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两段玉臂,一般虚无——川端康成与曹雪芹比较研究
李千树
摘要
川端康成与曹雪芹,一者生于日本大阪的没落医家,一者生于中国南京的显赫织造世家,相隔一百五十余年,却以惊人相似的“虚无”之眼凝视人间。本文以两段“手臂”这一身体意象为比较研究的切入点,考察川端康成《一只胳膊》中被拆卸、借用的女性右臂与曹雪芹《红楼梦》第二十八回中薛宝钗“雪白一段酥臂”之间的深层关联,由此展开对二人情爱观、虚无思想、艺术风格及人生结局的平行比较。笔者始终怀疑,深谙中华传统文化的日本作家川端康成,似乎应该是对曹雪芹及其《红楼梦》并不陌生,甚至是深受其影响。研究发现,川端康成的“手臂”指向“物哀”美学中的孤独与官能幻想,而曹雪芹的“手臂”则承载着“意淫”观念中的体贴与空幻。二人皆以“情”为舟、以“空”为岸,只是曹雪芹在虚无中保留了“情”的庄严与悲壮,但川端康成则在虚无中沉入了官能的迷恋与幻灭。
关键词:川端康成;曹雪芹;比较文学;手臂意象;虚无主义;物哀;意淫
一、生平:末世之子与天涯孤客
曹雪芹(约1715—约1763),名霑,字梦阮,号雪芹,出身于清代内务府正白旗包衣世家。从其曾祖曹玺起,祖孙四代世袭江宁织造,家势贵盛,康熙六下江南,四次驻跸曹家,可谓“钟鸣鼎食之家,诗书簪缨之族”。然而雍正初年,曹家在政治斗争中受到重大打击,其父免职,产业被抄,家族从烈火烹油之盛坠入举家食粥之困。晚年曹雪芹移居北京西郊,“满径蓬蒿”“举家食粥酒常赊”,贫病交加,于乾隆二十八年除夕离开人世,年未及五十,留下未完成的《红楼梦》前八十回。
川端康成(1899—1972),生于大阪市一个医生家庭。他的人生从一开始便是一场不断的丧失:两岁丧父,三岁丧母,七岁丧祖母,十岁丧姐姐,十六岁丧祖父,至此,他在这个世界上再无一个亲人,彻底沦为孤儿。“这种不幸的身世使他形成一种孤僻的‘孤儿气质’,以及‘受恩惠者气质’”,“这种性格以及它所带来的令人窒息的忧郁情绪”贯穿了他的一生。1972年4月16日,川端康成在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四年之后,却以口含煤气管的方式在家中自杀,未留下遗书,追随了他所推崇的古贺春江的名言:“再没有比死更高的艺术了。死就是生。”
二人的人生轨迹形成了耐人寻味的镜像:曹雪芹从繁华走向困顿,其生命体验是“从有到无”的坠落;川端康成从丧失走向孤独,其生命体验是“始终虚无”的悬浮。然而最终,他们都抵达了同一种虚无——曹雪芹在贫病中搁笔而逝,川端康成在盛名之下主动弃世。一个是“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无可奈何,一个是“路这么挤,真辛苦你了”的自觉告别。这种人生结局的相似性,为他们文学世界的深层对话奠定了基石。
二、思想:“好了歌”与“物哀”——两种虚无的面容
(一)虚无的世界观
《红楼梦》第一回中,跛足道人唱出了全书的思想总纲《好了歌》:“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曹雪芹从自身人生经验出发,体悟到了佛家“色即是空”的内涵,“一半记录一半虚构地写下了这部作品,表达人生的虚无之感”。这种虚无并非纯粹的思想游戏,而是一个曾经拥有过一切——功名、财富、娇妻、儿孙——又被命运全部剥夺的人,以血肉之躯悟出的生命真谛。曹雪芹的虚无是“烈火烹油之后”的余烬,是饱含人间烟火气的虚无。
川端康成的虚无则具有不同的质地。他深受华夏佛教禅宗与老庄思想的影响,“川端文学对镜象之美的格外关注和刻意追求,与发源于中国的禅宗有着极为深远的渊源”。然而,川端对禅宗的“无”有一种独特的理解:“他认为,禅宗里的‘无’,不是西方的虚无,而是天下万有得大自在的空,是无际涯、无尽藏的心宇”。这种东方虚无思想构成了《雪国》的思想灵魂:“人生无常,万事皆空,灭我为无,无中生有,这种思想一方面具有万物一如、真美求存的清澈畅达,另一方面又散发着自我悲怜、感物伤怀的哀愁”。
如果以中国古典思想作比,曹雪芹的虚无接近于《金刚经》的“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具有佛家“空观”的彻底与决绝;川端康成的虚无则更接近于庄子“齐物”与禅宗“无”的融合,具有一种审美化的空灵与哀感。前者是破碎后的觉悟,后者是一贯的底色。
(二)情爱观的对照
二人最引人注目的思想交汇处,在于对异性的“情”与“爱”。
曹雪芹借警幻仙子之口,称贾宝玉为“天下古今第一淫人”,又以“意淫”二字为其定评:“如尔则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吾辈推之为意淫。惟‘意淫’二字,惟心会而不可言传,可神通而不能语达。”“意淫”之“淫”,不在肉体之交合,而在精神之体贴——宝玉对众女儿的关心照料,是“超越了性欲的体贴”,是“对那些饱受歧视和欺凌的少女的关心照顾”。然而,“意淫”又内含一个悖论:“贾宝玉钟情的女儿群体是未婚的女子”,“他的意淫需要注定不能得到满足”。宝玉的博爱并非简单的滥情,而是一种以审美与悲悯为核心的“情不情”——以深情对待一切,包括无情之物。
川端康成的“情”则更为复杂乃至畸变。他的小说“大抵以女性为主要人物,以爱情为主要内容,死亡与悲哀为其不变的基调”。“川端不光称扬女性的精神美,出于对女性柔滑细嫩的肌肤的恋慕,女性的肉体更使他关情”。从《伊豆的舞女》中清纯的薰子,到《雪国》中热烈的驹子与洁净的叶子,再到晚年《睡美人》中与昏睡少女共眠的老人,川端的情爱观呈现出从精神之爱向官能迷恋的畸变轨迹。“他的审美意识完全冲破道德的框框,奔向可怕的”自由。与曹雪芹不同的是,宝玉的“意淫”虽广泛却始终以尊重与体贴为前提,而川端笔下男性的“情”则往往带有将女性客体化、物化、尤物化的倾向——女性之美成为男性凝视与自我救赎的工具。
(三)死亡观的交错
曹雪芹对死亡的态度是悲壮而庄严的。他笔下的死——晴雯之死、黛玉之死、尤三姐之死——皆具有诗性的悲壮,是“有情之死”。而川端康成的死亡则具有更强烈的诱惑性。“再没有比死更高的艺术了。死就是生”——他对古贺春江这句话的赞赏,透露出他将死亡视为一种艺术完成的态度。曹雪芹以死亡为终局,以“死”反衬“生”之虚幻;川端康成则以死亡为诱惑,以“死”反衬“美”之极致。一个视死为悲,一个视死为美。
三、艺术:从“手臂”出发的对话
(一)两只“手臂”的文本细读
《红楼梦》第二十八回“薛宝钗羞笼红麝串”是全书最耐人寻味的场景之一。宝钗因元妃所赐端午节礼中独她与宝玉相同,心中“越发没意思起来”,却又“少不得褪了下来”红麝串。正是在这一瞬间,宝玉看到了那“雪白一段酥臂”:“宝钗原生的肌肤丰泽,容易褪不下来。宝玉在旁边,看着雪白一段酥臂,不觉动了羡慕之心,暗暗想道:‘这个膀子要是长在林妹妹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偏生长在她身上。’正是恨没福得摸,忽然想起‘金玉’一事来。再看宝钗形容:只见脸若银盆,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比黛玉另具一种妩媚风流,不觉就呆了。”
这一场景的丰富性在于三个层次的交织:第一层是纯粹的感官之美——“雪白”“肌肤丰泽”“酥臂”;第二层是理性的介入——“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宝玉立刻意识到宝钗的礼教约束使她不可亲近;第三层是命运的暗示——“忽然想起‘金玉’一事来”,红麝串正是元妃赐予“金玉良缘”的暗示之物。一条手臂,在此处同时承载了肉体的美、情感的矛盾与命运的预兆。
川端康成晚年短篇《一只胳膊》(『片腕』,1963)则是对“手臂”的极端化书写。小说中,一个孤独的男子向一位年轻女子借来她的右臂,带回家中共度一夜。这只被拆卸的手臂具有生命:她会说话,有体温,有花香,会对男子产生依恋。小说中充满了对这只手臂的细腻描写——触碰、抚摸、与之交谈,最终主人公甚至将自己的手臂也拆卸下来,换上女子的手臂入睡。
两只“手臂”构成了意味深长的对位。宝玉的目光停留在宝钗的酥臂上,是“可望而不可即”的遗憾,是欲望被礼教与道德所约束的瞬间;川端笔下男子对“一只胳膊”的拥有,是欲望的彻底实现与畸变——手臂被从身体上剥离,成为纯粹的“美”与“欲望”的载体,不再受制于任何伦理规范。
(二)贾宝玉之“爱”与川端之“情”
从“手臂”意象延伸开来,可以窥见二人情爱观的本质差异。宝玉对宝钗酥臂的反应,虽然“动了羡慕之心”,但立刻想到“这个膀子要是长在林妹妹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这里包含着三层微妙的心理:对美的欣赏、对伦理界限的自觉、以及对“情”之专属的体认。宝玉的“爱”是弥漫性的、体贴的,但最终在“识分定情悟梨香院”中完成了情感的收束:“从此后,只是各人得个人眼泪罢了”。宝玉的博爱以尊重每一个个体为底色,最终在失去中领悟了“情”之专属与不可占有。这种“爱博而心劳”,是“对一切‘峨冠博带’的‘须眉男子’深恶痛绝”之后的补偿性移情,是对美丽女性“直接的感受”而非理性的认知。
川端康成笔下的“情”则走向了另一个方向和极端。从《雪国》中岛村对驹子的“徒劳”之恋,到《千鹤》中菊治在太田夫人与文子之间的纠葛,再到《睡美人》中老人以青春女性的肉体来刺激生命,川端的情爱越来越聚焦于官能体验,越来越倾向于将女性之美从女性这个人身上剥离出来,变成可以单独把玩、欣赏的“尤物”。正如那只被借来的“手臂”——它脱离了那个年轻女子而独立存在,成为一个既令人迷恋又令人恐惧的“他者”。这种“情”表面上依然温婉、细腻、充满对女性的体贴,实际上却是一种深深的唯美主义与虚无主义的结合,是“出于对女性柔滑细嫩的肌肤的恋慕”而对女性整体的割裂与“恋物癖”。
(三)语言与叙事风格
曹雪芹的语言艺术是将“写实与诗化完美融合”,“既显示了生活的原生态又充满诗意朦胧的甜美感,既是高度的写实又充满了理想的光彩,既是悲凉慷慨的挽歌又充满青春的激情”。他能以刘姥姥的村语与贾政的官腔判若两人地塑造人物,又能在同一段文字中巧妙融入诗词曲赋,使文白相间、雅俗共赏。
川端康成作为新感觉派代表,“在形式上注重优美的风格和新颖的笔调”,“试图从感觉上描写事物”。他的语言精致、朦胧、纤细,善于以景物映衬人物心理,以留白暗示不可言说之情。这种“朦胧、纤细的审美特征及其神秘、抒情和富于幻想的艺术风格”,与禅宗“以心传心、不立文字”的理念一脉相承。
二者语言的差异,折射了文化传统的差异:曹雪芹的语言是“雅俗同构”的,既有古典诗词的典雅,又有市井口语的鲜活;川端康成的语言是“雅俗分构”的,他的典雅与精致建立在对世俗生活的刻意回避之上——他“回避现实社会,把审视的焦点集中到爱情,集中到女性”。
四、同与异:虚无主义的两种面孔
(一)情与空:同归而殊途
川端康成与中国古典文化的联结是多层次的。他自幼受祖父影响,接触中医药与易学,后来深受老庄思想、禅宗哲学的熏陶。“任何一个个体的思维,都不可能脱离他所生存的时代与环境”,川端作为对文化现象十分敏感的知识分子,受到道家文化的浸染是毋庸置疑的。他对宋元美术情有独钟,其文学理念与中国文人画“达吾心”“适吾意”的精神十分契合。从某种意义上说,川端康成正是通过中国古典文化,找到了其虚无主义思想的东方根基——禅宗的“无”不是西方的“无”,而是“天下万有得大自在的空”。
然而,同源的思想在不同文化土壤中结出了不同的果实。曹雪芹的虚无思想来自“历过一番梦幻”后的彻悟,其底色是“情”的庄严——正是因为深切地爱过、痛过、失去过,才悟出“好了”之理。他的虚无是对“情”的最终尊重:既然一切终将消逝,那么曾经拥有的“情”便更值得以血泪书写。
川端康成的虚无则更具“原初性”——从幼年的丧失开始,虚无就是他的起点而非终点。他的文学是从虚无中生长出来的花朵,而不是盛开之后落下的花瓣。这使得川端的虚无更纯粹、更唯美,也更冰冷。
(二)贾宝玉与岛村:男性目光的对位
研究者曾比较贾宝玉与岛村的男性目光:“无论是岛村还是宝玉,他们都各自拥有一个与现实和俗世相对的‘女儿国’,都有着对女性的爱与美的追求。如果说岛村是现实社会完全的逃避者,那么贾宝玉就是现实社会彻底的叛逆者”。“与川端对岛村有意疏离的态度相比,贾宝玉则几乎是作为曹雪芹主体意识的传达者出现在作品中的”。
这一比较揭示了二人创作态度的根本差异:曹雪芹将自己的生命融入宝玉,以“一把辛酸泪”写就“满纸荒唐言”;川端康成则将岛村置于他者的位置进行审视,自己则站在更远的距离旁观美与悲哀的流泻。因此,曹雪芹的虚无是浸透血泪的虚无,而川端康成的虚无是隔着一层玻璃观看的虚无——清晰、精致,却带着不可逾越的距离感。
五、当代价值与现实意义
(一)对虚无主义的美学超越
当代社会,虚无主义已从一种精英化的哲学姿态蔓延为普遍的精神困境。社交媒体制造的虚假繁华,消费主义驱动的永无止境的欲望,碎片化信息造成的注意力消散——这个时代的人们比任何时代都更深刻地体验着“一切皆流”的无常感。曹雪芹的《好了歌》与川端康成的“物哀”,恰恰为当代人提供了两种面对虚无的美学姿态:前者以“情”的重量对抗“空”的轻薄,后者以“美”的瞬间点亮“无”的黑暗。虚无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虚无中失去了感受力——从某种意义上说,川端康成与曹雪芹的文学,正是对感受力的最高礼赞。
(二)对情爱观的反思
在“快餐式恋爱”与“情感消费”泛滥的当下,宝玉的“意淫”——那种超越了肉体欲望的、以体贴与尊重为核心的广泛之爱——提供了一种反主流的情感伦理。而川端康成笔下那种将女性审美对象化的倾向,则为我们审视男性凝视提供了珍贵的文学样本。二者的并置,有助于当代读者在同情之理解中审视和反观自身的情爱观念。
(三)跨文化对话的典范
川端康成与曹雪芹的比较研究,不仅是两位作家之间的对话,更是中日两种东方文化脉络之间的对话。川端康成通过吸收中国古典文化的精髓(道家、禅宗、宋元美术乃至曹雪芹的虚空),将其与日本传统的“物哀”美学相融合,创造出具有世界性影响的文学。这一文化流转与创造的过程本身就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真正的文学创新从来不是对传统的简单拒绝,也不是对异文化的一味模仿,而是在多元文化的交汇处,寻找属于自己的声音。
六、小结
曹雪芹在《红楼梦》的开篇写下“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二百余年后,一个在大阪失去所有亲人的孤儿,以另一种文字、另一种美学,书写了同样令人心碎的“荒唐言”。他们将手臂伸向不同的方向——一只伸向闺阁之中那“雪白酥臂”的不可触碰,一只伸向深夜灯下那被借来的手臂的炙热与冰凉——却在指尖触碰到了同一种虚妄,同一种悲哀,同一种凄美。
两段玉臂,三千世界,却不外一空。但正因这一“空”,那臂上曾停留过的温度、目光与叹息,也才似乎如此令人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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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1日晚于济南善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