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长诗:穿过水的火焰
尹玉峰(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红荷从黑泥的锈层里挣出来
绿茎是根淬过冷波的铜灯芯
扎穿三尺深水,一路
顶到天光层面;每片
炸开的花瓣,都是被水压死死
按住,又猛地挣开燃烧的火焰
那红不是浮在表面上的
颜料,是从藕节细孔里
一路烧上来的滚烫,瓣边微微
翻卷的焦润,全是焰尖独有的
不肯低头的质感。未开
的花苞是攥紧的火拳头
风也掰不开,直到第一缕朝阳
撞上来,才嘭的一声,把整团
红焰在水面彻底铺开
荷盘是摊平的绿铜盘
稳稳接住焰尖抖落的碎火
那些滚来滚去的露珠根本
不是水,是烧到一半
突然凝住的挂在天上
的小星,亮得能照见云的骨头
狂风暴雨雨砸下来时,满池的
绿荷都举着红色的火焰
雨丝撞在红瓣上的瞬间
就化成了暖雾,就连躲在叶底的
蛙鸣,都裹着一层烧不透的斑斓
火烈鸟马蹄莲浮在浅滩醒着
粉焰从佛焰苞的尖梢往花芯
深处慢洇,就像把天边
刚醒的粉霞直接封进了
半透明的釉质瓣里;它的花管
是空心的焰筒,藏着一点嫩黄
的火芯,连绕着它飞的
小虫,翅翼都被烘成了
半透明的暖调;它不用像红荷
那样把焰举得老高,只消贴着
浅滩水面轻轻把瓣张开
就有一整簇粉焰的倒影
在水波里晃得软和;游过的
鳑鲏从焰影里穿过去,鳞片
瞬间镀上暖粉,摆尾时
带起的水纹全是一圈圈散开
的软火;水鸟把喙往焰尖上
轻轻一碰,沾了满嘴
不烫人的红,飞出去
半里地,颈边的羽毛上还飘着
没散的温光;连在泥缝里缩了
半季的螺蛳,都敢慢慢
探出头往这簇浸在水里
的火上望,把硬壳上积了很久
的冷,一点点烘成温软的亮光
岸坡的旧焊枪斜靠在锈铁架上
枪嘴还凝着昨夜没敲掉的焊渣
它从前在车间里吐火
把钢板烧得淌下红泪
如今废了,就盯着水面这两簇
怪火看;红荷的火焰是从泥里
拱出来的硬茬,和当年的
焊枪喷出来的第一簇弧光
红得一模一样;只是从前的火焰
往钢板上啃,现在的火往水里扎
水没浇灭它,反倒把焰尖
磨得更锐,连瓣上的纹路
都像焊枪扫出来的焊道硬邦邦的
不肯软半分;它吐不出火了,就
把自己身上剩的最后一点
锈红往波面上抖,风一卷
锈屑飘在两簇水焰之间,就像
第三粒没熄的火星,沉进水里
连个泡都没冒,就和
水底那些沉了几十年
的旧影子,一起被两簇穿过水
的火焰,慢慢烘得暖了一点点
岸边泡在浅水里的旧考勤牌
铁皮上的考勤戳早被水泡得
发虚;它从前数过车间
三十年的早班晚班轮岗
如今数着水面两簇火焰的呼吸
红荷开一瓣,它就掉下半片锈
马蹄莲晃一下,它就漏
一个从前的工号;埋在
泥里的霓虹碎玻璃,被两簇
穿过水的火焰一烘,又慢慢
透出一点旧彩光,把
水底飘着的旧工作证
纸片,染成半红半粉的模样
没人来打捞这些沉底的碎片
两簇水焰也不吭声;就
安安静静在水面上烧着
把从前那些凉透了的工龄、奖状
没兑完的调休,一点点烘出温度
连风扫过水面的声响都
像当年劳资科门口没人
敢大声说的那句心里话,轻得像
焰尖蹭过铁皮,烫得人指腹痛痒
两簇火焰都在水里烧了千百年
水从来没浇熄过半星焰,反倒
把焰的棱角浸出一层
清透的釉光。我站在
岸边上往水里望,看不见半粒
炭灰,只有一整湾穿水的火焰
把所有沉在底的旧日子
都烘得软了一点,亮了
一点;像给那些没处安放的年月
留了一行行永远不会熄灭的灯盏

(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烘来旧岁三分暖,暗火长温水底辉
——读尹玉峰长诗《穿过水的火焰》
作者:陈中玉
赤焰穿波万古奇,寒涛未灭焰中诗。
红蕖挣出淤泥底,粉焰洇开浅水湄。
锈焊残枪沉旧影,虚牌渍水记当时。
烘来旧岁三分暖,暗火长温水底池。
——陈中玉《七律·读尹玉峰〈穿过水的火焰〉有感》
谁言水火不相容,偏有寒波养焰锋。
藕孔通燃烧到瓣,釉光封暖透于秾。
焊枪抖锈成星火,考席沉泥化旧踪。
莫道烘温惟一点,千年灯盏照重重。
——陈中玉《七律·再读尹玉峰〈穿过水的火焰〉》
玉峰先生的《穿过水的火焰》让一个悖论在水底扎了根:火,怎么能在水里烧?这首诗较真的地方恰在这里——它不是要调和矛盾,而是在矛盾里“烘”出一种新的可能。这篇读后感没有试图“解释”这首诗,只是跟着“挣”“炸”“撞”“举”四个动词走完红荷的一生,跟着“烘”这个字从马蹄莲走到焊枪、走到考勤牌、走到水底那些沉了几十年的旧日子,最后走到我父亲的一张旧考勤卡。读完之后我明白了一件事:真正穿过水的火焰,靠的不是烧,是烘;不是改变,是保温;不是救赎,是让那些凉透的东西“暖了一点点”。而那“一点点”,就是这首诗的全部重量。
一、一个说不通的地方,恰恰是诗眼所在
读这首诗的第一遍,我就被一个地方卡住了:火焰,怎么能在水里烧?
这不是修辞上随便一说的“水中火”。尹玉峰写得很具体——红荷从“黑泥的锈层”里挣出来,绿茎是“淬过冷波的铜灯芯”,一路烧到天光层面;马蹄莲的粉焰“封进了半透明的釉质瓣里”,贴着浅滩慢慢张开;连废弃的旧焊枪都把锈红抖进波面,“像第三粒没熄的火星”。从第一节到最后一节,火始终在水里,水始终没有赢。
这个说不通的地方,恰恰是这首诗最较真的地方。水与火,在常识里是对头。水能灭火,火能蒸水,这是不必多想的事实。可尹玉峰偏偏让它们在一首诗里共处,还共处了“千百年”。他不是不懂常识,他是要在常识的裂缝里,抠出一种更硬的东西——一种被水压死死按住、却偏要“猛地挣开”的东西。
我后来想,这首诗真正的题目,也许不是“穿过水的火焰”,而是“被水按住又挣开的东西”。但读到最后,我又觉得“挣开”还不是终点。挣开之后呢?挣不开的时候呢?诗人在最后一节给出了答案:挣不开的时候,就“烘”。不烧,不燃,只烘。让那些沉在底的旧日子“软了一点,亮了/一点”。这一点,才是整首诗最沉的东西。
二、红荷:不是开出来的,是挣出来的
诗的第一节,每一个动词都带着分量。
“红荷从黑泥的锈层里挣出来”——不是“长”,不是“生”,不是“开”,是“挣”。挣这个字,带着镣铐感,带着窒息感,带着一股不认命的蛮劲。黑泥不是养料,是“锈层”,是时间堆积在底部的沉积物,是压着一切往上冒的东西的重力本身。红荷要从这里出来,就得挣。
接着是“绿茎是根淬过冷波的铜灯芯”。淬火,是把烧红的金属猛地按进冷水里,让它变硬。这里诗人把顺序倒过来了:绿茎不是先硬再烧,而是先被“冷波”淬过,然后才成为灯芯。灯芯本该是软的、棉的、一烧就化的,可这根灯芯是“铜”的——冷和硬不是燃烧的敌人,反而是燃烧的资格。
“扎穿三尺深水,一路/顶到天光层面”——“扎”和“顶”都是向下的力被向上的力反推的动作。水在压,茎在顶;水越深,顶得越狠。“每片/炸开的花瓣,都是被水压死死/按住,又猛地挣开燃烧的火焰”——这句是全诗的骨架。“按住”与“挣开”之间,就是火焰的全部生命。
那红不是颜料。颜料是涂上去的,是表面的,是可以被水冲掉的。这红是“从藕节细孔里/一路烧上来的滚烫”。“藕节细孔”——藕切开来的那些小洞,本是输送水分的通道,现在成了火焰的通道。红色不在花瓣的表面,在藕的里面,在水底,在整株植物最深的节孔里,一路烧上来的。
瓣边“微微翻卷的焦润”,是“焰尖独有的不肯低头的质感”。“焦润”这个词,把烧焦和润泽放在一起,硬和软、伤和饱满挤在一处。被水按住过,被风撕过,被雨打过,所以边缘是焦的;但里面还是润的,还在烧,所以不肯低头。
未开的花苞是“攥紧的火拳头”,风也掰不开。直到“第一缕朝阳/撞上来,才嘭的一声”。“撞”和“嘭”都是暴烈的。花不是被阳光温柔地叫醒的,是被阳光撞开的。整团红焰在水面“彻底铺开”——“铺开”这个词又有一种水一样的平展感,火在水面上摊平了,像一层烧着的油膜。
荷盘是“摊平的绿铜盘”,稳稳接住焰尖抖落的碎火。露珠不是水,是“烧到一半/突然凝住的/挂在天上/的小星”。“烧到一半突然凝住”——多妙的停顿。火焰烧到一半,本该继续烧下去,却突然不烧了,变成一颗挂在天上的小星,亮得“能照见云的骨头”。云的骨头,不是云本身,是云最里面那根撑住它的东西。露珠作为凝住的火焰,亮到能照见最隐秘的结构。
狂风暴雨砸下来时,满池绿荷“举着”红色的火焰。从“挣”到“炸”到“撞”到“举”,四个动词把红荷的一生走完了。雨丝撞在红瓣上,“就化成了暖雾”——水碰到火,没有浇灭,反而变成了第三种东西:暖雾。连躲在叶底的蛙鸣,都“裹着一层烧不透的斑斓”。声音被火焰染上了颜色,听觉和视觉在这里焊在一起。
三、马蹄莲:贴着水面烧的那一种
如果说红荷是“举”着火,马蹄莲就是“贴”着火。
“粉焰从佛焰苞的尖梢往花芯/深处慢洇”——“慢洇”。墨滴在纸上慢慢化开的那种洇。不急,不烈,不可逆。红荷的红是“炸开”的,马蹄莲的粉是“洇”进去的;红荷烧得“滚烫”,马蹄莲的火焰“封进了半透明的釉质瓣里”。
“釉质”这个词值得多停一会儿。釉是烧在瓷器表面的那层玻璃壳,它把里面的颜色封住,却又让光透过去。封而不死,透而不散。马蹄莲的火焰被“封”在釉质瓣里,不是被闷灭,而是被养着。像一盏罩了灯罩的灯,光没有减弱,只是变得柔和了。红荷的火焰是向外炸的,马蹄莲的火焰是向内养的。
“它的花管/是空心的焰筒,藏着一点嫩黄/的火芯”。空心,是通道,是敞开。红荷的火焰从藕节细孔往上烧,那是一条条实心的孔道;马蹄莲的火焰藏在空心花管里,那是一整根通透的管子。一个向上喷涌,一个向内含藏。喷涌的火焰让人震动,含藏的火焰让人安心。
连绕着它飞的小虫,“翅翼都被烘成了/半透明的暖调”。“烘”这个字第一次出现。不是“烧”,不是“灼”,是隔着一层距离的温热。红荷的火焰能把雨丝化成暖雾,那是水与火的直接相遇;马蹄莲的火焰能把小虫的翅翼烘成半透明,那是火隔着空气的温柔辐射。后来我在最后一节又遇到了这个“烘”字,才意识到它不是随手一写。
它不用像红荷那样把焰举得老高。“只消贴着/浅滩水面轻轻把瓣张开/就有一整簇粉焰的倒影/在水波里晃得软和”。一个“举”,一个“贴”;一个“高”,一个“低”;一个“挣”,一个“晃得软和”。可两者都是火,都在烧。
最让我停了一下的是最后一段:“连在泥缝里缩了/半季的螺蛳,都敢慢慢/探出头往这簇浸在水里/的火上望,把硬壳上积了很久/的冷,一点点烘成温软的亮光”。“缩了半季”是蜷缩的时间,“硬壳上积了很久的冷”是蜷缩的代价。可它“敢”探出头来了。不是被召唤出来的,不是被逼迫出来的,是自己“敢”了。
温暖不只是温度。温暖是一种让一个缩了半季的生命重新敢于往外看的东西。硬壳上积的冷,被“一点点”烘成温软的亮光。一点点,又是“一点点”。这个螺蛳让我想起很多缩着的人——缩在工位上的、缩在出租屋里的、缩在往事里的——他们不是不想探出头,是没有遇到那簇“浸在水里的火”。马蹄莲的火焰不烈,不烫,不逼人,可它能烘化半季的冷。这种火焰的温柔,比红荷的硬火更让我动心。
四、旧焊枪:工业的弧光沉进了水里
马蹄莲的粉焰贴着浅滩“晃得软和”,可浅滩终有岸。我读到“岸坡的旧焊枪斜靠在锈铁架上”时,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道锈色的斜线——从池塘的水面往岸上斜切过去,把自然的火焰和工业的遗存串在了一起。视线就这么跟着那道斜线,从水里爬上了岸。
“枪嘴还凝着昨夜没敲掉的焊渣”。焊枪,工业时代的工具,如今“废了”,斜靠在锈铁架上,枪嘴上的焊渣都没人敲了。它从前在车间里“吐火”,把钢板烧得“淌下红泪”。现在它只能“盯着水面这两簇/怪火看”。
一个失去了吐火能力的焊枪,看着两簇从泥里拱出来、在水里烧着的火。它发现红荷的火焰和“当年的/焊枪喷出来的第一簇弧光/红得一模一样”。这不是比喻,是并置。焊枪的弧光和红荷的火焰,在颜色上是同一种红——工业的红和自然的红,在诗人的眼里没有高下之分,只有同一种烧的劲头。
只是“从前的火焰/往钢板上啃,现在的火往水里扎”。一个向金属里钻,一个向水里扎。方向不同,烧的劲头是一样的。“水没浇灭它,反倒把焰尖/磨得更锐”。“磨”这个字,是要花力气的,是持续的、反复的。水对火焰的“磨”,不是毁灭,是磨刀。连花瓣上的纹路都“像焊枪扫出来的焊道硬邦邦的/不肯软半分”。自然的纹路和工业的焊缝,在此处叠在了一起。
焊枪“吐不出火了”,就“把自己身上剩的最后一点/锈红往波面上抖”。一个失去了吐火能力的工具,只能抖落自己的锈。锈红是铁被时间慢慢吃掉之后剩下的颜色,是衰败的红,最后的红。风一卷,“锈屑飘在两簇水焰之间,就像/第三粒没熄的火星”。红荷是第一粒,马蹄莲是第二粒,焊枪的锈屑是第三粒。三粒火星,三种火焰:自然的硬火、自然的软火、工业的余火。它们在水面上共存,彼此照见。
“沉进水里/连个泡都没冒”。锈屑沉下去了,没有声音,没有痕迹。和“水底那些沉了几十年/的旧影子”一起,被两簇火焰“慢慢烘得暖了一点点”。又是“一点点”。不夸大温暖的力量,不承诺彻底的照亮,只说“暖了一点点”。这个“一点点”,比“温暖”更重,因为它包含了克制——诗人知道,有些东西是不能被彻底暖过来的,只能暖一点点。
五、旧考勤牌:工龄、奖状、没兑完的调休
第四节,工业记忆落到了更具体的东西上。
“岸边泡在浅水里的旧考勤牌/铁皮上的考勤戳早被水泡得/发虚”。考勤牌,工厂制度的象征,劳动时间的记录者。它“从前数过车间/三十年的早班晚班轮岗”,现在“数着水面两簇火焰的呼吸”。
红荷开一瓣,它就掉下半片锈;马蹄莲晃一下,它就漏一个从前的工号。花开的节律和铁皮锈蚀的节律,在此处同步了。自然在呼吸,工业记忆在流失;一朵花绽开的瞬间,对应着一个工号从铁皮上消失的瞬间。这个对应不是修辞,是时间在两种物体上同时刻下的痕迹。
“埋在/泥里的霓虹碎玻璃,被两簇/穿过水的火焰一烘,又慢慢/透出一点旧彩光”。霓虹碎玻璃,城市消费时代的碎片,被火焰一烘,又透出彩光来。这彩光把“水底飘着的旧工作证/纸片,染成半红半粉的模样”。旧工作证,个人在体制中的凭证,飘在水底,被碎玻璃的旧彩光和两簇火焰共同作用,变成半红半粉——红荷的红,马蹄莲的粉。
“没人来打捞这些沉底的碎片”。这句话冷静得让人心里一沉。考勤牌、工作证、碎玻璃,都是一个时代的遗存,是无数劳动者生命时间的物证,但“没人来打捞”。
可两簇火焰“也不吭声;就/安安静静在水面上烧着/把从前那些凉透了的工龄、奖状/没兑完的调休,一点点烘出温度”。工龄、奖状、调休——时间的积累、荣誉的证明、未兑现的休息权。它们凉透了,沉在水底了,但两簇火焰安安静静地烧着,把它们“一点点烘出温度”。不烧,不燃,只烘。不改变它们,不赋予新意义,只让它们从“凉透”变得有温度。
我在这里又遇到了“烘”。从马蹄莲烘小虫的翅翼,到焊枪锈屑被烘得暖了一点点,到考勤牌一节“不烧,不燃,只烘”——“烘”已经成了一条线。烧是暴烈的,要改变对象的;烘是温和的,不改变对象,只给它温度。尹玉峰为什么选择“烘”而不是“烧”来对待那些沉底的旧日子?我想,因为他知道,那些旧日子不能被“烧”——一烧就没了,一烧就变成炭灰了。它们只能被“烘”。烘是温柔的,是不伤害的。烘不改变它们的样子,只让它们不再那么凉。
“连风扫过水面的声响都/像当年劳资科门口没人/敢大声说的那句心里话,轻得像/焰尖蹭过铁皮,烫得人指腹痛痒”。劳资科门口,权力与劳动者相遇的地方。没人敢大声说的话,轻得像焰尖蹭过铁皮,却“烫得人指腹痛痒”。轻与烫,最轻的触碰造成最深的灼痛。记忆就是这样:看着轻,一碰就烫。
六、两簇火焰烧了千百年
最后一节,诗人把镜头拉远。
“两簇火焰都在水里烧了千百年”。从具体的红荷与马蹄莲,从具体的焊枪与考勤牌,拉到了“千百年”的尺度。在这个尺度上,两簇火焰不再是两朵花,而是火焰本身。
“水从来没浇熄过半星焰,反倒/把焰的棱角浸出一层/清透的釉光”。水没有赢。水没有浇熄火焰,反而把火焰的棱角“浸出”了一层釉光。浸,是慢的,是温柔的,是要花时间的。釉光,是火焰在水的作用下生出的新光——不是火焰原来的光,是火焰与水相遇之后才有的光。这层釉光,回应了第三节马蹄莲的“釉质瓣”。原来马蹄莲早就有了这层釉光,原来“在水里烧久了”的火焰都会长出釉光来。
“我站在/岸边上往水里望,看不见半粒/炭灰”。炭灰是烧完的残余,是火熄灭的证据。但这里没有炭灰,只有“一整湾穿水的火焰”。火焰完全地在水里了,没有留下任何烧完的痕迹。
“把所有沉在底的旧日子/都烘得软了一点,亮了/一点”。又是“一点”。诗人从头到尾都在用“一点”。不是彻底的改变,不是完全的救赎,只是“软了一点,亮了/一点”。可正是这一点,像“给那些没处安放的年月/留了一行行永远不会熄灭的灯盏”。
灯盏。火焰的最后一种形态。不再暴烈,不再挣扎,不再“嘭”地炸开。只是安安静静地亮着,给没处安放的东西一个安放的地方,给凉透的东西一点温度,给暗了的东西一点光。永远不会熄灭,因为它已经学会了在水里呼吸。
而它的武器,不是烧,是烘。
七、那“一点点”,就是全部
读完这首诗,我想的不是“水与火的悖论”这个说法。我想的是“烘”。
烘那些凉透了的工龄、奖状、没兑完的调休,烘那些缩在泥缝里的螺蛳壳上的冷,烘那些没人来打捞的沉底碎片。烘不改变它们的样子,只让它们不再那么凉。
“烘”与“烧”的区别,就是这首诗的全部秘密。烧是暴烈的、对抗的、要改变对象的;烘是温和的、持续的、不改变对象只给它温度的。面对那些沉底的旧日子,尹玉峰没有选择“烧”——一烧就没了,一烧就变成炭灰了。他选择“烘”。烘是慢的,是温柔的,是不伤害的。烘不承诺救赎,只承诺“暖了一点点”。而“一点点”,就是这首诗的全部重量。它不重,轻得像焰尖蹭过铁皮。可它烫,烫得人指腹痛痒。它不解决任何问题,不回答任何追问。它只是在水面上安安静静地烧着,把那些沉在底的旧日子,烘得软了一点,亮了一点。
我合上这首诗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雨。我看着雨落在楼下的水洼里,雨点砸下去,水洼里的光晃了晃,又稳住了。我想,那也许就是尹玉峰写的火焰——不是烧在水面上的火,是烧在水底、穿过水、把水底那些沉了几十年的旧影子烘得暖了一点的火。
它不会熄灭。因为它已经学会了在水里呼吸。

尹玉峰: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新闻发言人、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长诗:穿过水的火焰
作者:尹玉峰
红荷从黑泥的锈层里挣出来
绿茎是根淬过冷波的铜灯芯
扎穿三尺深水,一路
顶到天光层面;每片
炸开的花瓣,都是被水压死死
按住,又猛地挣开燃烧的火焰
那红不是浮在表面上的
颜料,是从藕节细孔里
一路烧上来的滚烫,瓣边微微
翻卷的焦润,全是焰尖独有的
不肯低头的质感。未开
的花苞是攥紧的火拳头
风也掰不开,直到第一缕朝阳
撞上来,才嘭的一声,把整团
红焰在水面彻底铺开
荷盘是摊平的绿铜盘
稳稳接住焰尖抖落的碎火
那些滚来滚去的露珠根本
不是水,是烧到一半
突然凝住的挂在天上
的小星,亮得能照见云的骨头
狂风暴雨雨砸下来时,满池的
绿荷都举着红色的火焰
雨丝撞在红瓣上的瞬间
就化成了暖雾,就连躲在叶底的
蛙鸣,都裹着一层烧不透的斑斓
火烈鸟马蹄莲浮在浅滩醒着
粉焰从佛焰苞的尖梢往花芯
深处慢洇,就像把天边
刚醒的粉霞直接封进了
半透明的釉质瓣里;它的花管
是空心的焰筒,藏着一点嫩黄
的火芯,连绕着它飞的
小虫,翅翼都被烘成了
半透明的暖调;它不用像红荷
那样把焰举得老高,只消贴着
浅滩水面轻轻把瓣张开
就有一整簇粉焰的倒影
在水波里晃得软和;游过的
鳑鲏从焰影里穿过去,鳞片
瞬间镀上暖粉,摆尾时
带起的水纹全是一圈圈散开
的软火;水鸟把喙往焰尖上
轻轻一碰,沾了满嘴
不烫人的红,飞出去
半里地,颈边的羽毛上还飘着
没散的温光;连在泥缝里缩了
半季的螺蛳,都敢慢慢
探出头往这簇浸在水里
的火上望,把硬壳上积了很久
的冷,一点点烘成温软的亮光
岸坡的旧焊枪斜靠在锈铁架上
枪嘴还凝着昨夜没敲掉的焊渣
它从前在车间里吐火
把钢板烧得淌下红泪
如今废了,就盯着水面这两簇
怪火看;红荷的火焰是从泥里
拱出来的硬茬,和当年的
焊枪喷出来的第一簇弧光
红得一模一样;只是从前的火焰
往钢板上啃,现在的火往水里扎
水没浇灭它,反倒把焰尖
磨得更锐,连瓣上的纹路
都像焊枪扫出来的焊道硬邦邦的
不肯软半分;它吐不出火了,就
把自己身上剩的最后一点
锈红往波面上抖,风一卷
锈屑飘在两簇水焰之间,就像
第三粒没熄的火星,沉进水里
连个泡都没冒,就和
水底那些沉了几十年
的旧影子,一起被两簇穿过水
的火焰,慢慢烘得暖了一点点
岸边泡在浅水里的旧考勤牌
铁皮上的考勤戳早被水泡得
发虚;它从前数过车间
三十年的早班晚班轮岗
如今数着水面两簇火焰的呼吸
红荷开一瓣,它就掉下半片锈
马蹄莲晃一下,它就漏
一个从前的工号;埋在
泥里的霓虹碎玻璃,被两簇
穿过水的火焰一烘,又慢慢
透出一点旧彩光,把
水底飘着的旧工作证
纸片,染成半红半粉的模样
没人来打捞这些沉底的碎片
两簇水焰也不吭声;就
安安静静在水面上烧着
把从前那些凉透了的工龄、奖状
没兑完的调休,一点点烘出温度
连风扫过水面的声响都
像当年劳资科门口没人
敢大声说的那句心里话,轻得像
焰尖蹭过铁皮,烫得人指腹痛痒
两簇火焰都在水里烧了千百年
水从来没浇熄过半星焰,反倒
把焰的棱角浸出一层
清透的釉光。我站在
岸边上往水里望,看不见半粒
炭灰,只有一整湾穿水的火焰
把所有沉在底的旧日子
都烘得软了一点,亮了
一点;像给那些没处安放的年月
留了一行行永远不会熄灭的灯盏

【旎诗的由来】旎诗由尹玉峰《海棠花未眠》夺势定位:“在人类最困惑的时间节点/世界己昏然/海棠花未眠/冉冉升腾的爱意静观人间/几多冷暖?寸心至死如丹/弹拨一曲弦颤千古的绝响/朝露落下若溅玉,眼泪凝了也耀眼/迎向人间千万朵,挂在枝头细裁香/烟烟缕缕,染得一眉清光漫过嚣世/愿景沐阳光,但见蝶舞温婉绕海棠……"
这种具有古典的现代美、超现实主义表现手法的现代旎诗,感叹着诗国黄昏的感叹,旖旎着诗国黎明的旖旎,达到一种闳约深美的艺术境界;运用美丽如闪电、摄魂夺魄的诗境语言营造诗境、意绪、愿景、求索、挣扎,任想象力统治世界,直捣心智。
旎诗英语翻译为:A poem of beauty(一首诗的美),日语翻译为:美しいし詩(美丽到令人窒息的诗)。当汉语旎组词为旖旎时,多了一层清洁干净、纯真雅致、幸福温馨、动人心魄的意思。历代诗词名家都喜欢择用。(唐)李白 《愁阳春赋》荡漾惚恍,何垂杨旖旎之愁人。(清)孙枝蔚《清明日泛舟城北》新烟何旖旎,黄鸟鸣春深。"旎"字从方人从尼。“尼”意为亲和、亲近,转义为缠绕、缠人。“人”和“尼”联合起来表示“旗帜缠人”。

霹雳即指又急又响的雷,是云与地面之间发生的强烈雷电现象。一如人觉醒的内心和思想。英文有个词“lightening”: 觉悟。天地何缘恒定久?损亏过堪补丰足。雷鸣电闪又何故?分化阴阳待雨出。现代霹雳诗由尹玉峰教授《共产党宣言 • 序》诗歌版 : "一个幽灵",全新定位。以激情四射的语言架构,涉足哲学、环境、自然、灵魂、宇宙这些大命题,扫除平庸与琐碎,让诗词的抒情性和叙事性深入人们的心灵旷野,并让人们看到诗歌里面的空灵和宇宙视角。

“守正创新,生生不息!”
——出自尹玉峰《诗脉》
”诗"为魂,承千年文心;
"脉"为形,贯古今气血。
尹玉峰《诗脉》理念:诗是血泪里渗出的盐、风干后的心跳。真正的诗歌生命力,终将会像二月二龙抬头时"新莺早早叫枝头"般的自然涌现,而不是用脚投票山寨荣誉虚假光环下的人工授粉。真正的诗人能够在历史的长河中给人们留下一个节日,真正的诗性从未被浮世贩卖的粽叶包裹。唯有在守正与创新的辩证中,诗歌才能永远不负诗国,不负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