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纤狗儿(小说)
文/廖静仁
作家曹文轩说,只有异常才可使文学实现深度表现存在的愿望。

一
秋天仿佛是乘某一阵不经意的凉风而来。他于是就想,或许只有那些渐成金色的树叶、以及那些开始慵懒起来的草蔓才最了解季节的行踪吧。就像自己年初忽然接到省文联人事处下达的退休通知是一样的道理,只有鬓边的白发最知情。
今年春夏多雨。天就像久未检修的一栋旧屋,几乎每日都有雨水从屋顶的瓦隙间长流短滴,弄得人心潮湿,情绪发霉。何不趁这云淡风轻的转季天气出去走走呢!他有意查看了自己想要去的某地的气象预报,哈耶!电脑上居然显示这一个月都是晴天。所需生活用品还是得带上的,也包括有可能露营的简易帐篷和干粮。水就不必了,因为按照冥冥中神的旨意,他要去的是一处江湾——资水崩洪滩头的孟公塘江湾。他当然不会忘记自己人生中最灰暗也最敞亮的那一段时光。
他只让儿子送他至一个叫天门镇的地方,便开始了他执意而为的人生孤旅。
父子俩是下午出发的。“你回去吧,”他对儿子说,“告诉你妈我是采风去了。”儿子是父亲的知音,晓得他一旦决定要做的事拦也没用,“那您自己保重。”
“我晓得的。”他遥指不远处崩洪滩头的那个江湾说,“我又不是去别处。”
事情就是如此奇怪,他刚下越野车,脚才踏上纤道呢,说话腔调就带方言了。
确实不是去别处,他所出生的白驹村,就在崩洪滩江峡的山那面。
沿资水纤道步行,也就十多里,孟公塘还在前面呢,他却走得累了,也饿了。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他忽觉得自己一直都走在负重的纤道上。
他的人生充满了传奇。居然靠自学当上了作家,还进了省文联。老婆菊儿本是农村户口,也跟着他进了省城。难忘的上世上纪八十年代啊!也只有在那样的年代里,人的潜力才能得以充分爆发,才能够得因一篇文学作品而改变命运。但他拖家带口这一走,却为着自己的所谓前程,与故土一别便是数十年。这还是熟悉得如同自己掌上纹路的那一条纤道么?看天色已近黄昏。这样的时候,江中就飘浮着雾霭了,是乳白色的雾,一缕一缕的,忽聚忽散。景致无论如何也是最美的。可是腹中饥饿,腿脚酸软,巴不得能有一个填饱肚子的去处。然而偏偏蜿蜒于脚下的这条路,是一条多年不被人走了的荒废纤道。它的前方或旅社或酒肆或饭馆自然是不会有的。奇迹不会在这荒寂的野外出现。应该说茅屋还是有吧?总有不喜欢群居的脱俗者栖身于不被人光顾的一隅呢。在水声愈来愈响,浪涛愈来愈汹涌的去处,他终于见到一户人家了。也闻到了炊烟的温馨呢。但又不禁为这户人家捏了一把汗。这是一处怎样的长滩、险滩呢?滩涂弯弯曲曲,两壁悬崖对峙着,在这样的长滩行船或上或下都是极不容易的事。谁又说得准在这江壑之中没被掩埋着几多船夫或水手的尸骨!待再走近时就看得完全清楚了,只不过是一顶破烂船棚趴在纤道旁边。幸亏他未抱太大希望,不然希望愈大,失望也就愈大的。只要能讨得一碗饭吃就行,只要能借得五尺空隙搭一帐篷就行。别无他求。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人,是一条狗,而且是一条黑毛狼狗。这种狗自然比本地土狗高大,相貌也很凶残,乍一看他的灵魂都要出窍了。就站着,心想还是以静制动好。他仿佛耳语说,我绝不会为难你,量力而行,我没有为难你的本事。弱肉强食,此时此地我是弱者。狗也站着,像是听懂了什么,又像在嗅什么。大概对峙了有分把钟,怕是见他并无恶意,它便缓缓地开始摇着尾巴了,眸子里也溢出了温和的光泽。还是以诚相待好,彼此都只需克制一点,便能够化干戈为玉帛。
他依旧杵在原地。狗就钻进船棚罩成的“屋”里去了,它还刚刚进去,“屋”里便钻出一个人来,是一妇人,约摸六十几岁年纪,上身着一件水波绿布纽扣便装,裤子是浅灰色,一头略显花白的发丝盘着发髻,丝丝入扣的样子。她见了他似乎一怔。他也像受到感染,慌忙躲开她的目光,心想,这妇人应该也是来自城里,是她的衣着打扮,尤其是那一条黑毛狼狗泄漏的消息。但又似是自己从前见过的故人,却一时记不真切。便嗫嚅地问了半句,“你是……?”她并没有正面回答他,或许是一时无法说清,人一出生就是在路上。遂微笑着点了点头,毫无陌生的感觉,既不问他从哪里来,也不问他到哪里去。莫非是那条黑毛狼狗已经把它嗅觉到的一切都告诉她了?然后只淡淡地一笑,便把他让进了她的“家”里。
家里就她一人,以及,那条黑毛狼狗。
这是怎么回事呢?一个妇道人家,就着一顶破烂船棚,竟然是在这荒寂的野外,在这滔滔滚滚的崩洪滩江峡北岸的一隅,独自支撑起一个生命的归宿!当然了,兴许是他的瞎猜吧,谁又知道这是不是她的归宿?仿佛是在回答他,一个声音便响了:“如果他和船不回来,我就在这里等他,一直等他到老。”声音是出自这位妇人之口么?正疑惑间,又似听到一个喑哑的回答声了:“我回来啦,就在你脚下的江峡中。”飘飘渺渺,仿佛从远处传来,又像是从身边的流水中涌出。
是一个谜。谜底就藏在她那哀怨又坚毅的双眸中。
妇人转过身去,待她再转过身来时,已将一碗米饭递到他的眼前了。
人在饥饿时,饭便是最重大最新颖也最鲜明的主题。
他狼吞虎咽地吃着。
那条黑毛狼狗就趴在妇人的身边,贪馋地望着他吃,并不时抵舔舌头,不时地还瞟一眼它的主人。看得出来它似乎有些抱不平,也有几分委屈。莫非是它和它的主人都还没有吃,而且把自己的口中食省给他了么?稍有迟疑时,妇人发话了:“看来你也是资水船帮后代,有一股水腥气在身上,格是它嗅出来的。”说着朝黑毛狼狗满意地瞥了一眼,“只是家里没得嘛子好东西待你,格粗茶淡饭的你敞开了肚子呷吧,呷饱了就睏一觉,格里前去,得十几里才有店家借宿哩!”
还须作什么回答?说什么都是多余,也不必再打听她一个妇道人家为什么能在这地方安身立命了。人的一生漫长,演绎出什么样的剧情来都是合理的。且莫去惊扰她,让她长相厮守着一团谜,于这荒寂又喧闹的江峡中度过企盼的人生吧。
他朝外望了一眼,就发现不远处的山崖旁居然还有一块菜地呢。
资水沉沉地从崖畔下的江峡里滚过去,夜,也便悠然而至了。
是一个无星也无月的夜晚。然而,那妇人,那黑毛狼狗,他们默默地守候在这破船棚的“家”门前,像是在侧耳倾听着什么,又像在注目凝视着什么。这情景,仰躺在船棚一侧的帐篷里的他,却是看得非常真切的。非常真切,永世难忘。
就如同难以忘记自己在少年时发生过的一段旧事:
二
他曾经有个绰号叫纤狗儿,是他伯父给取的。伯父说,纤狗儿格名字贱,拉纤人都是狗命,阎王都不收的。他原本出生于富贵家庭,母亲是教师,父亲是医生。可他只有三岁,母亲就得急症死了,那时,他父亲正值中年,续弦也是情理中的事。但国运连着家运,不久,又逢国家最困难的时期,父亲苦口婆心,硬是动员当专职太太的后娘带着他回到了老家白驹村。又不久,在区医院当院长的父亲被打成了走资派兼黑帮分子,并被遣送到农场劳改,他也因此而辍学,由伯父带进了船帮讨生活。逆水行舟时,少年的他肩上系着纤搭肩,跑顺水船或过大湖时,他的手中又握着木桨或竹篙……然而有一天,他却从船帮人偶然的交谈中听到了一个噩耗,说他父亲在农场的一次开山造田的爆破事故中,不幸身亡……
那一天,纤狗儿正好随纤夫们拉纤上崩洪滩,这消息宛如晴天霹雳,把他当场就击昏倒了。但是,木船正在上滩时,纤夫们是容不得有任何懈怠的,否则船就会突然“张头”,不但纤夫们会被纤绳拉入江中,船也会被激浪狂涛所倾覆……
身后的伯父刚一举目,心里一惊,“你格纤狗儿,还真是经不起累呀!”说迟时,那时快,伯父便赶紧将侄儿扣在纤缆上的纤搭肩竹纽一把扭开,又一脚将他踢到了纤道的里边……在当时的那种形势之下,伯父这么做也是迫于无奈,更是一种唯一正确的选择,何况伯父并不知道他突然倒地的原因,以为他是被累倒的,休息一下就能够赶上队伍。纤夫们仍然把脊梁弯成桥拱状,将脚趾头深深地抠进纤道在奋力拉纤上滩,已根本不可能有人腾得出心思来再管纤狗儿的死活。
船队终于拉上了崩洪滩。伯父再回头找纤狗儿时,人却不见了。心想,格小子一定是受不了格分累,回白驹村找他的后娘去了,于是也就没再当一回事……
纤狗儿是在昏迷的状态中被人救醒的。他还隐约地记得有一双柔柔软软的手曾经捧着他的脸,一张滑稽而又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气息的嘴唇对着他的嘴唇,那一种感觉,是他前所未有的,甚至使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动了起来,少年的血液简直就像崩洪滩的激浪狂涛在奔涌……他忽地“啊”了一声,这时,他已经躺在孟公塘江湾的一艘破船的船舱里。待他完全苏醒后,才知道原来把他从纤道上背到破船里的,就是外人眼中的红衣疯子,也就是他后来心目中的那一位美人鱼姐姐。
那一年,纤狗儿十五岁。那是他人生中的一场生死劫难,也是他生命中的一次全新洗礼。他猛地记起了父亲的事,就回了趟白驹村,与他后娘一道安葬了父亲。不久,后娘也走了,回娘家投亲戚去了,此时的纤狗儿已经无心再去船帮了。
自那以后,纤狗儿就与那一位外人眼中的红衣疯子相依为命。正好在孟公塘江畔的半山坡上有一棵古树,是一棵尖栗树,白天,他俩双双去捡树下的尖栗子裹腹,夜里俩人就在船头上看月亮数星星,而船帮人甚至包括他的伯父,也以为自己的侄子同样成了疯子……他成了被白驹村遗忘的人。久而久之,他还从“红衣疯子”的口中得知,她曾经是县剧团最年轻的台柱子,担纲过歌剧《红色娘子军》的主演,也在《白毛女》中扮演过喜儿,还获得过省里颁发的大奖,然而自从她那在县中学当校长的父亲被打成黑帮分子后,她也受到了牵连,一下子从主演变成了跑龙套的勤杂工,更惨的是,她父亲因不忍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每天挂着黑板上台挨批斗和上街游行示众,而一头扎进了资江,她就是为了寻找自己的父亲从县城沿江而下,一直寻找到孟公塘来的。有一次,她还遥指着江畔半坡上的那一棵古树说,是那棵树下的一个白胡子爷爷告诉她,说她父亲就在这下面的孟公塘里……因此她每天夜里都会潜入水中,说是在寻找她的父亲。但自从有了纤狗儿作伴后,她就把他也拉进水中一起嬉戏。那是怎么的一种开心时光啊!两个无忧无虑的“疯子”经常在水中干着无惧的事。起初纤狗儿还很吃惊地问她怎么会游泳的,她却自豪地告诉他说,“哼,小看人吧,我在读省艺校时就得过全校的游泳冠军,还被同学们誉为美人鱼呢!”她说话确实有些疯疯癫癫,也不知是真是假。但这世道能让人分得出真假吗?从那以后,纤狗儿就叫她美人鱼姐姐了。
然而有天夜里,天上的月儿特别圆也特别明亮,倒映在孟公塘里的月儿也特别圆特别明亮,偎在渐渐隆起了肚子的美人鱼姐姐身边,纤狗儿也说疯话了,他定定地看着她说,“你是天上的月亮,也是孟公塘里的美人鱼。只有月亮的眼睛才会这样明亮,只有美人鱼的肌肤才这么光滑细腻……”他还想补上一句说,“我绝对说的是真心话”时,美人鱼姐姐的身子却像孟公塘里的水波颤抖起来,她毅然打断了纤狗儿的话大声说,“你是天上的文宿星下凡!”然后又冲纤狗儿妩媚地一笑说,“姐姐我要去打捞月亮了。你看到月亮就会想起我吗?在没有月亮的夜晚我会是你的月亮吗?”她这疯疯癫癫的话刚一说完,就“扑通”一声从船头扎进了水中,江面上立时溅起月光朵朵,孟公塘月色星辉荡漾,如璀璨的龙宫……
从此,纤狗儿每晚睡觉前就再也没有人给他讲故事了。唯有亦真亦幻的记忆永恒。人生亦如资江,有激浪狂涛的崩洪滩,也有蓄积流水的孟公塘,但他至今还仍然记得与美人鱼姐姐相依为命的那些个日日夜夜,记得她最后的笑容有月亮般的妩媚,记得她给他讲述过的故事。有一个故事说的是每一个人的头顶之上都会有一个注视着自己一举一动的神明;还有一个故事是说每一个人的道路前方都有着一棵菩提树,只要你能克服所有的困难一直向前走去,就能见到那一棵让你心想事成的神树;再有就是美人鱼姐姐还教给了他一个壮胆的绝招,那就是把胸窝前的那一颗扣子拧开,口中默念三句“天地有正气”,就什么也用不着害怕了。
“天地有正气,天地有正气……”他从似梦非梦中一觉醒来,天已经亮了。
“擦把脸吧!”柔柔和和的,是那妇人的声音。
他忙翻身起床,有几分歉意地望着她笑笑,“给您添麻烦了,让您一夜没睡得安稳。”这是真诚的歉意。大概无论怎样虚伪的人,置身于此情此景中都会变得诚实。他接过洗脸巾,那种温热是极熟悉的。当年随美人鱼姐姐在船上,不也是她常将擦脸的毛巾递给我的么?他就试探性地说了一句,“我小名叫纤狗儿。”
“我晓……”一个“得”字还没出口,她立马就更正说,“我拂晓才醒的。”
他不敢再造次。便偷眼看妇人,妇人也在看他,双目一碰,又忙闪开了……
早餐就丰盛多了。显然是作了准备的。
她怎么知道我爱吃清水煮鱼呢?而且佐料也是那般相似:油嫩紫苏,老辣姜米……一坨一坨地,她尽往他的碗里堆。疯子姐姐也是最爱吃这种鱼的。不知怎么他竟然情不自禁地把筷子搁在了饭碗上,老祖母说过:吃饭时只要先把筷子搁在碗上,再在心里头默默地念着死去的亲人的名字,亲人就会从冥冥中走来与你共餐。看着他的这一举动,妇人默默地点了点头,投过来的,全然是赞许的目光。
吃饭的时候,妇人告诉他,“前去三余里的地方有一小镇,叫唐家观镇。镇中人皆做油粑粑,两分钱一个,又糯又香,但千万莫呷得太多,有句俗话叫‘食饱伤心’,嘛子好呷的东西呷过头了,胃口就变了,就再也不想呷那东西了,于是一钱不值。”这似乎就引起了他的警觉,赶忙把堆放在饭碗中的鱼块退出一半来,并且中肯地对那妇人说:“留着些滋味吧,我嘛子时候想呷格鱼了,一定会再来!”妇人却并没有言语,但他已分明地听到了一声游丝般轻微的叹息。像是撩拨开嘛子碍眼的东西,妇人撩了撩发丝,又接着给他讲起了镇子中的事情。她说:“唐家观唯有一户人家是打草鞋营生的。当然,说是一户,其实是一人,是一个老人。他的草鞋,打得很薄,穿上脚板轻巧得很,又能耐磨,因此凡驾船跑资水的人,或上或下路过格个叫唐家观的镇子时,无一不买他打的草鞋穿……”
声音戛然止了。屋子里很静很静。
那是个故人。他真想再听下去,想知道她口中的格个老人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如今在资江河里驾机器船的那些人,是不是也会买他的草鞋穿呢?然而当他抬眼再看那妇人时,她那凄迷的脸色使他感到:哦,一切都成了回忆,成了历史。
收起了帐篷,他的目光却久久地盯着崩洪滩滩头上的孟公塘江湾。他心里正在盘算要不要在江湾里扎下帐篷,住上一晚,或许更久。没想那妇人却执意要送他一程。那条黑毛狼狗居然也似万般解人意地嗅着走着,一直到走过离孟公塘江湾若五百米远的一座小石拱桥上才站定。其实在途经孟公塘江湾时他还真想打住脚步,但又碍于那妇人的热情相送——或许她是有意?至于到底是何动机他却始终猜不透。是我多心吧?他想。来到石拱桥了,他对那妇人说:“你回去吧!”
小溪潺潺,汇入资水,资水的浪涛声就更加喧响了。妇人却无声。沉默着似是一种凭吊。是凭吊什么呢?凭吊他的脚印终竟会被那疯长的茅草掩盖么?他说:“我还会沿格孤寂但不会荒废的纤道来看您的。”生怕自己在欺骗自己,又重复说:“真的,我会来看您的。”她却笑了,看得出是一种苦笑,凄迷的苦笑。
表示谢意的话就勿用再说了,他终于又回望了一眼孟公塘江湾,才挪动脚步。
这就注定了他一辈子都不得安宁。
他将无法否定一个事实:那位就着一顶破烂船棚在资水崩洪滩江峡中安身立命的妇人,她的身形和神态,很像给他碗中夹鱼的伯母,又像他的美人鱼姐姐。
伯母若健在,该是九十高龄了吧,伯父却是在船上崩洪滩时不幸遇难的。
而美人鱼姐姐若还活着,当是那妇人现在的年纪,但这怎么可能会是她呢?
三
妇人所说的那一个叫着唐家观的小镇,委实是小。怕只有百多户人家吧,匍匐于资水北岸的一个江湾湾里,宛如造物主随意涂抹的一弯细细蛾眉。他少年时没少去过唐家观。尽管一别数十载,他还记得小镇的格调极是别致,靠山的房屋是不用后廊柱的,只需从崖壁上瞄一处能放置横枕的坎儿就行了,甚至连后屋的板壁也不用装,陡峭的崖壁光滑平整,是天成的磨光石墙壁呢;傍江的房屋就另是一番情趣了:是进深山选择了数百年的古树做吊脚柱子,而吊脚柱子或春或秋或冬或夏,年复一年,都得具备牢牢地竖立在水中支撑起整座房屋的一副体魄。
有一句“色如腊肉皮,危如垒卵”的俗话,说的就是这种吊脚楼。
可是呢,小镇快走完了,就是没见有卖油粑粑的。注目两面街坊,昔日的铺面门户敞开着,里面却尽是些做木器家具,做竹器产品的男女。偶尔还会溅出几句粗野的怒骂声:“你格肥猪婆,明天就要交货了,就会有票子到手了,也不晓得加把劲!”被怒骂者也并不示弱,把眼球一鼓,鼓得似是就要弹射出来,用同样是粗野的怒骂声回敬道:“你才比猪还蠢呢!‘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怕我还不晓得赚钱?人家想抻一抻腰、歇一歇手还不行吗?”是呵,这些产品很赚钱那是一定的,要不,小镇人又为何宁愿把几百年来的传统小食的买卖也丢掉,而拿起了锯木破竹的或斧头或锯子或刀具?不禁就记起一句“鸟栖山林鱼在水”的俚语来,那么人呢,莫非人就非得要一门心思钻在钱眼里不成么?又一想,心也坦然:重视价值观,社会行进的轮子定会转动得更快些吧。可是那又香又糯的油粑粑作为一种风味小食,一种地域文化,莫非就理所当然应该随汤汤资水流去?
他与小镇无论如何就有了一种恍若隔世之感。心想,格并不是那妇人所说的唐家观吧?这时,就有一个厚重而又熟悉的声音飘了过来:“嘭——!嘭——!”当然是编织草鞋的人用木棰在捶打稻草的声音。他外公健在时也编织草鞋。外公每每在编织草鞋前总要把稻草捶几十遍,捶得柔软之极,这样,编织出的草鞋才舒适、耐穿。这位捶稻草的人无疑不会是他外公,他外公早已离开了艰辛的人世。
那么,会是谁呢?是那妇人提及的编织草鞋的老人么?
他于是就加快了脚步,循声沿街巷里的青石板路匆匆地找去。街巷就快要走完了,终于在这小镇尽头的一间吊脚楼里,他看到了那位躬身的捶草人。确实是一老人。他并没有回头,完全是凭着耳朵就听出有人在向他走近。“是来穿草鞋的么?”老人浑浊的问话一响起,握棰的手就止住在半空了。但还是没有回头。
这是-个性格古怪的老人。但是,曾经拥有过“纤狗儿”绰号的他毕竟已听出他话音里的悲怆了:纤道已经荒芜,纤夫已经改行,谁还会来买我的草鞋呢?
他寻思着,当然不忍心如实地回答他:“不,我不是来穿草鞋的,我的脚上正穿着崭新皮鞋呢。”也不愿意欺骗一位老人,说:“是哩,我是来穿草鞋的。”
到底该怎样回答他?纤狗儿定定地杵在吊脚楼门口,唯有楼下的资水在流。
老人的手仍然高高地扬在半空,像一个永恒的问号——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纤狗儿的心就一颤,是慑于老人的威严么?是为了表示对老人的尊敬?或许是对历史的一种承认吧。他终于大声地回答说:“来啦,我来穿草鞋啦!”老人握木棰的手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放下了……他猛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扑向纤狗儿,而且是张开双臂把他紧紧地搂着,紧紧地……像搂着自己失而复得的魂魄。
那老人的双眼竟然是瞎的。他却想也没想便问道,“您的眼睛……?”
“瞎了。早就望瞎了。”老人说,“如今活着的,只是我的魂魄。”
“那是资水的魂魄。”他在心里,喃喃而道。
老人却说:“孩子,穿上格一双草鞋吧,是我今天刚刚编织好的一双。格许多年来,也只有你,是第一个来穿我的草鞋……”老人愈说愈动情。他还告诉他草鞋已没人穿了,他是晓得的,但是他却仍然在编织,不停地编织,仿佛编织一个漫长的梦幻……然后,又是他亲手把自己编织的草鞋一双一双地扔进资水……
“格草鞋,是属于资水的!”老人最后说。
“叔,我格就穿上您编的草鞋。”他说着,便无声地脱下了自己脚下的皮鞋。
世界在突然间变得静穆极了,惟有资水的涛声一阵高似一阵地盖了过来……
四
那一夜皓月当空。何其熟悉的月啊!他忽然想起了当年也是在这个江湾,也是这一轮满月,更想起了美人鱼姐姐说过的“看见月亮你会想起我吗”的话。在崩洪滩头之上的孟公塘江湾,一顶绿色的帐篷便悄然撑开在一片河柳丛中,与下首约百米处趴于滩峡岩壁下的那一顶破船篷遥相呼应。但是,他却并没有再去打扰船篷里的那位谜一样的女主人,居然连那一只警觉的黑毛狼狗也没有发现他。
帐篷撑开之后,他打开了一盒随身带来的无糖苏打饼干,边吃边想,美人鱼姐姐还会在这孟公塘吧?目光穿过柳树丛,他几乎被眼前之所见惊得呆了:孟公塘盈盈的秋水颤动着,波纹一圈圈漾开,而美人鱼姐姐正与月亮在一起洗澡呢。
“纤狗儿来了!纤狗儿来了!”他忽然扯开嗓子呐喊着和衣跳进了水中……
接下来的情景几乎与他少年时被“红衣疯子”所救如出一辙,只是这一次救他的是崩洪滩江峡中破船棚里的那一位神秘妇人,居然也是被人工呼吸救醒的。
“我早就感觉到你对这地方有一种生死情结。”见他醒了,那妇人说。
他有些不好意思说,“难怪您怂恿让我去了唐家观,不要回头是有意的。”
“也不全是。”妇人说,“但资水终归要流向大海。”她说话总是像打哑谜。
“那您……”他本意是想问她那您又为什么要守着这崩洪滩呢?但刚一开口便觉得太唐突,有些秘密是该烂在肚里的,就说,“您怎么晓得我又回来了呢?”
妇人指了指身旁的黑毛狼狗说,“是它告诉我的。”
他忽然觉得很抱歉,“那完全是鬼使神差。”说着就摸身上的手机。
“在这里呢。”妇人说,“肯定是你一纵身时手机就滑出来了,也是它发现的。”脚下孟公塘里的月色仍在荡漾,一圈一圈的波纹似是问号,又像句号……
“我想给自己流浪的灵魂找一处安顿的地方,还有我所主编和出版的那些作品集。”他跟她说,也给儿子发出了这条短讯。并且还配发了孟公塘江湾的照片。
“你是个作家?格主意不错耶!那我们今后就有可能成为邻居了。”
于是,彼此皆沉默,唯有从下游不远处的崩洪滩江峡中传来的涛声依旧……
“你也早点休息吧,先把湿衣服换了。莫再犯傻了哦!”妇人便起身告辞了。
“不会了,绝对不会了。来日方长呢。”他说着也起了身,向帐篷走去。
儿子的信息是约半小时后才回过来的,说,“爸,我们都知道了。放心!”
他顿时就有了几许得意,便想,儿子一定是猜出我的心思了,并且也已经与家里人商量过,同意我在孟公塘江湾建一栋安顿自己灵魂的养老屋了。但待他想要把这个消息也告诉那妇人分享时,月光下,却只留下她与狼狗渐行渐远的背影。

廖静仁: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文创一级,湖南省文史研究馆馆员,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得主,全国第三届青创会、第八、第九届文代会代表。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当代》《十月》《中国作家》并入选《小说选刋》《新华文摘》等。著作有散文集《纤痕》《境界》《穿越村庄》《风翻动大地的书页》《湖湘百家文库散文方阵廖静仁卷》《廖静仁散文选》(上下卷)和中短篇小说集《鹤眼所及》《门虚掩》(上下卷)及长篇小说《白驹》等十余部。作品多篇被翻译成英、法文并选入教材。




