴。有时候胶工说斤两不对,他就把账本一合,说:“不信你自己称。”胶工不识字,只能认了。
后来他不割胶了。他去了码头。
码头在柔佛州首府新山旁边,叫丹戎帕加。那里有一条很长的栈桥伸进海里,货船停在栈桥边,卸货装货。栈桥上是铁轨,推车在上面走,轰隆轰隆地响。栈桥下面挤满了舢板和小船,渔夫和搬运工混在一起,吵吵嚷嚷。
卢茂焕在码头上扛包。一包橡胶五十公斤,一包锡一百公斤,一包大米八十公斤。扛一包,走一段,放下,再回来扛。一天扛多少包,记在工头的本子上。月底结钱,扣掉伙食费、住宿费、工具磨损费,剩下的寄回老家。
码头上的人比橡胶园复杂。
有工头。工头管着几十个扛包的。谁能上工,谁不能上工,工头说了算。工头面前,扛包的人都要低头。工头姓陈,广东人,四十多岁,嘴里永远叼着一根烟。他收工钱,也收礼——谁想多扛两包,谁想少扣点伙食费,都得给他意思意思。
有警察。殖民政府的警察,棕色皮肤,白色制服,腰间别着左轮。他们不常来,但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安静。警察里有马来人,有印度人,也有几个华人。华人警察专门管华人,马来警察专门管马来人,印度警察专门管印度人。这是英国人的规矩——让本地人管本地人,他们坐在上面看。
有“那些人”。那些人穿着随便,有时候是短袖衬衫,有时候是唐人街做的褂子。他们不扛包,不在栈桥上出现。他们在码头的边缘走动——在茶摊上坐坐,在渔船上看看,在舢板帮里聊聊天。他们很从容,好像什么也不干。
但他们知道所有的事。
谁被抓了。谁躲起来了。谁从外面带了钱进来。谁把钱分给了谁。

卢茂焕刚来码头时,不认识那些人。他扛包,收工,吃饭,睡觉。他不说话,不喝酒,不赌钱。他把自己关得很紧。
但他一直在看。
他看茶摊上坐着的那个人,每天下午都来,喝一杯茶,坐半个时辰,然后走。他看渔船上的那个人,跟渔夫说话的时候,声音很低,手在比划,像在说一件不能让别人听见的事。他看舢板帮里的那个人,专门在夜里活动,从一艘船跳到另一艘船,像一只猫。
他看了三个月。看明白了:茶摊上的那个人,是负责联络的。渔船上的那个人,是负责接头的。舢板帮里的那个人,是负责护送的。三个人各管一摊,互相不交叉。但他们都听一个人的。
那个人是谁,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存在。
因为他看过一本油印小册子。他知道写那本小册子的人,不会只有一个。
又过了三个月,他做了一件事。
他没有找那三个人。他找了一个被人忽略的人——一个在码头边上卖炒花生的小贩。小贩姓林,广东人,四十多岁,瘸一条腿。他每天推一辆木轮车,在码头上卖花生。他的炒花生很香,很脆,工人们都爱买。但他不只是一个卖花生的。
卢茂焕第一次去找他,买了一包花生。他把花生倒进兜里,把油纸还给小贩,说了一句:
“花生炒得好。”
小贩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但卢茂焕看到了——那双眼睛里有一道光,一闪而过。
“下次多买点。”小贩说。
卢茂焕转身走了。
他又去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每次都买一包花生,每次都只买一包。他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
第五次的时候,小贩对他说:
“明天别来了。后天晚上,栈桥最东头,等。”
卢茂焕点了点头。他买了一包花生,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着。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可能是陷阱。可能是试探。可能什么也不是。但他去了。
后天晚上,栈桥最东头。海风很大,吹得他衣角翻飞。他等了半个时辰。然后一个人从暗处走出来。很瘦,很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
那人看着他,说:
“你叫什么。”
“卢茂焕。”
“哪里人。”
“海南。”
“来多久了。”
“一年多。”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他说:
“你知道花生炒得好是什么意思吗。”
卢茂焕摇头。
那人笑了。笑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意思是,花生太干了,要加点水。”
卢茂焕明白了。
他没有接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等。
那人又说:
“明天晚上,麻坡三巷七号。来了就别走。”
说完,那人转身走了。海风把他衣角吹起来,很快他就消失在暗处。
卢茂焕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也走了。
一九二八年冬天,卢茂焕加入了马来亚共产党。
那年他十九岁。
入党仪式很简单。在一间亚答屋里,一盏煤油灯,一本油印小册子,一面用红布剪出来的旗。他举起右手,跟着念誓词。誓词很短,念完了就完了。
仪式结束,老陈握了他的手。老陈就是那天晚上在栈桥最东头见他的人。他是柔佛州工委的负责人,四十多岁,潮州人,瘦,高,说话慢。
老陈说:“你现在是同志了。”
卢茂焕点头。
老陈又说:“做我们这行的,有一条规矩。”
“什么规矩?”
“不叫真名。你叫什么?”
“卢茂焕。”
“以后不叫了。起一个。”
卢茂焕想了想。他说:“布鲁。”
“什么意思?”
“马来话,铆钉。”
老陈看了他一眼。
“铆钉?”
“钉进去就拔不出来。”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
“好。就叫布鲁。”
那天晚上,卢茂焕走出亚答屋,站在胶林边上。月亮很大,把胶林照得一片灰白。他把右手举起来,看了看。五根手指,每一根都在。左手还在。左眼还看得见。
他把手放下,转身走了。
他没有想到,四年后,他的左手会消失在一间亚答屋里。他更没有想到,那个叫“布鲁”的名字,会跟着他走完一生,从南洋到延安,从延安到广州,从广州到湖北沙洋,直到死。
那时候,他只觉得铆钉是个好名字。
钉进去就拔不出来。
第二章 任务
布鲁的支部里有一个人,叫阿福。
阿福是橡胶园割胶工,福建南安人,三十一岁。他十六岁来南洋,在橡胶园干了十五年。他的手掌像树皮,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胶渍。他说话带浓重的南安口音,笑起来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是跟人打架打掉的,对方也被他打掉了一颗。
阿福的老婆叫阿秀,在胶园帮工煮饭。大的是女儿,八岁,叫阿妹。小的是儿子,五岁,叫阿弟。阿妹会帮阿秀洗菜,阿弟会在胶林边上捡掉在地上的胶碗。一家人住在工棚最里面的一间,门口挂着一块旧布帘,布帘上打了三个补丁。
阿福不识字,但他会算账。割了多少棵树,收了多少斤胶,能卖多少钱,扣掉伙食和工具磨损还剩多少,他心算得比收胶站的账房还快。布鲁看上他的就是这个——脑子清楚,胆子大。
布鲁发展阿福,用了半年。
先是观察了三个月。布鲁每天收工后,都从阿福的工棚门口走过。他不进去,不打招呼,只是走。他看阿福怎么跟工友说话,怎么对待阿秀,怎么管教孩子。他看阿福在收胶站跟账房争论斤两时,声音不大不小,不卑不亢,账房最后让了步。他看阿福在雨天不出工的时候,蹲在工棚门口修胶刀,一修就是一下午,不急不躁。
三个月后,布鲁开始接近他。方式很简单:一起抽烟。南洋的胶工抽的是土烟,用报纸卷的,味道冲。布鲁不常抽,但他去买了一包,收工后坐在胶林边上,慢慢地卷。阿福路过,看一眼,布鲁递过去一根。阿福接了。两个人坐在胶林边上,抽烟,不说话。
抽了七八次烟之后,布鲁开始问一些不着边际的话。问阿福老家在哪,家里还有谁,来南洋几年了,割胶割了多少棵树。阿福一一回答,答得很平。他不问布鲁是谁,也不问布鲁为什么找他。他只是抽着烟,答着话。
又过了两个月,布鲁开始问那些真正的问题。
“你觉得胶价为什么跌?”
阿福说:“英国人定的。”
“为什么英国人能定?”
“因为他们有枪。”
“那怎么办?”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烟屁股摁在地上,用脚碾了碾。然后他说:“不知道。但总不能一直这样。”
布鲁说:“对。总不能一直这样。”
又过了一个月,布鲁问他:“你想不想干点别的?”
阿福问:“干什么?”
布鲁说:“让更多人知道,总不能一直这样。”
阿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我干。”
一九三一年春天,阿福宣誓入党。宣誓仪式在一间亚答屋里,煤油灯,红布旗,誓词很短。阿福念誓词的时候,手在抖。念完了,他问布鲁:“以后我干什么?”
布鲁说:“干什么都行。先活着。”
阿福笑了。那是布鲁第一次看见阿福笑。
李锦标也是布鲁支部的。
李锦标是交通员,福建永春人,三十三岁。瘦,话少,走路快,眼睛不看人。他有一辆旧自行车,后座上绑一只木箱,木箱里是油印小册子。他每隔几天骑一趟,从麻坡到峇株巴辖,从峇株巴辖到昔加末。路线是固定的,但时间不固定。这是布鲁教他的:走同一条路,换不同时辰。
李锦标做事利索,但有一个毛病:赌。
他的赌不是大赌。他不去赌场,不上赌桌,不玩牌九。他赌小——跟工友赌今天割多少斤胶,跟码头管事赌明天几点涨潮,跟收胶人赌下个月胶价涨还是跌。赌注不大,几毛钱,最多一两块。
第一次赌,他赢了五毛钱。五毛钱,够买一包烟,够喝三碗茶。他把钱揣进口袋,感觉比干一天活还痛快。第二次,他输了。输了三毛。他想着下一把赢回来。下一次,他赢了八毛。再下一次,他输了一块。再下一次,他赢了两块。
赢的时候觉得自己有本事,输的时候觉得下一把能翻本。李锦标从几毛赌到几块,从几块赌到十几块。十几块,是他三个月的工钱。
他开始借钱。
先跟工友借,再跟同乡借,再跟药材店的伙计借。借了还,还了借,越借越多。到一九三二年夏天,他欠了将近一百块。
一百块,是他两年的工钱。
债主开始找他。先是说话,后是拍桌子,再后来是堵在工棚门口,不让他出门。李锦标怕了。
殖民政府的政治部有一个线人网。线人有各种身份:工头、小贩、茶房、鸦片馆的跑堂。他们的报酬不高,但足够让一个欠了一百块赌债的人动心。
政治部的人找李锦标,不是抓他,是请他喝茶。
喝茶的地方在新山一家英国人开的咖啡馆。李锦标进去的时候,两个穿便衣的华人已经在等他。一个姓吴,一个姓林。姓吴的说话,姓林的记录。
姓吴的说:“李先生,听说你最近手头紧。”
李锦标没有否认。
姓吴的说:“我们有一份工,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做。”
李锦标问:“什么工?”
姓吴的说:“很简单。你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们。我们给你钱。”
李锦标沉默。
姓吴的说:“你不用现在回答。回去想想。后天这个时候,还在这里。”
李锦标走了。
他没有想两天。他想了一夜。
那一夜,他坐在工棚外面的石头上,看着满天的星。他想的是那一百块钱。想的是债主堵在门口的脸。想的是如果他还不上钱,会被人打断腿,会被丢进海里。
他也想过拒绝。但他知道,拒绝了,政治部不会放过他。他们知道他的住处,知道他的工作,知道他在组织里的身份。他可以跑,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老婆孩子在永春老家,他跑得了吗?
第二天傍晚,他找到姓吴的,说:“我答应。”
他递出第一张纸条的时候,手心在出汗。纸条上写着一个联络点的地址,只有一行字。他把纸条递过去,手在抖。
姓吴的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笑了笑,放进衣兜里。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放在桌上。
李锦标看着那沓钱。没有伸手。
姓吴的说:“拿着。”
李锦标拿了。
李锦标供出了三个联络点。九个人被捕。阿福是其中一个。
阿福被关在柔佛州警察局的牢房里。牢房很小,只有一张水泥床,一个铁桶,一扇铁门。门上有巴掌大的透气孔,透进来的光是灰的。
审阿福的人姓陈,华人,三十多岁,会说福建话,也会说马来话。他不打人,至少不亲自动手。他坐在阿福对面,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个名字。
“阿福,你认识这个人吗?”
阿福看了一眼,没说话。
“你不说也没关系。我们已经知道了。”
阿福还是没说话。
姓陈的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几个名字。他一个一个念。念到第三个的时候,阿福的手指动了一下。
姓陈的看到了。他笑了笑,站起来,对旁边的警察说了几句话。
警察把阿福带走了。
后面三天的事,组织后来拼凑出来的说法是:阿福被带到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两个马来警察和一个印度警察轮流审他。他们用胶刀割他的脚底,用湿毛巾抽他的背,用竹签插他的指甲缝。阿福疼昏过去两次,都被凉水泼醒。
他什么都没说。
第四天早上,警察发现阿福躺在水泥床上,嘴角有血,眼睛睁着,不动了。法医的报告写的是“心脏衰竭”。牢房里的人传出来的说法是:内出血,没得到治疗,死在水泥地上。
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把胶刀。那是他割胶用的刀,被警察搜走,扔在牢房角落里。他捡起来,握着,握到死。
消息传回麻坡那天,布鲁正在亚答屋里整理一份名单。来报信的人叫小刘,是阿福的邻居,也是支部的预备党员。小刘站在门口,喘着气,说了一句:“阿福没了。”
布鲁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他把名单合上。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出亚答屋,走到橡胶园深处。
他站了很久。
他没有哭。他没有骂。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胶树一排一排往远处延伸,白浆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想起了阿福笑起来缺了一颗的门牙。想起了阿福念誓词时手在抖。想起了阿福问他“以后我干什么”时的眼睛。
他想了一件事:李锦标不能活着。
不是为了报仇。阿福和他不熟。但李锦标知道的事太多了。他认识每一个地区负责人,认识每一条交通线,认识每一个接头暗号。他多活一天,就有更多人可能死。
那天晚上,组织开了会。
会是在一间亚答屋里开的。煤油灯,几个人围坐。来的人有老陈、老郑、布鲁,还有峇株巴辖区委书记小周。桌上没有纸,没有笔,什么都没有。所有的话都在脑子里。
老陈说:“阿福死了。”
没有人接话。
老陈又说:“李锦标供出了三个联络点。九个人被捕。阿福死了。剩下八个,关在警察局。英国人现在在查他们的关系网。”
老郑说:“李锦标知道多少?”
布鲁说:“他知道所有交通线,知道三个联络点的地址,知道每个联络点的负责人。他知道麻坡区委有几个人,知道峇株巴辖联络点在哪条街。他知道我。”
小周问:“他知道你住在哪?”
布鲁摇头:“不知道。我从来没告诉过他。”
老陈说:“就算不知道你住在哪,他知道你的长相,知道你的化名,知道你在纠察队的身份。”
布鲁说:“对。”
沉默。
然后老陈说:“李锦标必须死。”
没有人说话。
不是怕。是这件事太难了。李锦标被藏在柔佛州警察局后面的宿舍里,门口有卫兵,日夜看守。他出门有车,进门有锁。靠近他都做不到。
老郑说:“能不能找人把他引出来?”
布鲁说:“引不出来。他知道自己会被杀。他不会出门。”
小周说:“那怎么办?”
布鲁没有说话。
他在想一件事。
李锦标不是天生的叛徒。他曾经是同志。他认识李锦标的习惯——李锦标每周三会去柔佛州警察局旁边的咖啡店买咖啡。不是警察局里的咖啡,是街角那家小店的咖啡。他喝不惯英国人的咖啡,嫌太苦。
这件事,组织里只有三个人知道。布鲁是其中一个。
散会时,布鲁走在最后。老陈拉住他,问:“你有办法?”
“有。”
“什么办法?”
“让他死。”
“怎么死?”
布鲁沉默了一会儿。他说:“炸弹。”
老陈没有追问。他知道追问没用。布鲁决定了的事,谁问都没用。
但老陈说了一句话:“你确定?”
布鲁说:“确定。”
老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复杂。他想说什么,但没说。
最后他说:“注意安全。”
第三章 爆炸
会散了。布鲁没有回住处。
他去了橡胶园深处那间亚答屋。屋里有一张竹床,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只铁皮盒子。
他点起煤油灯,坐下来。
他开始做炸弹。
他没有做过炸弹。没有人教过他。他凭本能做——用铁皮盒子装炸药,用引信连接,用竹片固定。他在脑子里反复推演,每一步都想了无数遍。
炸药是从哪里来的,组织没有记录。可能是从矿上偷的,可能是从船上运来的,可能是从某个懂爆破的人手里要来的。布鲁没有告诉任何人。
亚答屋里很闷。南洋的午后,热得像蒸笼。棕榈叶搭的顶,被太阳晒了一天,散发出一股青涩的气味。布鲁蹲在地上,汗从额头滴下来,滴在手背上。他的左手按住铁皮盒子,右手拧引信。
他想起了一些事。
想起阿福念誓词时手在抖,念完了问他“以后我干什么”。想起阿福笑起来缺了一颗门牙。想起阿秀在工棚门口喊阿妹和阿弟吃饭。想起李锦标替他送信,封口的蜡还是完整的。
然后他不响了。
引信快到底了。
他屏住呼吸。
然后爆炸了。
他没有立刻醒来。
先回来的是声音。一种持续不断的嗡鸣,像一千只蝉同时叫。然后回来的是痛。左眼像被烧红的铁条捅进去,左臂像被人从肩膀处生生拽断。
再然后,是安静。
他睁开右眼。世界是模糊的,一切都被水泡过。他看见头顶的棕榈叶,看见午后的光从缝隙漏下来。他试着动左手。
左手没有回应。
他低头。
左袖管从肘部以下空空荡荡,被血浸透,贴在竹床上。手没了。前臂没了。断口参差不齐,骨头露在外面,白得刺眼。
他盯着断口看了很久。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喊。马来语,福建话,混杂在一起。他听不清。
有人冲进来。是阿叔。阿叔看见他,愣了一瞬,然后发出一声喊,冲过来。阿叔用一条旧布绑住他的断臂,布很快就红了,血顺着布条往下淌,滴在地上。
阿叔喊人。几个胶工跑过来。有人去叫医生,有人去叫警察。
布鲁躺在竹床上,右眼盯着屋顶。血还在流,但他感觉不到痛了。整个身体变得很轻,像泡在水里。
他闭上右眼,又睁开。屋顶还在。天还在。
他想:叛徒呢。
警察来得很快。
殖民政府的警察,棕色皮肤,白色制服,腰间别着左轮。他们围在竹床前,低头看他。其中一个用马来语问了几句话。
布鲁听不懂。或者说,他装作听不懂。
另一个警察用生硬的福建话说:“炸弹。哪来的。”
布鲁看着天花板,右眼慢慢转向问话的人。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有人往我房间里扔了炸弹。”
警察愣了一下,转头看同伴。又转回来:“谁。”
“不知道。”
“你看见了吗。”
“没有。我在睡觉。”
“睡觉?”
“睡觉。”
警察沉默。竹床上的血已经淌到地上,积成一小片。断臂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
阿叔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布鲁的右眼看了他一眼。很轻的一眼。阿叔把话咽回去了。
警察又问了几句。布鲁没有再回答。他的右眼慢慢合上,呼吸变浅。
警察互相看了看,最后决定先把他送去医院。一个警察俯身,想把他抱起来。碰到断臂时,布鲁的身体猛地绷紧,发出一声极低的、压在喉咙里的闷哼。
那是他醒来后唯一一次出声。
他被抬上一辆牛车。牛车慢慢往城里走。阿叔跟在车旁边,一手扶着车板,一手擦汗。走了半路,布鲁的右眼睁开一条缝。他看见阿叔的脸。阿叔的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但布鲁听不见。
他又闭上眼。
后来他才知道,阿叔在他被送走之后,把那间亚答屋里所有的东西都烧了。铁皮盒子,竹片,剩下的炸药,全部烧了。烧完之后,阿叔在灰烬上踩了几脚,然后回工棚,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阿叔后来对布鲁说:“你要是死了,我替你收尸。你要是活着,这些事就当没发生过。”
布鲁没有回答。但这件事他记了一辈子。
第四章 医院
他后来被送到柔佛州首府新山的一家英国人开的医院。
医院在城北,一栋白色的两层洋楼,周围种着棕榈树和鸡蛋花。走廊里铺着瓷砖,干干净净,和监狱、亚答屋完全是两个世界。护士穿着白裙,说话轻声轻气。医生是英国人,戴金丝眼镜,说一口慢吞吞的英语,旁边跟着一个华人翻译。
布鲁被推进手术室时,已经昏迷了。左眼的伤最重,眼球破裂,必须摘除。左手的伤在肘部以下,骨头碎了,血管断了,也得截。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醒来时,他的左眼没了,左手没了。头上缠着纱布,左臂缠着纱布,整个人像一具被重新缝过的布偶。
他睁开右眼,看见天花板。白色的。很白。比窑洞的白,比亚答屋的白。
他想动左手。左手没有。他又想动左眼。左眼也没有。
他没有慌。他只是躺着,右眼看着天花板,右手放在身体右侧。右手还在。五根手指,每一根都在。他把手指一根一根弯起来,又一根一根伸直。弯起来,伸直。弯起来,伸直。像在数什么。
护士进来了。是个华人姑娘,二十出头,扎着辫子,说话带潮州口音。她看见他醒了,赶紧走过来,问他:“你感觉怎么样?”
布鲁说:“疼。”
护士说:“疼是正常的。你伤得很重。”
布鲁说:“我知道。”
护士给他换药。揭开左臂的纱布时,她动作很轻,但布鲁还是疼得吸了一口气。他没有叫。他只是把右手握紧,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
护士换完药,说:“你休息吧。”
布鲁说:“等一下。”
护士回头。
布鲁说:“我的左手呢?”
护士愣了一下。然后她说:“截了。”
布鲁说:“扔哪了?”
护士没有回答。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布鲁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很白。
他在医院躺了将近两个月。
两个月里,他学会了一件事:用右手做原本两只手做的事。
吃饭。右手拿勺子,左手袖管空着。他第一次用右手舀粥时,勺子抖了一下,粥洒在床单上。护士要帮他,他说不用。他又舀了一勺,这次没洒。
穿衣服。右手先穿,左袖管折好别在腰带里。他第一次自己穿衣服时,花了将近半个时辰。他坐在床边,右手拿着衬衫,一点一点往身上套。套进去,拉平,系扣子。系扣子花了最长时间——一只手系扣子,手指要特别灵活。他系了十几遍,终于系上了。
写字。右手握笔,速度慢了一半,但还能写。他第一次用右手写自己的名字时,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他写了好几遍,直到字迹勉强能看。
洗脸。右手舀水,左手不需要了。他第一次用右手洗脸时,水从指缝里漏出去,泼了一身。他重新舀,重新洗。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
护士以为他麻木了。不是。他在数。
他数自己用右手能做多少事。数哪些事做不了。数哪些事可以换一种方式做。他数得很仔细,像在数一份名单。
数着数着,他想起了一些人。
想起父亲。父亲站在门口挥手的样子,快得像赶苍蝇。父亲的手还在。两只手。
想起母亲。母亲塞给他那块缺角的银元,磨得发亮。母亲的手还在。两只手。
想起阿叔。阿叔教他割胶,左手扶着树干,右手握刀。阿叔的手还在。两只手。
想起阿福。阿福念誓词时手在抖,念完了问他“以后我干什么”。阿福的手没了。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把胶刀。
想起李锦标。李锦标替他送信,封口的蜡还是完整的。李锦标的手还在。两只手。
布鲁把右手放在膝盖上。他看着那只手。五根手指,每一根都在。他把手指一根一根弯起来,又一根一根伸直。
有一天,一个警察来医院问话。
还是那个福建话的生硬口音:“炸弹。到底哪来的。”
布鲁看着天花板。右眼慢慢转向警察。
“我说过了。有人往我房间里扔了炸弹。”
“谁。”
“不知道。”
“你在睡觉?”
“睡觉。”
警察盯着他看了很久。布鲁不回避,也不对视。他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警察说:“你撒谎。”
布鲁说:“我没有。”
警察说:“炸弹是在你房间里炸的。你手上全是炸药粉。”
布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睡觉前点了一根蜡烛。可能是蜡烛倒了。”
警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警察走了。
又过了几天,一个不认识的人来医院。穿便衣,说福建话,不像警察。他坐在床边,问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哪里人,什么时候来南洋,家里还有谁。布鲁一一回答,答得很平。
那人临走时,说了一句:
“李锦标还活着。”
布鲁没有动。他的右眼还是看着天花板。
那人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有蝉在叫。布鲁慢慢转过头,看着窗外。橡胶树在风里晃,白浆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记住了。
那天晚上,护士来查房。她看见布鲁还醒着,右眼盯着天花板。
护士问:“睡不着?”
布鲁说:“睡不着。”
护士说:“要不要喝水?”
布鲁说:“不用。”
护士站了一会儿,问:“你在想什么?”
布鲁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想一个人。”
“谁?”
“一个叛徒。”
护士没有再问。她给他掖了掖被子,走了。
布鲁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很白。
他想:李锦标还活着。
他的右手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
像在数什么。
第五章 驱逐
他在医院躺了两个月。出院那天,两个警察在病房门口等他。
医生给他开了出院证明,护士把他的旧衣服叠好放在床边。他右手拿起衣服,一件一件穿。衬衫,右手先穿,左袖管折好别在腰带里。裤子,右手提,左手不需要。鞋子,右手系带,系了两遍才系紧。
护士看着他,想说什么,没说。
警察把他押上车。车穿过新山市区,经过那家英国人开的咖啡馆,经过码头,经过栈桥。他没有看窗外。他看自己的右手。五根手指,还在。
他被关进柔佛州监狱。
监狱在新山郊外,一片灰色的水泥建筑,围墙上拉着铁丝网。里面分三区:普通犯人区、政治犯区、待驱逐区。他被关在待驱逐区。
待驱逐区是监狱里最特殊的地方。这里的人没有被判刑,没有被起诉,只是等着总督签一纸命令,然后被送上船。有人等了三个月,有人等了半年,有人等了一年多。等着等着,人就散了——有的人被家人接走,有的人被转到别的监狱,有的人就这么消失了,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布鲁的牢房在走廊尽头,很小,只有一张水泥床,一个铁桶,一扇铁门。门上有巴掌大的透气孔,透进来的光是灰的。墙上有前一个住客刻的字,用指甲或铁钉划出来的,歪歪扭扭。布鲁凑近看,写的是:“阿海,民国二十年。”
他不认识阿海。阿海大概已经不在了。
牢房里没有窗户,白天黑夜都是一样的灰。他很快学会了判断时间——早饭来的时候是天亮,午饭来的时候是中午,晚饭来的时候是天黑。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每天做的事只有一样:坐着。
坐在水泥床上,靠着墙,右眼看着铁门上的透气孔。透气孔外面是走廊,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他数脚步声,数到一百,再从头数。有时候数着数着就忘了,从头再来。
他开始回忆南洋十年的事。
想起十七岁那年从海南上船,底舱里挤满了人,他吐了三天。想起阿叔教他割胶,刀口要直,不能伤树。想起码头上那个卖炒花生的小贩,姓林,瘸一条腿。想起老陈在栈桥上说的那句“花生炒得好”。想起阿福念誓词时手在抖。想起李锦标替他送信,封口的蜡还是完整的。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的念头是什么时候。
不是在南洋。是在更早。在海南。那年他十五岁,看见一个渔霸带人上船收租,父亲交不出,被渔霸的人按在沙滩上打。他站在旁边,手里握着一块石头。他想砸过去。但他没有。他攥着石头,攥到手掌发麻,最后松开了。
后来他到了南洋,入了党,做了纠察总队队长。他处理过叛变,处理过内奸,但从来没有亲手杀过人。他的方式是让人消失——送走,换身份,换地方。他始终记得那块石头。他不想再攥着它。
但李锦标不一样。李锦标不能消失。李锦标只能死。
他在监狱里待了将近一年。
一年里,他被提审过五次。
提审的地方在监狱另一头,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房间里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一盏灯。审他的人每次不一样,但问的问题都一样:炸弹哪来的,谁给的,你的同伙是谁,你在组织里是什么位置。
他每次的回答也一样:有人往我房间里扔了炸弹,我不知道是谁,我没有同伙,我不是组织的人。
第一次提审时,审他的是个英国人,说英语,旁边有个华人翻译。英国人问一句,翻译翻一句。布鲁听不懂英语,等翻译翻完,他才答。
英国人问:“你在马共担任什么职务?”
翻译:“你在马共担任什么职务?”
布鲁说:“我不是马共。”
英国人皱眉。
翻译看了他一眼,还是照翻了。
第二次提审,换了个华人警官。姓黄,福建人,三十多岁,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不问案子,先聊天。问布鲁哪里人,什么时候来南洋,家里还有谁,割了几年胶,扛了几年包。
布鲁一一回答。答得很平。
黄警官说:“我知道你。你在码头很出名。”
布鲁说:“我就是个扛包的。”
黄警官笑了:“扛包的不会在亚答屋里做炸弹。”
布鲁不说话。
黄警官又说:“你不说也没关系。我们已经查清楚了。你在纠察总队当队长,你手下有几十个人,你在麻坡区管着几个支部。”
布鲁看着桌面。
黄警官说:“你只要签个字,承认你是马共。我们可以不起诉你。只是驱逐出境。”
布鲁说:“我要是不签呢?”
黄警官说:“不签,就继续关。关到什么时候,我说了不算。”
布鲁没有签。
第三次提审,黄警官没来。来的是两个马来警察,不说话,把布鲁带到一个空房间,让他靠墙站着。站了四个小时。没打他,没骂他,只是站。
站到第三个小时,布鲁的腿开始抖。右腿没事,左腿断肢处疼。他咬着牙,不吭声。他想起了阿福。阿福被拷打了三天,什么都没说。他站四个小时,算什么。
站完四个小时,他被带回牢房。
第四次提审,又是黄警官。
黄警官说:“你想清楚了吗?”
布鲁说:“想清楚了。”
黄警官说:“签不签?”
布鲁说:“不签。”
黄警官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这个人,很奇怪。别人到了这里,要么怕,要么求。你不怕,也不求。”
布鲁说:“我怕。也求。但没用。”
黄警官说:“你怎么知道没用?”
布鲁说:“你要是能放我,第一次就放了。不用等到第四次。”
黄警官沉默。然后他站起来,收拾桌上的文件。临走时他说了一句:“你这个人,要是跟了我们,会很有用。”
布鲁没有接话。
黄警官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布鲁在很多人眼里见过。不是恨,不是轻蔑,是好奇。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好奇。
第五次提审,黄警官没来。来的是一个书记官,拿着一张纸,让布鲁签字。纸上是驱逐令,写着他的名字、籍贯、事由、期限。事由一栏写的是:“涉嫌参与马来亚共产党活动,危害殖民政府治安。”
布鲁看了那张纸,很久。他没有读,只是看。他看着自己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
然后他拿起笔,右手握笔,签了。
书记官收了文件,走了。
布鲁坐在椅子上,没动。
一九三三年秋天,驱逐令正式生效。
离开那天,两个警察押着他去码头。他穿着一件旧衬衫,左边袖管折好,别在腰带里。路过街角那家咖啡店时,他停了一下。那是李锦标每周三买咖啡的地方。
警察推他:“走。”
他走了。
码头上人很多。货船停在栈桥边,烟囱冒着黑烟。舢板在栈桥下面挤来挤去,渔夫在喊,搬运工在跑。布鲁穿过人群,走上栈桥。他的脚步不快,但也不慢。右手插在裤兜里,左袖管在风里晃。
他看见一个卖炒花生的小贩。瘸一条腿,推一辆木轮车。小贩正在给客人装花生,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布鲁走过去。他掏出一枚硬币,放在小贩手上。
小贩低头看硬币,又抬头看他。
布鲁说:“花生炒得好。”
小贩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布鲁转身走了。
他走上船,站在甲板上。两个警察站在他身后,等着船开。船慢慢离开码头。布鲁扶着栏杆,右手抓着铁栏杆,抓得很紧。左袖管在风里空荡荡地晃。
他没有回头。
南洋十年。他十七岁来,二十四岁走。来的时候两只手,走的时候一只。来的时候左眼看得见,走的时候看不见了。来的时候带着一块缺角的银元,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但他心里记着一件事。
李锦标还活着。
他没能杀掉那个叛徒。炸掉的是自己的左手。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很多年都没有拔出来。
船走了七天七夜。他在底舱找了个角落,靠着船板坐着。有人吐,有人哭,有人骂。他什么都没做。他闭着右眼,左手袖管空着,右手放在膝盖上。
他想起了一些事。
想起父亲站在门口挥手的样子,快得像赶苍蝇。想起母亲塞给他那块缺角的银元,磨得发亮。想起阿叔教他割胶,刀口要直,不能伤树。想起老陈在栈桥上说的那句“花生炒得好”。想起阿福念誓词时手在抖,念完了问他“以后我干什么”。想起李锦标替他送信,封口的蜡还是完整的。
他想了很多。但没有想以后。

船到香港时,他下了船。没有钱,没有证件,没有组织关系。他只有一个名字——布鲁——和一个空袖管。
他往北走。
第六章 厦门与上海
船到香港时,布鲁下了船。
香港是英国的殖民地,和马来亚一样,有码头,有警察,有华人帮会,有殖民地政府。但香港比新山大多了,楼高,街窄,人多。他在街上走了一圈,找到一家旅店,用身上仅剩的钱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他去了码头。
码头上有去厦门的船。他买了一张最便宜的底舱票。
船走了两天。到厦门时,是傍晚。夕阳从鼓浪屿后面落下去,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红。厦门比新山干净,比香港安静。街道两旁种着凤凰木,花开得像一团一团的火。
布鲁在厦门待了不到两个月。
他在码头找了一份临时工,扛包,卸货。工钱不多,但够吃饭。他住的是一间小客栈,四个人挤一间,床板硬得像石头。他不抱怨。他在南洋扛过包,在橡胶园割过胶,这些苦不算什么。
他在厦门做的主要事情,是找组织。
他按照老陈给他的最后一个联络方式,去了一家药材店。药材店在厦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门口挂着一块旧招牌。他走进去,对柜台后面的伙计说:“我要买当归。”伙计看了他一眼,说:“当归卖完了。”布鲁说:“什么时候有?”伙计说:“不知道。”
这是暗号。对上了,说明联络点还在。但伙计没有请他进去,也没有给他新的指示。布鲁在店里站了一会儿,伙计只是低头打算盘。他转身走了。
第二天,他又去了一趟。伙计还是那句话:“当归卖完了。”
第三天,他再去时,药材店关了门。门上贴了一张纸条,写着“东主有事,暂停营业”。
布鲁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能是联络点被破坏了,可能是交通员被捕了,可能是组织转移了。他只知道一件事:他找不到组织了。
一九三二年初夏,布鲁离开厦门,去了上海。
上海比厦门大,比香港大,比他去过的所有地方都大。
黄浦江从市中心穿过,江面上停着各国军舰和货轮。外滩的洋楼一栋接一栋,高的有十几层,门口站着印度巡捕和华人警察。南京路上电车叮叮当当响,行人挤得像蚂蚁。弄堂里晾着衣服,马桶摆在门口,小孩在巷子里追来追去。空气里有煤烟味、黄浦江的腥味、和弄堂里做饭的油烟味。
布鲁站在外滩,看着黄浦江。他想起了南洋的码头,想起了丹戎帕加的栈桥,想起了老陈。他想:这里比南洋大,比南洋复杂。但找人的方式应该差不多。
他开始找组织。
他用的是在南洋的老办法——看人。
他每天早上出门,走不同的路,去不同的地方。他去码头,去工厂区,去工人聚居的弄堂。他看谁在发传单,谁在贴标语,谁在茶馆里低声说话,谁在弄堂口望风。他看了很多天,看到了不少人,但他不敢贸然接触。白色恐怖比南洋更厉害。在南洋,警察抓人还要找个理由。在上海,巡捕房和国民党特务抓人,不需要理由。
他试着去过几个可能的地方。闸北的工厂区,他去了三次。浦东的码头,他去了两次。法租界的工人夜校,他去了四次。每一次,他都只是站在远处看。他看到过有人在工人夜校门口转悠,穿着便衣,但眼神不对。他转身走了。
他在上海找了将近一年,没有找到组织。
钱花完了。他开始当东西。先是那件从南洋带出来的旧衬衫,然后是母亲给的那块缺角银元。银元他当的时候犹豫了很久。那是母亲塞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他站在当铺门口,手里攥着那块银元,攥到手掌发烫。然后他走进去,把银元放在柜台上。
当铺伙计拿起来看了看,报了个价。布鲁点头。
他拿着钱出了当铺,没有回头。
后来当票也丢了。他没有去赎。
一九三三年冬天,布鲁开始冒充伤兵。
这是他想到的办法。他有一件旧军装,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他穿上军装,把左袖管折好别在腰带里,头上缠一条旧布条——权当是伤兵的绷带。他坐在南京路或者霞飞路的街角,面前放一只破碗。
他不用说话。他只要坐在那里,左袖管空着,头上缠着布条,就有人往碗里扔钱。有的人扔一个铜板,有的人扔两个。有的人什么都不扔,但会停下来看他一眼。他不看他们。他只是坐着,右眼看着地面。
他在街角坐了一个冬天。冬天的上海很冷,风从黄浦江上吹过来,吹得人骨头疼。他穿着那件薄军装,坐在冰冷的石阶上,从早上坐到天黑。有时候冻得手指发僵,他就把右手揣进怀里暖一暖,然后继续伸出来。
有一天,一个穿长衫的人在他面前站了很久。那人看了他一会儿,蹲下来,问:“你哪个部队的?”
布鲁说:“十九路军。”
那人点点头。十九路军刚打过淞沪抗战,伤亡惨重,不少伤兵流落在上海街头。那人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铜板,放在碗里,走了。
布鲁看着那人的背影。他知道那人不信。但他不在乎。
春天来了。街角的生意越来越差。天气暖和了,伤兵不那么让人同情了。
布鲁开始卖画。
他从小喜欢画画。在海南读私塾的时候,他描过《芥子园画谱》。在南洋割胶的时候,他偶尔用炭条在胶树上画几笔。在上海的街角坐了一个冬天之后,他发现自己除了会看人之外,还会画。
他用乞讨来的钱买了毛笔和纸。纸是便宜的毛边纸,笔是旧笔。他开始画。画什么?画人。他画街上的人——拉黄包车的,卖馄饨的,弄堂口晒太阳的老太太,穿旗袍的女人,戴礼帽的男人。他画得不算好,但画像了。
他把画铺在地上,旁边放一个牌子,写着:“画像,一角。”没有人买。画像这件事,当时的人不稀罕,照相馆到处都是。但他还是画。他坐在街角,右手握笔,一笔一笔画。画完了,就放在旁边。有人看,他就说:“一角。”没有人看,他就继续画下一张。
有一天,一个外国人路过。那人穿着西装,戴着礼帽,像是个商人。他在布鲁的画摊前停下来,拿起一张画看了看。画的是一个拉黄包车的老人,弯着腰,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外国人看了一会儿,用生硬的中国话说:“多少钱?”
布鲁说:“一角。”
外国人掏出两角,放在他面前,拿走了那张画。
布鲁拿起那两角钱。那是他卖出的第一张画。
后来他卖画的生意慢慢好起来。外国人喜欢他的画,因为他画的是上海的底层,是那些在南京路上看不见的人。他画黄包车夫,画码头工人,画弄堂里的小孩,画坐在门口补衣服的老太太。他的画不精致,但有一种东西——他画的人,是真的。
他在上海卖了一年多的画。白天在街角卖画,晚上住在一间亭子间里。亭子间很小,只能放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房租便宜,但房东是个刻薄的女人,每个月都要催租。他不在意。他习惯了。
亭子间里有一扇窗,朝北,看不到太阳。他每天早上出门,晚上回来。回来的时候,他会坐在桌前,把当天的画整理一遍。有时候他会画一幅不是为了卖的画——画南洋的橡胶园,画丹戎帕加的栈桥,画那个卖炒花生的小贩。画完了,他会盯着看一会儿,然后收起来。
一九三六年春天,布鲁在卖画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
那天他在霞飞路的一个街角摆摊。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人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看他的画。布鲁没有抬头。他在画一个坐在石阶上啃馒头的老人。
那人看了一会儿,说:“你画得不错。”
布鲁说:“混口饭吃。”
那人说:“你是哪里人?”
布鲁说:“海南。”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布鲁抬起头。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瘦,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他的眼神很平,但布鲁看出来了——那眼神里有东西。不张扬,不躲闪,但有一种很深的安静。
布鲁说:“我不认识你。”
那人说:“你认识老陈吗?”
布鲁的右手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哪个老陈?”
那人说:“柔佛州的。”
布鲁把笔放下。
他站起来。他比那人矮半个头,但站得很直。他说:“老陈怎么样了?”
那人说:“活着。”
布鲁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右手垂在身侧。左袖管在风里晃了一下。
那人说:“你跟我来。”
布鲁把画摊收了。他把毛笔和纸塞进一个旧布袋里,拎在右手上,跟着那人走了。他没有回头。画摊上的那张没画完的画还铺在地上,画的是一个坐在石阶上啃馒头的老人。
他走了两条街,进了一间茶馆。那人要了一壶茶,两碟点心。他们坐在角落里,说话声音很低。
那人说:“组织在找你。”
布鲁说:“我也在找组织。”
那人说:“你在上海多久了?”
布鲁说:“四年。”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这四年,你一个人?”
布鲁说:“一个人。”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受苦了。”
布鲁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杯,右手握着,茶是热的。他喝了一口。这是他四年来第一次喝到有人替他倒的茶。
一九三六年夏,布鲁恢复了组织关系。
组织安排他担任中共江苏省委秘书,后来任上海码头工人总工会党的书记、上海海员工会党的书记。他的工作方式和在南洋差不多——在码头和工会里建立联络点,发展工人党员,收集情报,发现内奸。
他在码头上盯过一个人。那人姓赵,在码头当记账员,表面上是工人,实际上是国民党特务。布鲁盯了他半个月,发现他每隔几天就去一趟法租界的一家旅馆,每次待一个时辰。布鲁把这个情况报告了组织。组织查证后,确认那家旅馆是国民党特务的一个接头点。
布鲁没有打草惊蛇。他继续盯。盯了一个月,摸清了赵某的全部活动规律。然后组织在一个晚上动手,把赵某和他接头的人一并抓获。
这件事让组织对布鲁刮目相看。一个独臂的人,在上海码头这样复杂的地方,能盯住一个特务一个月不被发现,这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
但布鲁没有觉得有什么了不起。他只是做了他能做的。他只有一个右手,一个右眼,一个脑子。他把这三样东西用到极致。
一九三六年秋,组织安排他去西安。
走之前,他去了一趟霞飞路。他找到了那个街角,站了一会儿。四年前,他在这里坐下,冒充伤兵,乞讨为生。后来他在这里卖画,一角钱一张。现在他要走了。
他站在街角,右眼看着来往的行人。然后他转身走了。
一九三六年夏,布鲁到西安,在共产党领导的“红中社”(新华社前身)办事处工作。同年秋,他被安排进入延安红军大学四大队学习。
一九三七年夏,布鲁从红军大学毕业,被挑选到陕甘宁边区保安处。
第一卷完。
第二卷 延安
第一章 进延安
一九三七年,组织让他去延安。
布鲁是从西安走的。从上海到西安,走了一个多月。他在“红中社”办事处工作了几个月,然后被安排进红军大学四大队学习。红军大学在延安,他得去。
走的那天是夏天。从西安往北,过洛川,过甘泉,一路走,一路搭车,一路等。到延安时,还是夏天。

陕北的夏天和南洋不一样。南洋的夏天是闷的,胶林里一丝风都没有,汗黏在身上,擦不掉。陕北的夏天是干的,太阳晒在黄土上,热得干脆,风一吹就凉。他站在延安城外,抬头看天。天很高,蓝得发白,像被水洗过。
他走进城门。街上有人,有骡马,有挑担的,有赶集的。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把左袖管折好,别在腰带里,右手拎着一个小包袱,里面是两件换洗衣服和一本油印小册子——从南洋带出来的,纸已经发黄,边角卷起来。
红军大学在城北。他在那里学习了几个月,结业后被挑选到陕甘宁边区保安处,先后担任侦察科长、情报科长、保卫部长。
边区保安处设在城里一处旧院子里。院子不大,几间窑洞,一张木桌,几条板凳。门口有个哨兵,看了他一眼,问他找谁。
他说:“找组织。”
哨兵问:“哪个组织?”
“保安处。”
哨兵上下打量他。先看脸,再看空袖管,再看他的右手。然后说:“等着。”
他等了半个时辰。一个穿灰布军装的人从窑洞里出来。三十多岁,瘦,戴眼镜,说话慢。他看了布鲁一眼,问:“你从哪来?”
“南洋。”
“叫什么?”
“布鲁。”
那人愣了一下。“布鲁?”
“马来话,铆钉。”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进来吧。”
窑洞里很暗,只有一张桌子,桌上点着煤油灯。墙上挂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画着红蓝铅笔的线。那人让布鲁坐下,倒了一碗水。水是温的,碗边有缺口。
那人说:“我叫周兴。边区保安处处长。”
布鲁点头。
周兴说:“你的材料我看过。马来亚共产党,纠察总队队长,被殖民政府驱逐出境。左手和左眼在爆炸中受伤。对不对?”
布鲁说:“对。”
周兴问:“你来延安想干什么?”
布鲁说:“干我能干的。”
周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问:“你左手没了,能干什么?”
布鲁说:“左手没了,脑子还在。”
周兴没有笑。他只是看着布鲁,像在看一件需要掂量的东西。然后他说:“侦察科缺人。你先去那里。”
布鲁说:“好。”
他站起来,右手拎起包袱。走到门口时,周兴叫住他:“布鲁。”
他回头。
周兴说:“延安不比南洋。这里的人,嘴杂。你那个名字,以后少提。”
布鲁说:“知道了。”
他走出窑洞。陕北的夏天很干,风里带着土腥味。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天还是很高,蓝得发白。
他想:延安。到了。
第二章 铆钉
布鲁被分到边区保安处侦察科。
侦察科在院子最里面的一间窑洞里,比周兴的办公室大一些,但更暗。窑洞里摆着三张桌子,桌上堆着卷宗、报纸、油印材料。墙上挂着一张更大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画着各种标记。角落里有一部电台,报务员戴着耳机,手指在电键上敲。
侦察科有三个人:科长陈斌,侦察员老赵和小刘。加上布鲁,四个人。
陈斌三十出头,江西人,参加过长征,左腿受过伤,走路有点跛。他话不多,但眼睛很毒。布鲁来的第一天,陈斌没问他过去的事,只问了一句:“你会看人吗?”
布鲁说:“会。”
陈斌说:“怎么看?”
布鲁说:“看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哪里,看他站着的时候脚怎么放,看他听人说话的时候手指在做什么。”
陈斌看了他一眼。然后他说:“明天开始,你跟老赵去市场。”
布鲁问:“去市场干什么?”
陈斌说:“看人。”
延安城南门外有一个集市,逢五逢十开市。赶集的人从四面八方来——农民、商人、学生、骡马贩子、算命先生、卖艺的、要饭的。人挤人,声压声。老赵带布鲁去赶集,什么也不买,什么也不卖,就在人群里走。走一圈,走两圈,走三圈。
老赵是陕北人,三十多岁,脸黑,手粗,说话带浓重的陕北口音。他教布鲁认人:穿羊皮袄的是陕北农民,穿长衫的是教书先生或账房,穿灰布军装的是机关干部或抗大学生,穿黑棉袄的是从山西过来的生意人。他教布鲁认口音:绥德、米脂、吴堡、清涧,各有各的腔调。他教布鲁认脚:赶脚的脚上有茧,教书的脚上有墨,当兵的脚上有泥。
布鲁跟着老赵赶了十几次集。他不说话,只看。他看人的眼睛,看人的手,看人走路时左脚和右脚哪个重。他记下了几十张脸,几十个名字,几十种走路的姿势。
有一天,老赵问他:“你看出了什么?”
布鲁说:“有三个人,每个集都来,但什么也不买,什么也不卖。”
老赵问:“哪三个?”
布鲁指给他看。一个是卖针线的老太太,摊子摆在南门左边,但她从来不吆喝,有人问价她才答。一个是算命先生,坐在南门右边,面前摆一张八卦图,但找他算命的人很少。一个是挑担子的货郎,从北门进来,从南门出去,担子里是针头线脑、胭脂水粉,但货色总是那几样,不换。
老赵说:“你觉得他们有问题?”
布鲁说:“不知道。但他们在看人,不是在做买卖。”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比我想的会看。”
后来老赵告诉陈斌,陈斌又观察了布鲁半个月。半个月后,陈斌把布鲁叫到窑洞里,说:“你以后专门负责盯人。”
布鲁问:“盯谁?”
陈斌说:“该盯的人。”
布鲁问:“什么叫该盯的人?”
陈斌说:“你看着像特务的,就盯。”
布鲁说:“我看着像特务的人很多。”
陈斌说:“那就一个一个盯。”
布鲁没有再问。他开始盯人。
他盯过从西安来的商人,盯过从山西来的学生,盯过在延安城里开茶馆的老板,盯过在抗大教书的先生。他盯人的方式很特别——不跟,不问,不露面。他坐在茶馆里喝茶,坐在市场里看人,坐在延河边上看书。他用右眼,用右手,用右耳。他把自己藏得很深。
有人问他:“你叫什么?”
他说:“布鲁。”
“什么意思?”
“马来话,铆钉。”
“铆钉?”
“钉进去就拔不出来。”
问的人笑了。他也笑了。然后他继续盯人。

一九三八年,布鲁创办了延安保安处第一期侦察情报干部特训班。他把在南洋和上海的经验整理成教材,教那些年轻的侦察员怎么盯人、怎么记人、怎么从最平常的对话中听出不对劲的地方。他不讲大道理,只讲具体的——讲他在码头看“那些人”怎么看,讲他在上海盯那个姓赵的特务怎么盯。
特训班办了三个月。结业时,陈斌对他说:“你教的东西,比我们从苏联学来的管用。”
布鲁说:“不是管用,是接地气。”
第三章 放陈兴林
一九四二年春,庆阳。
庆阳在延安西南,是陇东分区所在地。那里有一个军统的特训班,专门培训特务,然后派往延安。特训班办了两年,派出去的人不少。边区保安处一直在抓,但抓不干净。
这一年春天,保安处在庆阳抓了一个人。
这个人叫陈兴林,三十多岁,江苏人,军统汉中特训班教官。他负责培训特务,教他们怎么伪装,怎么发报,怎么接头,怎么暗杀。他教过的学生,有几十个已经潜入延安,有的进了机关,有的进了学校,有的进了部队。
陈兴林是在庆阳城外一个客栈里被抓的。保安处的人盯了他三天,等他和一个下线接头时,一并拿下。
抓到陈兴林后,保安处连夜审。审了两天,陈兴林开口了。
他说他愿意投诚。
审他的人不信。军统特训班的教官,说投诚就投诚?
陈兴林说:“你们不信,我也没办法。但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
“延安城里的特务名单。”
审的人沉默了。
陈兴林说:“我可以帮你们指认。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回家一趟。看我母亲。她七十多了,身体不好。我看完就回来。”
审的人说:“不行。”
陈兴林说:“那就算了。你们枪毙我吧。”
审的人把这件事报给了边区保安处。周兴看了报告,叫来了布鲁。
周兴说:“庆阳抓了一个军统教官。他说愿意投诚,但要回家看母亲。你怎么看?”
布鲁说:“我去见他。”
布鲁去了庆阳。
他在庆阳保安处的牢房里见到了陈兴林。陈兴林坐在草垫上,戴着镣铐,但神色平静。他看见布鲁,第一眼看的不是脸,是空袖管。他看了很久。
布鲁坐下来。他问:“你叫什么?”
“陈兴林。”
“哪里人?”
“江苏。”
“在军统干了几年?”
“五年。”
“教过多少人?”
“几十个。”
“现在延安城里有几个?”
陈兴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们放我回家,我回来告诉你们。”
布鲁说:“你跑了怎么办?”
陈兴林说:“我跑了,你们可以杀我母亲。我知道你们做得到。”
布鲁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母亲在哪?”
“江苏。镇江。”
“你回去几天?”
“三天。来回三天。”
布鲁说:“我给你三天。第三天傍晚,你在庆阳南门等我。你不来,我就当你跑了。”
陈兴林愣了一下。他说:“你放我走?”
布鲁说:“我放你走。”
陈兴林说:“你不怕我跑了?”
布鲁说:“你跑了,我负责。”
陈兴林盯着他看,像在看一个疯子。
布鲁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回头说:“三天。南门。傍晚。”
他走了。
庆阳保安处的人听说布鲁放了陈兴林,炸了锅。处长连夜给周兴打电话:“这个布鲁,他怎么敢?一个军统教官,他说放就放?跑了怎么办?延安城里的特务谁指认?”
周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布鲁放的,布鲁负责。”
电话挂了。
布鲁在庆阳等了三天。
第一天,他坐在庆阳南门外的茶摊上,喝了一天的茶。茶是苦的,水是浑的,碗是缺的。他喝了一碗又一碗,喝到嘴里没味了,还在喝。
第二天,他去了庆阳城外的山梁上,坐在那里看路。路是土路,弯弯曲曲,往南延伸,一直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他看了一下午。太阳落山时,路上没有人。
第三天,他回到南门。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傍晚。太阳快落山了,天边一片红。路上还是没有人。
他坐在茶摊上,右手端着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
茶摊老板问他:“等人?”
他说:“等人。”
“还来吗?”
“不知道。”
老板没再问。
天黑了。布鲁站起来。他把碗放下,掏出一枚硬币放在桌上。然后他转身,往城里走。
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紧不慢,一步一步。
他回头。
陈兴林站在南门口。穿着从江苏穿回来的旧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包袱。他走了三天,脸瘦了一圈,眼睛熬红了。
布鲁看着他。
陈兴林也看着他。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然后布鲁说了一句:“进来。”
陈兴林跟着他走进庆阳城。
后来陈兴林供出了延安城里的特务名单。保安处按照名单抓人,一共抓获已潜入边区的汉训班特务五十一人,逃跑六人,暴露出特务线索一百五十余条。这是抗战时期延安破获的最大的国民党特务组织。
毛泽东听说这件事后,说了一句话:“当为奇功!这个布鲁,真是我们延安的‘福尔摩斯’!”
布鲁听到这句话时,正在窑洞里整理卷宗。他把卷宗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陕北的山,光秃秃的,黄褐色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回到桌前,继续整理卷宗。
他没有笑。
第四章 三夜
后来有人问布鲁,放陈兴林回家那三天,他到底怎么想的。
布鲁说:“没怎么想。”
问的人不信。
布鲁说:“真的没怎么想。就是想赌一把。”
问的人说:“你拿什么赌?”
布鲁说:“拿命赌。”
陈兴林走后的第一夜,布鲁没有睡。
他坐在庆阳保安处的院子里,靠着一棵老槐树。陕北的春天,夜里冷,风从山梁上刮下来,刮得人骨头疼。他穿着灰布棉袄,右手里握着一根烟。烟是延安自产的,味道冲,呛嗓子。他不常抽,但这天晚上他抽了一根,又一根。
他想起了一些事。
想起南洋的橡胶园,想起阿叔教他割胶,刀口要直,不能伤树。想起阿福念誓词时手在抖,念完了问他“以后我干什么”。想起李锦标替他送信,封口的蜡还是完整的。想起爆炸,想起断手,想起警察问话,想起监狱,想起码头,想起船离港时左袖管在风里晃。
他想:如果陈兴林跑了,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陈兴林说“我跑了,你们可以杀我母亲”时,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怕,不是恨,不是算计。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他见过这种眼神。在南洋,在那些被逼到绝路但还没有放弃的人身上,他见过这种眼神。
第二夜,布鲁在窑洞里翻陈兴林的口供。
口供记了十几页,字是保安处书记员写的,工整,清楚。陈兴林交代了特训班的组织结构、培训内容、派遣方式、联络暗号。他交代了已经派出去的特务人数、大致方向、可能的潜伏地点。
布鲁一行一行看。他看到一半,停下来。
他想起陈兴林说“我母亲七十多了”时的语气。不重,不轻,不煽情。就是陈述。像在说一个事实。一个他必须回去看一眼的事实。
布鲁把口供合上。他站起来,走到窑洞门口。外面是黑的,只有远处山梁上有一星灯火。他站了很久。
第三夜,布鲁坐在庆阳南门的茶摊上,从早上等到傍晚。
太阳落山时,天边一片红。路上没有人。
他放下碗。他站起来。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陈兴林站在南门口。穿着旧棉袄,拎着包袱,脸瘦了一圈,眼睛熬红了。他走了三天,来回三百多里。他回来了。
布鲁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进来。”
陈兴林跟着他走进庆阳城。
后来布鲁说,那三天,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信任这个东西,不是靠嘴说的。你信一个人,就要把命交给他。他接住了,你就赢了。他没接住,你就输了。
他赌赢了。
第五章 五四
一九四二年五月四日,延安。
南关大操场,人山人海。五四青年节纪念大会,机关、学校、部队、群众,来了几千人。操场上搭了台子,台子上挂着横幅,台子下挤满了人。锣鼓声、口号声、歌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疼。
布鲁站在操场入口的彩门旁边。他穿着灰布军装,左袖管折好别在腰带里。他的右手插在裤兜里,右眼盯着人群。
他身边站着一个人。陈兴林。
陈兴林也穿着灰布军装,戴着一顶旧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他的脸瘦,颧骨高,眼睛在帽檐下扫来扫去。他在认人。
彩门是木头搭的,缠着红布和松枝。人群从彩门下涌进来,一个接一个。陈兴林站在彩门左侧,布鲁站在彩门右侧。两个人隔着人流,相隔十几步。
陈兴林低声说:“那个。”
布鲁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过去。一个穿灰布军装的年轻人,二十多岁,个子不高,走路有点外八字。
布鲁用右手碰了碰身边一个便衣。便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跟上了那个年轻人。
陈兴林又说:“那个。”
一个穿黑棉袄的中年人,提着一个布包,走得很快。
又一个便衣跟上去。
陈兴林又说:“那个。”
一个穿学生装的女孩,扎着两条辫子,跟同伴说说笑笑。
便衣跟上去。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布鲁的右手一直在动。他不用说话,不用回头。他的右手就是信号。碰一下,是跟上。握拳,是拿下。松开,是放走。
陈兴林认了三十六个。
这三十六个人,散在几千人的人群里,有的在台前,有的在台后,有的在中间,有的在边上。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被认,不知道自己在被指,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被划上了红圈。
大会开了一整天。散会时,人潮往外涌。便衣混在人群里,一个接一个地跟上目标。出了操场,到了街上,到了巷子里,到了住处。
三十六个人,全部落网。
后来顺藤摸瓜,又抓了二十多个。前后一共六十多人。
毛泽东听说这件事后,说了一句话:“当为奇功!这个布鲁,真是我们延安的‘福尔摩斯’!”
布鲁听到这句话时,正在窑洞里整理卷宗。他把卷宗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陕北的山,光秃秃的,黄褐色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回到桌前,继续整理卷宗。
他没有笑。
第六章 田守尧
一九四三年六月初,驻守陕北吴旗及富县的边区部队,相继向延安保卫部门报告两起武装特务偷越哨卡事件。偷越者最终被击毙,但保卫部门感到蹊跷:这些特务是来干什么的?他们的目标是什么?
布鲁没有等到答案。他开始翻中央领导的接见日程。这是他的习惯。他不只看案子,也看日程。日程上写着谁见谁,什么时候见,在哪里见。他看日程不是为了知道谁见谁,而是为了发现哪些见面不对劲。
这一天,他翻到一条:
六月二十二日上午十时,毛泽东接见新四军第三师八旅旅长田守尧。
他停下来。
田守尧。这个名字他听说过。新四军第三师八旅旅长,年轻,能打仗。但布鲁觉得不对劲。
他问自己:田守尧从哪里来?
他翻档案。档案里没有田守尧来延安的记录。没有晋西北兵站的经过记录,没有晋绥军区的介绍信,没有华中局的电报。什么都没有。
他问自己:田守尧走了多久?
从华中到延安,要经过好几道封锁线。如果三月出发,五月到,走了两个月,不算慢。但如果三月出发,六月还没到,那就太慢了。
他问自己:田守尧怎么来的?
如果是公开来的,应该有介绍信。如果是秘密来的,应该有电报通知。什么都没有。
布鲁把日程合上。他站起来,走到电台前。他对报务员说:“发报。问晋西北兵站,有没有一个叫田守尧的新四军旅长经过。”
报务员发报。等了半天,回电来了。
回电说:没有。晋西北兵站没有田守尧经过的记录。
布鲁又发报。问晋绥军区,问华中局,问新四军军部。
回电一个一个来。
晋绥军区:没有。
华中局:没有。
新四军军部:田守尧同志已于今年三月赴延安途中,在海上遭遇日军,牺牲。
布鲁拿着回电,坐在桌前。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紧张。
如果田守尧已经死了,那么六月二十二日要见毛泽东的“田守尧”是谁?
他连夜报告周兴。周兴报告中央。中央决定:立即抓捕“田守尧”。
抓捕在六月二十一日夜里进行。“田守尧”住在延安城里一处招待所,单人房间。保安处的人破门而入时,他正在发报。电报稿上写着几个字:明日接见,准备动手。
在他的行李里搜出了一支手枪,一把匕首,和一份详细的地图。地图上标着毛泽东的住处、办公室、出行路线。
他是军统高级特工,假冒田守尧,目的是刺杀毛泽东。
布鲁破了这个案子。
毛泽东听说后,又说了那句话:“这个布鲁,真是我们延安的‘福尔摩斯’!”
布鲁听到这句话时,正在窑洞里整理卷宗。他把卷宗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陕北的山,光秃秃的,黄褐色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回到桌前,继续整理卷宗。
他没有笑。
第七章 调离
一九四三年初,布鲁被调离延安保安处保卫部长职务。
调令下来那天,他正在整理田守尧案的卷宗。案卷最后一页是审讯记录,上面写着“田守尧”的签字。字迹潦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个人被拖走时在地上留下的痕迹。
布鲁把卷宗一页一页理好,放进档案袋,用细麻绳扎紧,在封面上写了案名、时间、承办人。字是右手写的,工整,清楚。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右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陈斌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了一眼布鲁桌上的档案袋,又看了一眼布鲁。他没有立刻说话。他跟布鲁共事三年,知道这个人不喜欢废话。
陈斌把文件放在桌上,说:“你都知道了?”
布鲁说:“知道了。”
陈斌说:“为什么调你走,你知道吗?”
布鲁说:“知道。”
陈斌问:“为什么?”
布鲁说:“破案可以,但不能太能。”
陈斌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窑洞门口,站了站,又转回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布鲁。布鲁接了。陈斌自己也点了一根。两个人坐在窑洞里,抽烟,不说话。
烟抽到一半,陈斌说:“田守尧这个案子,你破得漂亮。毛主席都夸了。但正因为它漂亮,才有人不舒服。”
布鲁说:“我知道。”
陈斌说:“你知道是谁?”
布鲁说:“不知道。也不想问。”
陈斌看了他一眼。然后他说:“你不问是对的。问了,我也答不了。”
布鲁把烟抽完,在鞋底上摁灭。他把烟头扔进墙角的灰盆里,站起来,拎起那个小包袱。包袱里是两件换洗衣服、一本油印小册子、一支钢笔。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窑洞。他在这里待了三年。桌上那盏煤油灯还在,灯罩上落了一层薄灰。墙角那张地图还在,上面画着红蓝铅笔的线。那把椅子还在,椅背上搭着一件旧棉袄。
然后他转身,走出窑洞。
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叶子已经开始黄了,稀稀拉拉地挂在枝头,风一吹就往下掉。布鲁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眼。他想起了刚到延安那天,也是站在这棵树下,抬头看天。那时候是夏天,树叶是绿的,天是蓝的,一切才刚刚开始。
陈斌跟出来,站在他身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陈斌说:“你到了绥德,好好干。”
布鲁说:“好。”
陈斌说:“有什么事,写信。”
布鲁说:“好。”
陈斌伸出手。布鲁看着那只手,停了一下。然后他伸出右手,握住了。陈斌的手很粗糙,掌心有茧。他握得很紧,紧到布鲁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然后他松开手。
布鲁拎着包袱,走出边区保安处的院子。
门外是一条土路,土路两边是窑洞和店铺。街上有人在走,有骡马在过,有小孩在跑。没有人注意他。他走在人群里,右手的包袱很小,左袖管在风里晃。他的脚步不快,但也不慢。
走到延安城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
延安城不大,城墙不高,黄土夯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城里的窑洞一排一排,像蜂巢。炊烟从窑洞里升起来,在天空里散开。远处是宝塔山,山上的宝塔还立着,灰扑扑的,像一根钉子钉在黄土梁上。
他看了几眼。然后他转过头,走出城门。
陕北的秋天很干,风里带着土腥味。他走在土路上,右手拎着包袱,左袖管在风里晃。路两边的山是黄的,土是黄的,草是黄的。偶尔有一棵枣树,叶子落光了,只剩几颗干瘪的枣挂在枝头。
他走了很远。回头看时,延安城已经看不见了。宝塔也看不见了。他面前只有一条土路,弯弯曲曲地伸向远处,伸进一片望不到头的黄土山。
他继续走。
走到绥德时,天快黑了。
第八章 绥德
绥德在延安东北,是绥德分区所在地,下辖绥德、米脂、佳县、吴堡、清涧五县。无定河从城边流过,河两岸是黄土山,山上种着枣树和谷子。城里有一条主街,两边是店铺、客栈、饭馆,逢集时人挤人。
布鲁在绥德先后担任地区保安处副处长、地委委员、保安处长。
绥德保安处在城东一处旧院子里,几间窑洞,一个天井,一棵枣树。布鲁的办公室在窑洞最里面,桌上堆着卷宗,墙上挂着地图,角落里有一张床。他吃在机关食堂,睡在办公室,除了工作,不跟人来往。
他的职务是保安处副处长,分管侦察。绥德不比延安,案子不多,但杂。有从山西过来的逃兵,有从榆林下来的特务,有本地偷鸡摸狗的惯犯,有边区内部闹矛盾的干部。他什么都管,什么都看。每天翻卷宗,盯人,写报告。日子过得慢,但他不急。
他在绥德待了两年。两年里,他没有破过像延安那样的大案。但他把绥德分区所有有前科的人、所有从白区过来的人、所有来历不明的人,全部理了一遍。他建了一套卡片,每张卡片上记着一个人的姓名、年龄、籍贯、职业、住址、社会关系、可疑点。卡片按姓氏笔画排列,装在一个木盒里。有人来查,他打开盒子,抽出一张,看一眼,就能说出这个人的底细。
这套卡片后来被边区保安处推广到各个分区。布鲁没有因此受表扬,也没有因此受批评。他只是做了。
但绥德也不是没有案子。
一九四四年春天,布鲁盯上了一个人。
那人姓马,四十多岁,榆林人,在绥德城里开一家杂货铺。杂货铺不大,卖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马老板平时不怎么说话,见了人笑一笑,不多问,不多说。他在绥德开了三年杂货铺,跟街坊邻居处得不错,谁家缺个盐少个醋,他都肯赊账。
布鲁注意到他,是因为一个细节。
马老板每个月要去一趟榆林。他说是去进货。他确实进了货——每次回来,杂货铺的货架上都会多几样东西,针线、火柴、煤油。但布鲁算过一笔账:马老板每次去榆林进货,货值差不多,但他在榆林待的时间每次都不一样。有时候待两天,有时候待四天。进货不需要四天。
布鲁开始盯他。
他盯人的方式还是老办法——不跟,不问,不露面。他坐在杂货铺对面的茶馆里喝茶。茶馆的老板姓刘,是个话多的人,布鲁跟他闲聊,聊着聊着就问出了马老板的事:马老板每个月去榆林,有时候坐骡车,有时候走路。他走路的时候会绕路,不走大路,走小路。
布鲁又去了几次。他发现马老板从榆林回来时,偶尔会多带一个包裹,包裹不大,用油纸包着,看不出是什么。他把包裹放在杂货铺后面的屋里,过几天,包裹就不见了。
布鲁没有打草惊蛇。他继续盯。盯了一个月,摸清了马老板的规律:他每个月去榆林,实际上是去榆林城外一个村子,跟一个叫“王先生”的人接头。“王先生”是国民党榆林站的特务,专门负责收集绥德分区的情报。
布鲁把这个情况报告了边区保安处。周兴回电:继续盯,暂不动手。
布鲁又盯了两个月。两个月里,马老板从“王先生”那里拿了三次情报,转交给了一个从绥德经过的货郎。货郎把情报带过黄河,送到山西。
布鲁把所有细节都记下来:接头的时间、地点、暗号、交接方式。他画了一张图,图上标着马老板的杂货铺、“王先生”的村子、货郎的路线。
一九四四年夏天,边区保安处下令收网。
抓捕在一天夜里进行。布鲁带着保安处的人,先抓了马老板,然后连夜赶到榆林城外,抓了“王先生”。货郎在黄河渡口被截住,情报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审讯时,马老板说了一句话:“我干了三年,你们怎么发现的?”
布鲁说:“你每次去榆林待的时间不一样。进货不需要四天。”
马老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就因为这个?”
布鲁说:“就因为这个。”
这个案子在绥德分区不算大,但边区保安处把它作为典型案例写进了通报。通报里说:“绥德保安处布鲁同志,从细微处发现线索,长期盯守,一网打尽。”
布鲁看到通报时,正在整理卡片。他把通报放在一边,继续整理卡片。

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投降的消息传到绥德。城里敲锣打鼓,放鞭炮,学生们上街游行。布鲁站在保安处的院子里,听着外面的锣鼓声。他没有笑。他想的是另一件事:仗打完了,麻烦才刚开始。
果然。抗战胜利后,大批干部从延安调往东北、华北、华东。布鲁的调令也来了。
第九章 哈尔滨
一九四六年春天,布鲁出关。
从延安到哈尔滨,走了将近两个月。先到张家口,再到承德,再到沈阳,一路走,一路换车,一路等。东北的春天比陕北冷,风大,雪还没化。他到哈尔滨时,穿着灰布棉袄,左袖管折好别在腰带里,右手拎着一个旧包袱。
哈尔滨是东北局所在地,也是中共在东北最大的城市。这里曾是伪满的门户,日本人经营了十几年,街道宽,楼房高,有电灯,有电话,有自来水。苏联红军刚撤走不久,街上还能看见俄文招牌和白俄侨民。国民党在城里留下了大量潜伏特务,加上伪满的残余军警、土匪武装、帮会势力,治安极其复杂。
布鲁任哈尔滨市公安局副局长,后任松江省委常委、社会部长兼公安厅长,吉林省委常委、社会部长兼公安厅长。
松江省的省会就是哈尔滨。他管着全省的公安工作,但重心在哈尔滨。
他在哈尔滨做的第一件事,还是挑人。
他从旧警察里挑,从留用人员里挑,从街道积极分子里挑。他挑了一个旧警察,姓李,在哈尔滨干了二十年,熟悉每条街、每个赌档、每个妓院、每个帮会头目。
有人反对。反对的人说,李某在伪满时期当过巡官,历史有问题。布鲁把李某叫到办公室,问了他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你当巡官的时候,抓过抗日的人没有?”
李某说:“抓过。”
第二个问题:“抓过几个?”
李某说:“三个。都是小偷,不是抗日的人。日本人说他们是抗日分子,我知道不是。但我没办法,我不抓,日本人抓我。”
第三个问题:“你现在愿意跟我干?”
李某说:“愿意。我干了一辈子警察,只会干这个。你们来了,我还能干这个,我就干。”
布鲁说:“你留下。”
李某留下了。后来他成了布鲁在哈尔滨最得力的助手之一。他带着布鲁走遍了哈尔滨的大街小巷,告诉他哪个赌档是谁开的,哪个妓院是谁罩的,哪个帮会的头目叫什么名字,哪个旧警察跟哪个特务有来往。布鲁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记下来,记了整整一本。
他在哈尔滨做的第二件事,是清理潜伏特务。
国民党撤退前,在哈尔滨留下了几批潜伏组,有的藏在机关,有的藏在工厂,有的藏在街道。他们通过电台和长春、沈阳联系,汇报中共在东北的动向。
布鲁用了半年时间,一个组一个组地摸,一个台一个台地查。他不急,慢慢来。先摸清楚,再动手。动手时一网打尽,不留尾巴。
他破获的第一个潜伏组,藏在一家工厂里。组长是工厂的会计,姓周。周会计在工厂干了三年,工作认真,人缘好。没有人怀疑他。布鲁怀疑他,是因为一个细节:周会计每天下班都要去一趟邮局。他说是寄信。但布鲁查过,他每个月寄出去的信只有两三封,收信人都是同一个名字——他“母亲”。他母亲在长春。布鲁让人去长春查,查无此人。
布鲁盯了周会计半个月。半个月后,他带人搜查了周会计的住处,在地板下面搜出了一部电台和一本密码本。周会计当场被捕。
审讯时,周会计说:“你怎么知道我有电台?”
布鲁说:“你每个月寄两三封信,每封信都寄给同一个人。但你母亲根本不存在。”
周会计沉默了。
半年后,哈尔滨的潜伏电台全部被破获。国民党在东北的情报网被撕开一个大口子。

他在哈尔滨待了三年。三年里,他熟悉了城市公安工作——交通管理、户籍管理、消防管理、特种行业管理、旧警察改造、帮会势力处理。这些东西,他在延安没学过,在南洋没干过。他一边做一边学,学得很快。
第十章 南下
一九四九年,四野南下。布鲁随军南下,任江西省委常委、社会部长兼公安厅长。
他在江西待了不到半年。江西是新区,土匪多,特务多,会道门多。他还没来得及做太多事,就接到了叶剑英从广州发来的电报:“速来广州,任公安局长。”
他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坐车南下。从江西到广州,走了几天。到广州时,广州已经解放了三天。
从哈尔滨到广州,火车走了七天七夜。
布鲁坐在车厢里,靠着窗户。窗外是东北的黑土地,华北的平原,中原的黄土,江南的水田,岭南的丘陵。景色一段一段变,从黄到绿,从冷到热。他看了一路,没有说话。
车厢里还有别的南下干部。他们年轻,兴奋,说着各地的方言,讨论着新解放的城市、即将开展的工作、未来的生活。布鲁不参与。他坐在角落里,右手放在膝盖上,左袖管空着,右眼看着窗外。
第三天,一个年轻人坐到了他旁边。
年轻人二十出头,戴着一顶新发的军帽,脸上带着笑。他看了布鲁一眼,目光在空袖管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过了一会儿,他又看了一眼。
布鲁没有回头。他知道年轻人在看什么。
年轻人终于开口了:“同志,你的手……”
布鲁说:“炸的。”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他说:“对不起。”
布鲁说:“没事。”
沉默了一会儿。年轻人又问:“你去过很多地方吧?”
布鲁说:“南洋,上海,延安,哈尔滨。”
年轻人眼睛亮了:“南洋?南洋什么样?”
布鲁想了想。他说:“热。胶林。白浆。”
年轻人说:“白浆是什么?”
布鲁说:“橡胶树割开,流出来的浆。白色的,像牛奶。”
年轻人说:“你割过胶?”
布鲁说:“割过。”
年轻人问:“割胶累不累?”
布鲁说:“累。天不亮就起来,一刀一刀割。腰弯得直不起来。”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辛苦了。”
布鲁没有接话。他转过头,继续看窗外。窗外是江南的水田,白茫茫一片,水面上有鸭子在游。
年轻人又问:“你去广州干什么?”
布鲁说:“公安。”
年轻人说:“你是公安?”
布鲁说:“嗯。”
年轻人说:“广州大不大?”
布鲁说:“大。”
年轻人说:“比哈尔滨大?”
布鲁说:“大。”
年轻人说:“比上海大?”
布鲁说:“差不多。”
年轻人说:“你去过上海?”
布鲁说:“待过四年。”
年轻人说:“上海什么样?”
布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人多。楼高。冬天冷。”
年轻人说:“你去上海干什么?”
布鲁没有回答。他闭上右眼,靠在座位上,像是睡着了。
年轻人没有再问。
火车过了长江,过了湘江,过了珠江。天越来越热,衣服一件一件脱。到广州时,他只穿一件单衣,左袖管折好别在腰带里。他拎着包袱走下火车,站在站台上,抬头看天。天很高,蓝得发白,和延安的天一样。
但空气不一样。潮湿,闷热,带着海腥味和花香。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他走出车站,走进广州。
第二卷完。
第三卷 广州
第一章 广州
一九四九年十月十四日,广州解放。
四野的部队从北面进城,沿着中华路一路向南,经过市中心,经过海珠桥,直到珠江边。广州人站在路边看,有的鼓掌,有的挥手,有的只是站着。他们见过太多军队进城了——日本人的,国民党的,现在又是共产党的。他们不知道这一支会不会不一样。
叶剑英比部队早到几天。他是广东人,梅县出身,说一口客家话,在广州有旧关系。中央让他主政华南,他第一个想到的公安局长人选,是布鲁。
叶剑英在延安时期就知道布鲁。他知道这个人破过汉中特训班,抓过假冒田守尧的刺客,毛泽东亲口叫过他“福尔摩斯”。广东的治安,需要一个这样的人。
叶剑英几次致电江西省委书记陈正人,请他“割爱”。陈正人拗不过,只得放人。
布鲁到广州时,广州已经解放了三天。他站在珠江边,看着江水。江水是浑的,漂着垃圾和菜叶。他没有说话。
广州城比延安大,比绥德大,比他去过的所有地方都大。珠江穿城而过,把城市分成南北两半。北岸是旧城区,骑楼、茶楼、赌档、妓院、鸦片馆,挤在一起。南岸是河南,工厂、码头、仓库,灰蒙蒙一片。街上的人说着他听不懂的粤语,声音大,节奏快,像在吵架。
叶剑英在市政府等他。叶剑英比布鲁大十二岁,个子不高,说话慢,但每句话都清楚。他见了布鲁,第一句话是:“广州不比延安。这里什么人都有。”
布鲁说:“我知道。”
叶剑英说:“国民党撤退前,留下了一批人。有的是潜伏的,有的是散兵游勇,有的是土匪。他们跟本地的帮会、黑社会、赌档、妓院,全都有关系。你抓一个,牵出一串。”
布鲁问:“抢劫案多不多?”
叶剑英说:“一天一百多起。”
布鲁说:“我知道了。”
叶剑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需要什么?”
布鲁说:“人。我自己挑。”
叶剑英说:“好。要多少,给多少。”
布鲁上任的第一件事,是挑人。
当时广州市公安局还有三名副局长:孙乐宜、朱明是南下干部,陈坤是广东地方干部,原为中共在香港的情报系统负责人。南下干部不懂广州方言,情况不熟,于是同为广东人的布鲁与陈坤,肩上的任务就更重了。
布鲁挑人的标准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挑出身好、成分干净的,他挑会看人、会说话、会办事的。别人挑没有历史问题的,他挑有历史问题但能用的。
他挑了一个旧警察,姓潘,四十多岁,在广州干了二十年。潘警官当过国民党的巡官,也抓过共产党。但他熟悉广州的每一条街、每一个赌档、每一个妓院、每一个帮会头目。布鲁问他:“你怕不怕共产党?”潘警官说:“怕。但我也怕没钱吃饭。”布鲁说:“你帮我干活,我给你饭吃。”潘警官说:“行。”
他挑了一个码头帮的“白纸扇”,姓何,五十岁,专门替人调解纠纷。何先生不识字,但能记住所有帮会头目的名字、长相、地盘、关系。布鲁问他:“你为什么帮我?”何先生说:“因为你们不抢码头。国民党抢,日本人抢,你们不抢。”布鲁说:“对。我们不抢。”何先生说:“那我帮你。”
他挑了几个旧警察,几个码头的工头,几个茶楼的跑堂,几个街道的妇女主任。他把这些人编成几个小组,有的负责情报,有的负责抓捕,有的负责审讯,有的负责安置。
他给这些小组起了个名字,叫“武装便衣队”。每个队员都配备了短枪。
便衣队的工作方式很奇怪。他们不穿警服,不带枪,不抓人。他们蹲在茶楼里喝茶,坐在码头上聊天,站在赌档门口看人。他们不抓大案,只抓小案。偷东西的、抢劫的、打架的、调戏妇女的,抓了不打,不骂,不关。只是问:谁叫你干的?你的老大是谁?你们平时在哪活动?
问完了,放。
放出去的人,有的跑了,有的回来了。回来的人,带着更多消息。
布鲁的规矩只有一条:不打人,不骂人,不关人。抓到了,问完了,放走。放走了,下次再抓,再问,再放。抓三次以上的人,他就亲自见。见一次,谈一次。谈完了,有的人变成了线人,有的人变成了便衣,有的人变成了朋友。
陈坤是布鲁最得力的搭档。他原名陈煜坤,东莞莞城人,一九三八年入党,东江纵队出身,在香港做过多年的情报工作。布鲁负责侦察和盯人,陈坤负责审讯和侦讯。两个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布鲁不会说粤语。陈坤会说。布鲁看人的方式是从南洋带来的,看眼睛,看手,看脚。陈坤看人的方式是从香港带来的,看关系,看背景,看利益。两个人一南一北,一东一西,合在一起,几乎覆盖了广州社会的每一个角落。
三个月后,广州的抢劫案从一天一百多起,下降到一天十几起。便衣队卓有成效的工作,使广州市的社会治安迅速稳定下来。
半年后,下降到一天几起。

布鲁没有笑。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第二章 降职
一九五〇年一月,布鲁被降职。
公安部以“加强工作”为名,安排谭政文接替布鲁的公安厅长和公安局长职务,将布鲁降为第一副厅长和第一副局长。
降职令下来那天,布鲁坐在办公室里整理案卷。秘书进来,把文件放在桌上,说:“布鲁同志,这是新的人事令。”
布鲁看了一眼。然后他继续整理案卷。
秘书站了一会儿,问:“你没事吧?”
布鲁说:“没事。”
秘书走了。
布鲁把案卷一页一页理好,放进档案袋,用细麻绳扎紧。字是右手写的,工整,清楚。他把档案袋放进柜子里,锁上,把钥匙放在桌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广州的街,骑楼下人来人往,茶楼里热气腾腾,珠江上船来船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回到桌前,继续整理下一份卷宗。
陈坤来了。
陈坤比布鲁小几岁,个子不高,脸圆,说话带东莞口音。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布鲁整理卷宗。然后他走进来,坐在布鲁对面。
“你知道了?”陈坤问。
布鲁说:“知道了。”
陈坤说:“谭政文来了,你的位置给他了。”
布鲁说:“嗯。”
陈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心里有没有想法?”
布鲁说:“有。但没用。”
陈坤说:“你不问为什么?”
布鲁说:“不问。”
陈坤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在延安也是这样?”
布鲁说:“哪样?”
陈坤说:“破了案,被人调走,不争不辩。”
布鲁说:“争了辩了,还是调走。不如省点力气。”
陈坤不说话了。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布鲁,说:“你这个人,太闷。”
布鲁说:“闷一点好。闷一点,活得长。”
陈坤摇了摇头,走了。
布鲁继续整理卷宗。他把最后一份案卷放进柜子里,锁上,把钥匙放在桌上。然后他坐下来,翻开一本新的卷宗。
他知道原因不在案件。
他在延安破了大案,在广州肃了匪特。他抓的人太多,得罪的人也太多。有人说他包庇敌特,有人说他重用坏人,有人说他跟旧警察、帮会分子混在一起,阶级立场有问题。
这些话,他听到了。他没有辩解。
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用旧警察,是因为旧警察熟悉广州。他用帮会分子,是因为帮会分子知道地下世界的事。他放人,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这些手段,在延安管用,在广州不一定管用。或者说,在广州管用,但有人不想让它管用。
他没有解释。他不习惯解释。
降职后,布鲁仍然主管政保工作。专案组不再由他挂名,但陈坤还在。陈坤是副局长兼侦讯处处长,很多案子仍然要经过他的手。
布鲁的办公室从二楼搬到了一楼,朝北,不见太阳。窗外是公安局的院子,院子里停着几辆吉普车,车身上落着灰。布鲁的桌上还是那几样东西:卷宗,钢笔,一杯凉茶。还有那个木盒。
木盒是从绥德带过来的。里面装着卡片,每一张卡片上都是一个名字,一个长相,一个习惯,一个线索。布鲁每天晚上在灯下翻卡片,把新得到的线索一张一张接上去。
陈坤有时候会来。他坐在布鲁对面,翻布鲁的卡片,翻了一会儿,问:“你记这些干什么?”
布鲁说:“记着。万一哪天用得上。”
陈坤说:“你已经不是局长了。”
布鲁说:“不是局长,也要抓特务。”
陈坤看着他,摇了摇头。然后他站起来,走了。
布鲁继续翻卡片。窗外是黑的,只有院子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吉普车上。他翻到一张卡片,上面写着“马文华,代号041”,旁边用铅笔注了一行小字:“走路外八字,左脚比右脚重。”
他把卡片放回木盒,合上盖子。
第三章 医院
一九五〇年,广州中央医院,接连发生解放军重伤员遇害案。
第一起,死者曾献余。他在嵊泗列岛战役中负伤,盆骨中弹,失血过多,被送到广州中央医院治疗。经过抢救,他脱离了生命危险。然而第二天早上,值班护士发现他维持生命的氧气管被拔掉了,氧气面罩扔在一边。他已经死了。
第二起,死者段雨东。他在嵊泗列岛战役中腹部中弹,肠子流了出来,仍然忍着剧痛作战,直到晕倒。被送到医院后,全院上下共同努力,把他救了下来。然而查房护士发现,昏迷中的段雨东被人用枕头捂死了。
第三起,死者曾鸣涧。侦察班班长,在大陈岛战役中被子弹打穿了四根肋骨。转到广州中央医院做手术抢救,命保住了。和段雨东一样,夜里被人用枕头捂住口鼻,窒息而死。
第四起,死者杨仲明。团参谋长,在战斗中负伤,腿部截肢。他已经快要康复出院了。那天傍晚,他独自摇着轮椅经过三楼转弯处,被人从背后推下去,连人带椅摔下楼梯,当晚抢救无效死亡。
短短几个月里,四名战斗英雄死在了本该救死扶伤的医院里。
案件报告送到叶剑英案头。叶剑英看完,当场震怒。他判断这不是普通刑事案件,是国民党潜伏特务的蓄意暗杀。他亲笔批示,把案件全权交给布鲁负责。他给布鲁下了死命令:十天之内,必须侦破此案。
布鲁接到任务后,立刻调阅了前三起案件的全部卷宗。他坐在办公室里,右手翻卷宗,翻了一夜。天亮时,他合上最后一页,右眼盯着天花板。
他去了医院的太平间。
他让潘警官把前三名死者的尸体照片全部调来。照片是黑白的,模糊,但布鲁看得很仔细。他看伤口的位置,看伤口的形状,看尸体被发现时的姿势。然后他去看第四名死者杨仲明的尸体。
他站在尸体旁边,看了很久。
杨仲明的后脑有一个伤口,是摔下楼梯时磕在水泥地上形成的。但布鲁注意到,他的右肩也有一块淤青,位置很偏。如果是被人从背后推下去,右肩不应该有那块淤青。除非,推他的人,是从右边伸的手。
布鲁合上卷宗。他问潘警官:“医院里,谁最了解这几个伤员的情况?”
潘警官说:“护士。特别是夜班护士。”
布鲁说:“查。”
便衣队查了医院所有的护士。查了三天,查出一个叫刘桂花的护士。刘桂花三十多岁,在医院干了五年,平时话不多,做事勤快。但便衣队发现,她每个月都会去一趟位于广州东山的“东升百货公司”,每次都在袜子柜台停留很久。
布鲁没有惊动她。他让便衣队继续盯。
盯到第五天,刘桂花下班后没有回家,而是去了珠江边。她在珠江大桥下站了一会儿,弯腰在桥墩底下摸了一下,然后离开。便衣队等她走远,去桥墩底下摸,摸出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几个字:“已确认,继续。”
布鲁看着那张纸条。然后他说:“抓。”
刘桂花被带到公安局时,脸色发白,但嘴硬。布鲁没有审她。他让人把杨仲明的尸体照片放在她面前。
刘桂花看了一眼,身体开始抖。
布鲁说:“你推的?”
刘桂花不说话。
布鲁说:“你推了四个人。他们是军人,在战场上没死,死在你的手里。”
刘桂花哭了。她交代了:她是国民党保密局发展的潜伏人员,任务是暗杀在广州住院的解放军重伤员。她的上线是一个叫“马先生”的人,每个月通过东升百货公司的袜子柜台跟她接头。
布鲁问:“马先生是谁?”
刘桂花说:“不知道。我只见过他的背影。”
布鲁说:“他的背影什么样?”
刘桂花说:“中等身材,走路有点外八字。”
布鲁把这句话记下来。
案子破了,前后用了七天。叶剑英给的是十天期限,布鲁提前三天完成。
叶剑英在省委办公会上谈起此役,言简意赅:“陈泊干得利索。”
但布鲁没有停。他知道刘桂花只是个小角色,“马先生”还在外面。他把刘桂花交代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卡片上,放进那个从绥德带过来的木盒里。木盒里已经有了几十张卡片,每一张都是一个还没抓到的名字。
第四章 电波
一九五〇年秋天,广州发现一股不明电波。
经有关部门研判,这股电波很可能是台湾“国防部保密局”新启用的“独立潜伏电台”,专门用来发送重要情报。让公安部感到不安的是,当这股不明电波突然在广州出现的时候,中央有位领导正计划赴广州视察。
公安部给广州市公安局下了一道死命令:限期一周侦破此案。
布鲁主管此案。他提出了一个思路:“国民党特务可能隐藏,潜伏电台可能保持静默,但他们不可能彻底掐断与外界的联系。只要他们活动,就会留下痕迹。”
专案组成立了。组长彭锦发,成员包启鼎、周承等五名侦查员。布鲁没有亲自去蹲守,他坐在办公室里,等消息。
消息来得比预想的快。
一九五〇年十月十四日,广州解放一周年纪念日。这一天上午,广州市公安局东山分局的两名刑警小林和小夏,身穿便装,在广九街一带执行反扒任务。他们盯上了一个肤色黝黑的老贼,一路跟踪,跟进了一家私立医院。老贼在穿越医院门厅时,趁小林、小夏视线被挡的短暂空隙,接连扒窃了两个钱包。小林、小夏假装放弃跟踪,等老贼再次下手时果断出击,将他抓了个正着。
在派出所搜身时,一共搜出三个钱包。其中一个女款钱包里,有一个万金油小盒,盒内放着一张折叠起来的书页,上面印着的内容像是武侠小说。
书页被送到了布鲁的桌上。
布鲁把书页展开。经市局技术人员用特殊方式处理,这张书页天头空白处慢慢地显现出一行文字:中央要员将于近日由北平赴穗视察,姓名、时间待查。
布鲁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问彭锦发:“钱包是谁的?”
彭锦发说:“还在查。”
布鲁说:“查到了告诉我。”
钱包的主人很快查到了。是一个叫姚婕的女人,三十岁左右,住在广九街附近。便衣队传讯了她。姚婕没有撑多久,很快交代了:她的丈夫是国民党军队的一名上校军官,一九四九年初随部队撤往台湾。几个月后,台湾“国防部保密局”一名中校特工持她丈夫的亲笔信函登门,将她发展为潜伏特务,身份是地下交通员。
姚婕交代:上线三十五六岁,中等身材,长相文雅,广州本地口音,自称姓马,她唤作“马先生”。第一次见面是九月二十九日傍晚,在百朋坊“如意酒家”。马先生用暗语约她见面,对上暗号后,说奉命跟她谈话。第二次,也就是十月十四日上午,在东升百货公司。姚婕依约在袜子柜台选购袜子,马先生踱步过来,看了一眼,迅速把那只万金油盒塞进她的坤包,招呼也不打,匆匆离去。
布鲁听完汇报,问了一句:“马先生走路,是不是有点外八字?”
彭锦发愣了一下,说:“姚婕没提到这个。”
布鲁说:“让她再想想。”
姚婕想了很久,说:“好像是。他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重。”
布鲁把这句话记下来。他翻开木盒,抽出一张卡片,上面写着刘桂花交代的那句话:“中等身材,走路有点外八字。”两张卡片放在一起,布鲁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们并排放好。
珠江大桥下的蹲守没有收获。马先生没有来取那份假情报。
但布鲁没有放弃。他让彭锦发重新检查那张书页。彭锦发把书页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终于发现书页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要用放大镜才看得清。字是用铅笔写的,写着一个地址:东升百货公司,三楼,文具柜台。
布鲁说:“查这个柜台。”
便衣队查了东升百货公司三楼文具柜台的售货员。售货员姓陈,四十多岁,在广州住了十几年。他有一个习惯:每天下班后,都要去东升百货公司后面的巷子里抽一根烟。便衣队盯了他两天。第二天傍晚,他抽完烟,没有回家,而是走进了一条更深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扇门,他敲了三下,门开了。
便衣队没有进去。他们回去报告了布鲁。
布鲁说:“抓。”
抓捕在第三天夜里进行。便衣队破门而入时,陈售货员正在发报。电台很小,藏在一只饼干盒里。在他的枕头底下,搜出了一本密码本和一张手绘的广州地图,地图上标着几个点:省政府、军管会、叶剑英的住处。
陈售货员就是“马先生”。他的真名叫马文华,国民党保密局广州潜伏组组长,代号“041”。
布鲁没有审他。他让彭锦发去审。彭锦发审了一夜,马文华交代了:他的任务是收集中央领导赴广州视察的情报,并策划暗杀。暗杀目标包括叶剑英。
案子破了,前后用了五天。公安部限期一周,布鲁提前两天完成。
第五章 被捕
一九五一年一月二十四日,广州。
那天早上,布鲁像往常一样去上班。他穿着灰布棉袄,左袖管折好别在腰带里,右手拎着一个旧公文包。包里装着几份案卷,一份是前两天刚破的抢劫案,一份是正在跟的潜伏特务案。

他走进华南分局会议室,刚坐定,门口冷不丁闯进数名军法处人员。“陈厅长,请配合调查。”他愣了几秒,随即站起,“你们搞错了,我愿意接受组织审查,但先让我把材料交代清楚。”回应只有手铐的脆响。
同一天被捕的还有副局长陈坤。这件事后来被称为“两陈案”。
消息传到省委,叶剑英对身边工作人员说:“他的表现一直很好,怎么会出问题?”疑惑写在脸上,却难撼动已经启动的清查程序。
布鲁被押到北京。关在一处不对外开放的看守所里。陈坤也被押到北京,关在同一个看守所。
审讯持续了很长时间。审讯者问了很多问题,大部分关于他在广州的工作——为什么用旧警察,为什么用帮会分子,为什么放人,为什么跟敌特来往。
布鲁一一回答。答得很平。
审讯者问:“你为什么放陈兴林回家?”
布鲁说:“因为信任。”
审讯者说:“你信任一个特务?”
布鲁沉默。
这个问题,他在延安回答过一次,现在回答不了了。
两陈被押解北京后不久,中共华南分局在广州召开分局、省、市三级干部会议,由公安部部长作了“关于陈泊、陈坤所犯严重错误”的报告。报告中指控两陈系“暗藏的特务”“中统特务集团的黑后台”。这让会场上所有人震骇不已,目瞪口呆,心惊肉跳。
布鲁不知道这些。他在看守所里,每天坐在水泥床上,右眼看着铁门上的透气孔。他数脚步声,数到一百,再从头数。有时候数着数着就忘了,从头再来。
他想起了一些事。
想起南洋的橡胶园,想起阿福念誓词时手在抖。想起延安的窑洞,想起陈兴林站在庆阳南门口的样子。想起广州的珠江,想起陈坤坐在他对面说“你这个人,太闷”。
审讯持续了将近两年。专案组对两陈任用的情报人员逐一审查,结果没有一人有特务问题。但布鲁和陈坤仍然被收押在监。
一九五二年夏天,陈坤在狱中含冤病逝。他死的时候,四十岁。
布鲁不知道陈坤死了。他被关在另一间牢房里,每天数脚步声。有时候他会想起陈坤,想起陈坤在公安局的走廊里走过来,坐在他对面,翻他的卡片。陈坤说:“你已经不是局长了。”他说:“不是局长,也要抓特务。”
一九五三年三月十八日,北京军管会军法处作出判决:布鲁以“包庇重用特务”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判决书所列“特务”,实为中共秘密党员。
陈坤在死后仍被以同样罪名判处有期徒刑八年。
布鲁没有上诉。
他被押送到监狱,开始了他的十年刑期。
庭审结束,他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翻看,又合上。“这本子得还给组织。”那一刻,他的背影显得比庭墙还要沉重。
第三卷完。
第四卷 狱与劳改
第一章 审讯
一九五一年一月二十四日,布鲁在广州被捕。
三天后,他和妻子吕璜及两个孩子被押上火车,由一个班的战士武装押解北京。两个昼夜。到了北京,一家人被直接押到公安部,软禁起来。陈坤一家五口也在同一列火车上。两家人关在同一个地方,但彼此见不到。
关押的地方是一排平房,窗户上有铁栏杆,门外有哨兵。布鲁住一间,吕璜带着孩子住另一间。白天可以放风,在院子里走一圈。院子不大,四周是灰墙,墙头有铁丝网。布鲁放风时走过吕璜的窗户下面,两个人的目光隔着铁栏杆碰一下,谁也没说话。
吕璜比他小十几岁。她是广东人,抗战时期参加革命,在延安保卫部做过后勤工作。布鲁在延安时认识她,结婚后生了两个孩子。她没有问过他的过去,他也没有讲过。两个人在延安的窑洞里过日子,他在外面盯人,她在机关里管文件。日子过得安静。
现在这种安静被打破了。
审讯从第二天开始。
审讯室在一楼,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灯。灯是吊在桌子正上方的,光线全打在布鲁脸上。审他的是两个人,一个记录,一个问话。问话的人姓周,四十多岁,穿军装,说话不急不慢。
“姓名。”
“陈泊。”
“曾用名。”
“布鲁。”
“为什么叫布鲁?”
“马来话,铆钉。”
周同志没有追问。他翻开一份文件,念了几行字。文件上写的是华南分局三级干部会议上公安部长的报告内容——指控两陈系“暗藏的特务”“中统特务集团的黑后台”。念完了,周同志抬起头,看着布鲁。
“你听见了?”
布鲁说:“听见了。”
“你有什么要说的?”
布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不是特务。”
“你放陈兴林回家,为什么?”
“因为他愿意投诚。他回来指认了六十多个特务。”
“他回来之前呢?你怎么知道他会回来?”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放他走?”
“我赌他回来。”
周同志把这句话记下来。然后他问:“你用旧警察,用帮会分子,为什么?”
“因为他们是广州的活地图。他们知道谁是谁,谁在哪里,谁跟谁有关系。”
“他们是敌人。”
“有些是。有些不是。”
“你怎么分?”
“看人。”
周同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换了一个问题:“你跟梁侠什么关系?”
梁侠。布鲁记得这个名字。那是一个旧警察,曾经在国民党广州市警察局干过,后来被布鲁的便衣队留用。他在“两陈案”中被认定为“特务集团”的头目之一。
布鲁说:“他是留用人员。他熟悉广州街道,我让他带路。”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周同志没有再问梁侠。他翻了一页文件,问了一个让布鲁沉默很久的问题。
“你放陈兴林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跑了,我负责’。你负谁的责?”
布鲁没有回答。
“你负的是组织的责,还是你自己的责?”
布鲁还是没有回答。
审讯持续了很长时间。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问的问题翻来覆去就是那些:为什么用旧警察,为什么用帮会分子,为什么放人,为什么跟敌特来往。布鲁的回答也翻来覆去就是那些:因为需要,因为管用,因为能抓到更多特务。
审讯者不信。或者说,审讯者不需要信。他们需要的是材料,是证据,是让这个人低头的理由。
但布鲁不低头。
他不低头,不是因为倔。是因为他真的觉得自己没做错。他用旧警察,是因为旧警察熟悉广州。他用帮会分子,是因为帮会分子知道地下世界的事。他放人,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这些手段,在延安管用,在广州管用。他抓了三百多起案子,抓了一千五百多人,缴了十三部电台。这些数字是真的。他以为这些数字能替他说话。
但没有人看数字。
审讯到第四个月的时候,周同志问了一句不一样的话。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布鲁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我这一辈子,只信过一个人。那个人回来了。”
周同志没有追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把它记下来,合上本子,走了。
审讯结束后,布鲁被带回牢房。他坐在水泥床上,右眼看着铁门上的透气孔。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走过,又有人走过。他数着,数到一百,再从头数。
他想起了吕璜。她带着两个孩子,住在另一间平房里。他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他不知道孩子们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他什么都不知道。
有一天放风时,他走过吕璜的窗户下面。窗户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孩子的声音。那是他小儿子在哭。他停了一下。哨兵推他:“走。”他走了。
他没有回头。
第二章 判决
一九五二年夏天,陈坤死在狱中。
布鲁不知道这件事。他被关在另一间牢房里,每天放风时经过陈坤的窗户,窗户是空的,铁栏杆后面没有人。他以为陈坤被转到别处去了。
后来他才知道,陈坤是病死的。四十岁。死的时候,他的罪名还没有判。
布鲁听到这个消息时,坐在水泥床上,右眼看着铁门上的透气孔。他坐了很久。他想起陈坤坐在他对面,翻他的卡片,说“你这个人,太闷”。他想起陈坤说“你已经不是局长了”。他想起陈坤摇了摇头,走了。
他坐了整整一夜。

一九五三年三月十八日,北京军管会军法处开庭。布鲁被带上法庭,站在被告席上。法庭不大,旁听席上坐着几个人,布鲁不认识。审判长念了判决书。判决书很长,布鲁听得很仔细。他听到“包庇重用特务”几个字,听到“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听到“判决书所列‘特务’,实为中共秘密党员”。
他没有上诉。
庭审结束后,他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翻看了一下,又合上。他对法警说:“这个本子,得还给组织。”
法警接过本子,翻了翻。本子上记的是案卷编号、嫌疑人姓名、线索备注。字是右手写的,工整,清楚。法警合上本子,放进档案袋。
布鲁被带走时,回头看了一眼法庭。法庭不大,墙上挂着一枚国徽,国徽下面是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判决书。他看了几眼。然后他转过头,走了。
陈坤在死后仍被以同样罪名判处有期徒刑八年。布鲁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牢房里。他坐在水泥床上,右眼看着铁门上的透气孔。他坐了很久。
第三章 十年
监狱在河北,一座旧军营改的。围墙很高,墙头拉着电网。里面分几个区,布鲁被关在政治犯区。牢房不大,一张水泥床,一个铁桶,一扇铁门。门上有巴掌大的透气孔,透进来的光是灰的。墙上有前一个住客刻的字,用指甲或铁钉划出来的,歪歪扭扭。布鲁凑近看,写的是:“活着。”
他不认识写字的人。但这两个字他记住了。
监狱里的日子是有规律的。天不亮起床,点名,吃早饭。早饭是一碗稀粥,几粒米,漂着几片菜叶。吃完出工,去监狱的工厂里干活。布鲁被分配到缝纫组,踩缝纫机。他只有右手,踩踏板只能右脚踩,左手袖管空着。踩一天,右腿酸得抬不起来。他不吭声。
下午收工,吃午饭。午饭是窝头加咸菜,有时有白菜汤。吃完放风,在围墙里走一圈。然后回牢房,等晚饭,等天黑,等第二天。
他在监狱里待了八年。一九五三年到一九六一年。
八年里,他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事,是学会了用一只手踩缝纫机。缝纫机是脚踏的,要两只脚交替踩。他只有右脚,踩不快。他琢磨了很久,发现可以用右手拉皮带。皮带一拉,轮子转,缝纫机走。他拉一下,走一针。拉一下,走一针。速度慢,但能走。他缝的是麻袋,一天缝几十条。缝完了,交上去,再领一批。他不说话,只拉皮带。拉了一天,右手也酸。但他习惯了。
第二件事,是记住了牢房里每一个人的脸。他数过,政治犯区一共关着四十多个人。有原来的地下党,有被冤枉的干部,有说不清问题的知识分子。他看他们放风时的走路姿势,看他们吃饭时拿筷子的手,看他们听到某个名字时眼睛里的变化。他记着。记着有什么用,他不知道。但他记着。
第三件事,是想事情。
他想南洋。想橡胶园里的白浆,想阿叔教他割胶,想阿福念誓词时手在抖,想李锦标递出第一张纸条时的样子。他想延安。想庆阳南门的茶摊,想陈兴林站在南门口,想毛泽东说“福尔摩斯”时的语气。他想广州。想珠江上的船,想骑楼下的茶楼,想陈坤坐在他对面翻卡片。
他想得最多的一件事,是“信任”。
他信陈兴林,陈兴林回来了。他信陈坤,陈坤死在狱中。他信组织,组织判了他十年。他不恨组织。他只是想不通。想不通为什么他用命换来的信任,最后变成了罪。
他不问。他只是想。
一九六一年,刑满释放。
第四章 出狱
一九六一年,布鲁刑满释放。
出狱那天,监狱的管教员把他叫到办公室,让他签字。他签了。字是右手写的,比八年前抖了一些,但还看得清。管教员把一张释放证明递给他,说:“你可以走了。”
布鲁接过证明。他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他的名字:陈泊。下面写着释放日期:一九六一年。
他把证明折好,放进上衣口袋。然后他走出监狱大门。
门外是一条土路,路两边是庄稼地,玉米长得很高,叶子绿得发黑。天很蓝,太阳很大。他站在门口,眯着右眼看了一会儿。他已经八年没有看过这么宽的天地了。
他往北走。北京的方向。
他走了几天,搭了几趟车,到了北京。他在北京没有家。他的妻子吕璜和孩子在哪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吕璜在妇联工作,但具体在哪里,他找不到。
他在北京找了一个小旅馆住下,然后开始找老战友。他找的第一个人是他在延安保安处的老同事。那人见了面,愣了一下,然后握住他的手,说:“你出来了。”
布鲁说:“出来了。”
那人请他吃饭。饭桌上,那人说:“你的事,我们都知道。但你别再找了。找多了,对你不好。”
布鲁说:“我只想问问,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没做错什么。但有些事,不是对错能说清的。”
布鲁没有追问。
他又找了两个人。一个没见着,一个见了,但没说几句话就借故走了。布鲁明白了。他不再找了。
出狱后的第五天,他回到旅馆。旅馆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车旁站着两个人,穿军装,戴军帽。其中一个人看见他,走过来,说:“陈泊同志,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布鲁问:“去哪?”
“湖北。”
“什么事?”
“不知道。上级命令。”
布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让我拿一下东西。”
他上楼,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包袱里是两件换洗衣服、一张释放证明、一本旧笔记本。他拎着包袱下楼,上了吉普车。
车开了。他透过车窗看着北京的街。街上有电车,有自行车,有行人。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闭上右眼。
他没有回头。
第五章 农场
湖北沙洋劳改农场在江汉平原上,一片望不到头的农田。田里种着棉花和水稻,沟渠纵横,把田分成一格一格。农场有几千个犯人,分在各个分场。布鲁被分在第八分场,住集体宿舍,睡上下铺。他睡下铺,因为上铺他爬不上去——只有一只手,爬梯子不方便。
农场的生活比监狱宽松一些。白天出工,去田里干活。布鲁被分配到棉花组,负责摘棉花。他只有右手,摘不快。别人一天摘五十斤,他摘二十斤。他不争。摘多少算多少。
晚上收工,回宿舍。宿舍里十几个人,有原来的干部,有右派,有刑事犯。布鲁不跟他们说话。他坐在床上,右手翻那本旧笔记本。笔记本上记的是案卷编号、嫌疑人姓名、线索备注。字是右手写的,工整,清楚。他翻着翻着,就合上本子,看着窗外。
窗外是黑的。偶尔有灯光,是别的宿舍的。
他在农场待了十一年。一九六一年到一九七二年。
十一年里,他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事,是学会了在棉花地里用一只手干活。摘棉花要两只手,一只手抓住棉桃,另一只手把棉花拽出来。他只有一只手,拽不快。后来他想了一个办法:用嘴咬住棉桃,右手拽棉花。拽完了,吐掉棉桃,再咬下一个。这个办法很笨,也很脏。但他能干活了。
第二件事,是记住了农场里每一个人的名字。他数过,第八分场一共关着一百多个人。他看他们走路,看他们干活,看他们吃饭时蹲的位置。他记着。有人问他为什么记,他说:“记着。万一哪天用得上。”没有人问他用得上什么。
第三件事,是想事情。
他想得最多的,还是“信任”。
他信陈兴林,陈兴林回来了。他信陈坤,陈坤死在狱中。他信组织,组织判了他十年,又把他送到这里。他信了一辈子,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但他不恨。他只是想。想了一千遍,一万遍。想到后来,不想了。
他学会了不信任。
不是不信任人。是不信任“信任”这件事本身。信任是有代价的。他付了代价。他认了。
一九六七年,文革开始。农场里来了红卫兵,要揪“走资派”和“特务”。有人指着布鲁说:“他是大特务!”红卫兵把他揪出来,让他跪在台上,脖子上挂了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大特务陈泊”。布鲁跪在台上,右眼盯着地面。他没有辩解。他知道辩解没用。
后来,红卫兵把他和另外几个人押到北京,说是要“上访”。到了北京,红卫兵不管他们了。布鲁在北京街头流浪了几天,又被农场的人接回去。接他的人说:“你老实待着,别乱跑。”布鲁说:“好。”
他回到农场,继续摘棉花。用嘴咬住棉桃,右手拽棉花。一天摘二十斤。
有一天,一个新来的年轻犯人坐到他旁边。年轻人二十多岁,戴眼镜,看起来像个学生。他看了布鲁一眼,目光在空袖管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过了一会儿,年轻人问:“你的手……”
布鲁说:“炸的。”
年轻人说:“怎么炸的?”
布鲁说:“做炸弹。”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他问:“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布鲁说:“公安。”
年轻人说:“公安?”
布鲁说:“嗯。”
年轻人说:“那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布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因为信任。”
年轻人没有听懂。他等了等,见布鲁不再说话,便低下头,继续摘棉花。
布鲁也低下头,用嘴咬住棉桃,右手拽棉花。
第六章 死
一九七一年冬天,布鲁开始胃疼。
起初他没在意。农场里胃疼的人很多,吃的是粗粮,喝的是生水,胃疼是常事。他忍着。后来疼得厉害了,吃不下饭,人也瘦了。同宿舍的人劝他去看医生,他去了农场的医务室。医生给他开了几片止痛药,说:“老胃病,养养。”
他养了几个月,没有好转。
一九七二年一月,他疼得站不起来了。同宿舍的人把他抬到农场医院。医院在总场,一间平房,几张病床,设备简陋。医生给他做了检查,然后沉默了一会儿,说:“胃癌。晚期。”
布鲁躺在床上,右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有裂缝,裂缝里有灰。他看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
他的妻子吕璜接到通知后,从北京赶来。她坐了几天火车,到了沙洋,又搭了一辆拖拉机,到了医院。她走进病房时,布鲁正躺着,右眼看着天花板。她走到床边,叫了一声:“陈泊。”
布鲁转过头。他看着吕璜。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来了。”
吕璜说:“来了。”
布鲁说:“坐。”
吕璜坐在床边。两个人没有说话。窗外是棉花地,白茫茫一片,已经摘过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棉秆。
过了一会儿,布鲁说:“孩子们呢?”
吕璜说:“在北京。挺好的。”
布鲁说:“好。”
他没有再问。
吕璜在农场待了几天。她每天坐在布鲁床边,给他喂水,给他擦脸。布鲁不说话,她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有一天,布鲁对吕璜说了一句话。他说:“你跟着我,受苦了。”
吕璜没有说话。她握住他的右手,握得很紧。
一九七二年二月二十五日,布鲁在沙洋农场医院去世。胃癌晚期。享年六十三岁。

他最后说了一句话。没有人记录。
吕璜把他葬在农场附近的一座小山坡上。坟前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他的名字:陈泊。
她带着孩子回了北京。临走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山坡。山坡上光秃秃的,只有几棵枯草在风里晃。
她转过头,走了。
第四卷完。
尾声
一九八〇年,北京。
一纸公文从公安部发出,送到湖北沙洋劳改农场。公文不长,几行字:经复查,原判认定陈泊“包庇重用特务”一案,主要根据不是事实,予以平反昭雪,恢复名誉,恢复党籍。
公文到农场时,布鲁已经死了八年。
农场的人翻出档案,找到布鲁的名字。名字下面写着:一九七二年二月二十五日病故。他们把公文和档案放在一起,装进一个牛皮纸袋,存进了档案室。档案室的架子上堆满了这样的牛皮纸袋,有的厚,有的薄,有的已经落了灰。布鲁的袋子放在中间一层,不显眼。
没有人通知吕璜。
她后来是从一个老战友那里听到消息的。老战友打电话给她,说:“平反了。”吕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窗外是北京的街,车来车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去厨房做饭。
她没有哭。
那天晚上,她翻出一个旧箱子。箱子里是布鲁的东西:一件灰布棉袄,左袖管折好别在腰带里;一本旧笔记本,字是右手写的,工整,清楚;一张照片,黑白的,有些泛黄,照片上是一个独臂的男人,站在延安的窑洞前,右眼看着镜头,没有笑。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字,墨水已经洇了,但还能看清:
“他信任过一个人,那个人回来了。”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照片放回箱子里,合上盖子。
一九八二年五月,北京。
公安部在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举行追悼大会,为布鲁平反昭雪。参加追悼会的有公安部领导,有广东省公安厅的代表,有布鲁生前的老战友、老同事。叶剑英送了花圈。
悼词是公安部一位副部长念的。悼词里说:陈泊同志是中国共产党的优秀党员,是我国公安保卫工作的杰出战士。他在延安时期为保卫党中央、保卫毛主席作出了重要贡献,在广州解放初期为稳定社会治安、肃清敌特作出了突出成绩。一九五一年被错误逮捕,一九五三年被错误判决,一九八〇年经中央批准予以平反昭雪。

悼词念完了,全场默哀。然后人们一个接一个走到遗像前,鞠躬,献花。
遗像上的布鲁穿着灰布军装,左袖管折好别在腰带里。他的脸很瘦,颧骨高,右眼看着镜头。他没有笑。
悼词用哪个名字,成了一个需要讨论的问题。有人说用“陈泊”,有人说用“布鲁”。最后决定用“布鲁”——他在党内使用时间最长的名字。许多老战友只知布鲁,不知陈泊。
追悼会结束后,吕璜站在门口,跟每一个来的人握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有人对她说:“你要保重。”她说:“谢谢。”有人说:“布鲁同志是好样的。”她说:“谢谢。”她说了很多次谢谢。
她没有哭。
但有一个老人哭了。那人是布鲁在延安保安处的老同事,姓陈,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他站在遗像前,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吕璜说了一句话:“那年他走的时候,我没敢送。”
吕璜看着他。她说:“他知道。”
老人点了点头。然后他走了。
追悼会结束后,吕璜回到家里。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窗外是北京的街,车来车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去厨房做饭。
她没有哭。
那天晚上,她把那个旧箱子又翻出来。她拿出那件灰布棉袄,摊在床上。左袖管折好别在腰带里,布已经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用手摸了摸那个空袖管,摸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棉袄叠好,放回箱子里。
她又拿出那本旧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已经掉了,里面的纸页发黄,边角卷起来。她一页一页翻。上面记的是案卷编号、嫌疑人姓名、线索备注。字是右手写的,工整,清楚。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不是案卷内容:
“铆钉。钉进去就拔不出来。”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箱子里。
她盖上箱子,坐在床边。窗外是黑的。她坐了很久。然后她躺下,闭上眼睛。
她没有哭。
某个档案馆。
一个人翻开布鲁的案卷。案卷很厚,里面装着审讯记录、判决书、平反文件。他翻到最后,看见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泛黄。照片上是一个独臂的男人,站在延安的窑洞前。他穿着灰布军装,左袖管折好别在腰带里。他的脸很瘦,颧骨高,右眼看着镜头。他没有笑。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不知道是谁写的,墨水已经有些洇了。字很小,但还能看清:
“他信任过一个人,那个人回来了。”
那个人合上案卷。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把案卷放回架子上。
他走出档案馆。外面是北京的街,车来车往。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了。
他没有回头。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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